洛平瞥了过去,神色平淡道:“何事?我很忙。”
青晴顿时卡了壳,半晌吐不出完整的字句,语无伦次地嗫嚅着:“那……我……就是……大人,奴婢就是想问问,大人是不是觉着奴婢不够漂亮,所以才不愿让奴婢服侍?又或者……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洛平随意打量着她的面容。女子脸色憔悴暗淡,覆着一层新施不久的胭脂水粉。
若放在凡俗市井之中,倒也能称得上一声标致,只是不知卸了妆容会是何等真容,更无法与修行有成的女修相提并论。
“都不是。我们本就非同路人,你早些认清现实为好,你根本帮不上我的忙。”
洛平这番平静的言语,激得青晴心中愈发惶恐不安。她微微扬起面庞,眉尖发紧,低声道:“奴婢可以帮大人……洗衣烧饭、打理行囊……”
说到此处,她话音微顿,余下一件心知肚明的侍奉之事,终究是没脸当面挑明。
“还是趁早放弃吧。”洛平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即视线掠过她屋内桌案,只见上面摆放着一面铜镜、数盒脂粉妆具,旁边是半开的行囊与一小袋糙饼。
这深更半夜特意施粉描眉,自然是因为他。
洛平并未多想,毕竟白日行途歇息时,这女子也总爱抓紧空当补妆。
忽然,他心念微动,恰好借此试试踏入象气境后的御物术究竟如何。
青晴正垂头丧气地轻叹:“奴婢明白了。兴许再过上一段时日,便不会再烦扰大人了。大人好梦。”
眼看她抬手欲要阖上窗户,洛平当即跨步上前,正色抬手阻拦:“慢着,本公子何时准许你歇下了?”
青晴面露惊喜,眸中满是局促与茫然:“那个……大人可是另有差遣?”
“连日跋涉奔波,凡人身躯自难支撑。你脸色很差,这几宿可曾安歇妥当?”
洛平口中言语未停,神念已然悄无声息地附在桌角那袋糙饼上,驱使着物件缓缓向外挪动。
青晴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应答:“回大人的话,奴婢歇得很好。只是夜里不敢沉睡,唯恐大人临时有事唤小奴伺候。”
“哦?”洛平眉梢轻挑,“你倒是个忠心的,本公子需高看你两眼了。”
青晴强抑眼底喜色,恭敬道:“大人言重,此皆奴婢分内之事。”
略作迟疑,她带着几分期盼试探道:“大人,往后每逢入夜,您都会这般御剑外出巡视周遭幺?”
“怎么?”
洛平大半心思皆倾注在屋内那小布袋上。物件已被悄无声息推至桌沿,然后悬空跌落。
他不慌不忙地转动神念,布袋下坠之势骤缓,砸在地上仅发出一记闷闷的轻响。袋口散开,数张糙饼滚出,沾染了地面积存的尘土。
此刻满心雀跃的青晴心神都在窗前,哪里察觉得到背后的微小动静。
感知着此番操控的细致平顺,洛平心底对自己五阶神念的雄厚暗自赞叹。
“啊……因为……奴婢觉得大人御剑凌空,姿态绚烂出尘,便想着明夜也能有幸再瞧上一眼。”
青晴微弱的声音将洛平的思绪拉了回来。洛平心绪颇佳,随口敷衍:“差不多每夜皆要巡查一番。你若爱看便看去,我回房歇息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轻灵跃起,径直返了二楼。
青晴欢喜地目送那道青衫身影隐入上方,良久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
待瞧见散落一地的脏污干粮,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满心疼惜与慌乱地扑上前去,仔细将饼上的尘土一点点吹拭干净,重新塞入布囊。
立于二楼屋内的洛平凭借神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瞧着凡女那副手忙脚乱的窘迫模样,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快意,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正经模样。
……
翌日清晨。
晨光撕破薄雾,一行人再次策马启程。
坐于马背上的洛平收敛了许多,未再向上官曦身上伸出轻薄之手。
习惯了数日来那毫无顾忌的撩拨,如今骤然规矩下来,上官曦心头反倒平添了几分别扭。
但念及昨夜隔壁那番荒唐,她也觉得彼此确实该稍作克制与缓和。
“郎君,今日天气倒是不错。”她侧过螓首,温声开口打破沉默。
洛平眸中含情回应:“是啊,曦儿,总算不似先前那般闷热燥人了。”
“嘻嘻。”佳人抿唇浅笑,再次转回前方。
行出数里官道后,上官曦隐隐察觉后方随行的几人神色微妙,目光交错间总透着几分古怪。
她轻勒缰绳放缓马速,抬手示意跟在近处的兰楚上前。
模样清秀的兰楚策马上前数步,与二人并驾齐驱,唇角还噙着尚未散去的促狭笑意:“上官大人有何吩咐?”
上官曦微微偏过身子,蹙眉低问:“小兰,昨夜客舍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看你们今日的面容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哪有何处不对劲,大人可莫要胡乱揣测,弟兄们单纯是心里高兴罢了。”兰楚抬手掩唇,眼波流转间,带着些打趣与艳羡,有意无意地朝洛平身上瞟去。
洛平有些不自在,索性将脸撇向一旁,看着路边的林木。
“高兴?最近哪有什么喜事值得你们这般高兴?”上官曦追问道。
“哎呀,好姐姐,你就别刨根问底了。当差的手下难道还不能存点私己的乐子幺?”兰楚动作亲昵地虚推了她一下,随即轻磕马腹退回了后方队列。
上官曦轻抚着马鬃,心中满是疑窦。
但既然属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端着官架子强问,只得扬声叮嘱了一句:“若真遇着难事,可别瞒着我。”
言罢,她下意识往杨财志那一骑望去,瞧见对方那张紧绷的脸庞,心头莫名微微一沉。
正午歇宿。
众人于路旁林荫处下马休整,割草饮马。张金翻开自己的包袱,殷勤地挑出一条干肉,堆着满脸讨好的肥笑凑到洛平面前。
“洛大侠,这肉干腌制得很是地道,韧劲十足。小人一点微薄心意,大侠不妨赏脸嚼上两口?”
洛平垂眸扫了一眼,心如明镜。这张金分明是因昨夜行房之事心存忌惮,特意借献殷勤来探探虚实、赔罪讨饶。
洛平语气淡淡地推辞:“我近来牙口不适,你自己留着充饥吧。”
见他神色如常并无愠怒之色,张金心底大石落地,暗自松了口气,干笑着将肉干收回了袖中。
站在一旁的上官曦面颊微热,只顾低头梳理马鬃,全当未曾看见那身材娇小的男子。
马匹喂饱之后,队伍再度拔足前行。
洛平心下暗叹,若非带着如此多人,单凭自己携曦儿御剑凌虚,至多几日功夫便能直抵吴锣城。
不过既然是入世历练,且小娘子放不下同僚情分,多耽搁些时日倒也无妨。
转眼又过了两日,现在已是红霞漫天的向晚时分。
行至此处,距今夜落脚的驿站仅存两里官道,隐约可见青瓦土墙的客舍轮廓在晚烟中浮现。
洛平这两日本想如常与上官曦温存亲近,奈何杨财志整日面色不好,上官曦满心愧疚与顾虑,不愿在他眼前过分放浪,洛平也不好勉强。
忽然,他目光无意间掠向后方同乘一骑的白芷与青晴。
眼瞅着即将抵达宿处,青晴那张累得无神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亮色,正低声与身前的白芷絮絮攀谈。
洛平心中微微一笑,忽然猛地勒马喝道:“青晴!”
众人皆被这断喝惊住,上官曦更是警惕地回首,目光中带着不自觉的醋意。
青晴吓得娇躯发颤,立刻噤声,双眼惶恐地望向洛平。
“滚下马去,自己跑着去驿站,好好磨砺筋骨。”洛平语气威严冰冷,“我看你是在青楼里待久了,整日坐于鞍上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虚脱相。若非你这累赘拖延脚程,我们何至于此刻还在荒野徘徊?”
这番刻薄言语如当头棒喝,激得青晴面颊通红,羞愤不已。周遭投来的视线更似针扎一般,令她无地自容。
白芷面露疑惑,不知这位洛少侠为何突发这无名火,但也只得勒停坐骑,伸手将摇摇欲坠的青晴搀扶下马。
洛平俊眼扫过,扬鞭策马,马队顿时向前疾驰而去。
“我只给你半刻钟功夫,赶不上便去马厩跟牲畜抢地方睡!”
青晴抽了抽酸楚的鼻头,将溢出眶的泪水生生咽下,提起裙摆迈步向前方官道追去。
原本端庄的小碎步终究太慢,不过眨眼功夫便被骑队甩开极远。
她心知不能怠慢,只得狼狈地迈开大步狂奔。
长途劳顿的凡俗身躯哪经得起这等急促消耗,尚未跑出半里,整个人便已喘作一团,每一次剧烈换气,咽喉与胸肺间皆传来如利刃刮肉般的剧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