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底部的浊气宛如沸水般剧烈翻腾。那颗散发着黑光的圆点悬在半空,滴溜溜地转动,随后猛地撞入南极仙翁那虚幻的元神之中。
黑光大盛,刺目的幽芒瞬间吞噬了周遭的毒瘴。
南极仙翁那原本干瘪、只剩虚影的元神,在接触到这股诡异力量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起来。
周遭的天地灵气疯狂倒灌,凭空为他重塑出一具完好无损的肉身。
老者拄着蟠龙拐杖,双脚重新踏实在这片泥泞之上。
一股骇人的威压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蛮横地撕裂了四周的空气,连带空间的脉络都跟着剧烈震颤。
天仙级大乘的壁垒被这股外力粗暴地击碎,他的修为节节攀升,直接冲入了金仙级大乘的恐怖境地。
殷芸绮立在鞠景身前。那股足以令化神修士肝胆俱裂的威压迎面扑来,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这股力量固然强悍,可她曾在后宅中直面过大自在天魔弱水的全盛姿态,对这等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压迫感早有防备。
她丹凤眼微眯,手腕翻转,悬在众人头顶的混沌钟虚影发出一声苍茫的钟鸣。青色光幕垂下,将南极仙翁的威压死死挡在三尺之外。
“老狗,你也就这点底牌了。”殷芸绮薄唇微启,声音清冷。
南极仙翁握紧蟠龙拐杖,老眼中满是怨毒。“殷芸绮,你毁老朽肉身,今日便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金仙之力!”
他原先的忌惮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将猎物生吞活剥的狂妄。
“你真当老朽愿意动用这等底牌?”南极仙翁咬牙切齿,枯树皮般的面皮剧烈抽动。
“你们四个天仙级大乘聚在一处,老朽若无后手,早退避三舍了。今日害得老朽平白消耗天魔大人的赐福重塑肉身,你们统统该死!”
怒火中烧之下,四周的浊气再度汇聚。
黑泥中翻滚出更多的绿色毒雾,与血巫大阵的凶煞之气融为一体,化作数十条张牙舞爪的毒蛟,在半空盘旋嘶吼。
殷芸绮轻笑出声:“你这金仙修为,比之这口先天灵宝,又当如何?”
她心中宁静。既然决定跟随鞠景,对强者挥剑便是家常便饭。何况此时此刻,她身后站着的是她的夫君。
南极仙翁听罢,发出一阵刺耳怪笑:“无知小辈!你当真以为顶着个乌龟壳便能横行无忌?你区区一个天仙,又能催动这混沌钟几分玄妙?连万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先天之物,留在你们这群蝼蚁手中,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仗着金仙修为,已然不将混沌钟放在眼里。
“说到底,你这老狗不过是嫉妒罢了。”殷芸绮毫不客气地还击,“你费尽心机,连金仙的门槛都靠着主子施舍才爬上去,手中却连一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当真可怜。”
“老朽马上便有了!”南极仙翁猛地顿下拐杖,泥浆飞溅。
“只要杀了你们,这混沌钟自然归老朽所有!殷芸绮,你现下后悔招惹老朽了吗?若非你死心塌地跟着鞠景,今日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殷芸绮目光一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这遭天谴的孤家寡人,满脑子算计,哪里懂什么是男欢女爱。要动手便爽快些。本宫今日便是死在夫君怀里,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有何可悔!”
她字字掷地有声,显然对这老贼的挑拨离间嗤之以鼻。
南极仙翁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本欲看着这群人在绝境中痛哭流涕、互相埋怨,却未料到殷芸绮竟如此硬气。
“好,好!那老朽便成全你们,让你们这对同命鸳鸯死个明白!”
他挥动拐杖。半空中的数十条毒蛟张开血盆大口,裹挟着极恶的绿雾,劈头盖脸地朝混沌钟撞去。
“咚——咚——”
混沌钟连连震响。青色的光幕在毒雾的侵蚀下开始剧烈闪烁。先前的雷火龙珠早已被这股金仙级的毒气压制得暗淡无光,完全失去了效用。
南极仙翁隐在毒瘴深处,借着阵法掩护,根本不与混沌钟正面硬碰。他深知这件重器的厉害,只打算用这源源不断的毒雾将众人活活耗死。
钟内狭小的空间里,光线越发昏暗。
曲沐霞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轰鸣,眼看那青色光幕越来越薄,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转过身,将那丰满得惊人的身躯紧紧贴在鞠景背上。
灰布袍下的紧身红裙勒出夸张的曲线,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
她伸出双臂,环过鞠景的腰,手掌越过去,搭在前方郝夙蓓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
“鞠圣子,是我连累了你。”曲沐霞低垂着头,语速极快,带出几分哽咽的颤音。
“若非我执意求你来救树妖一族的残部,你怎会落入这般死局……还害了郝仙子。若有来生,我曲沐霞做牛做马,定当结草衔环来报答你们的恩情。”
她自幼在魔道摸爬滚打,见过无数生死,此刻面对金仙级大乘的绝对力量,早已没了挣扎的心思。
鞠景身边的女人个个惊才绝艳,她一个被收用的鼎炉,能死在这男人身边,也算全了这段荒唐的缘分。
郝夙蓓被夹在鞠景身前。
她身上那件洗白发白的月白道袍已经被汗水浸透。
她纤细的骨架在这股威压下不受控制地发抖,小脸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听到曲沐霞的话,她反倒用力攥紧了鞠景胸前的衣襟,仰起头,强撑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曲前辈别这么说。”她开口时,声音细得发颤,“娘亲教导过我,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随时都可能身死道消。今日有小爹陪着我一起,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
这番话听着豁达,实则是在恐惧中拼命寻找依靠。她将脸颊埋进鞠景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身。
鞠景被这一前一后两个女人死死抱住,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曲沐霞那夸张的胸乳压在他背上,郝夙蓓则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他怀里。
他腾出双手,一手按在曲沐霞的头顶揉了两下,另一手握住郝夙蓓冰凉的手掌,轻声安抚。
“行了,别在这交代遗言。我说死不了,便死不了。你们且相信夫人。”
鞠景语气中不见丝毫慌乱。
郝夙蓓连连摇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小爹,别骗我了。龙君殿下再厉害,终究只是天仙巅峰,外面那个老怪物可是实打实的金仙大乘啊……”
曲沐霞也绝望地闭上眼:“鞠圣子,我认命了。与其落入南极仙翁手中被抽魂炼魄、受尽折磨,不如你现在便给我个痛快。”
她扬起白皙的脖颈,那张画着暗紫眼影的娇媚脸庞上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鞠景听得一阵头大。这两个女人平日里倒也聪明,怎么一到关头便这般死脑筋。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仰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沼泽上空大喊一嗓子:“小娘子!别躲着看戏了,赶紧出来!”
这一声呼喊在混沌钟的青光中回荡,显得突兀。
回应他的,只有混沌钟悠长的轻鸣,以及钟外毒蛟撞击光幕的轰响。
四下里根本没有任何属于弱水的气息。
南极仙翁在外面听得真切,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鞠景!你莫不是吓得失心疯了?还在指望你那个兔子精小妾来救你?她此刻只怕早被老朽的阵法困死在别处了!你省省力气,老朽收拾完你们,自会送她下去与你们团聚!”
这老贼言语间满是嘲弄,只将鞠景的举动看作临死前的胡言乱语。
钟内的两女同样不解。
郝夙蓓用力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鞠景:“小爹……你别吓我。你要是真疯了,不如我帮你解脱吧。可我下不去手……曲前辈,要不你来?”
她竟然当真开始盘算起如何让鞠景死得痛快些。
曲沐霞同样满脸凄楚,看着鞠景那渐渐皱起的眉头,叹息道:“鞠圣子,我若出手,你可能会有些痛。还是请龙君殿下赐我们一个痛快吧。”
“你们两个能不能盼我点好!”鞠景火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丫头是被金仙的威压吓破了胆,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了。
他对弱水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可是位格远超金仙的大自在天魔,就算眼下受了限制,也绝不可能被区区一个南极仙翁困住。
她迟迟不现身,多半又在暗处憋着什么坏水,故意看他的笑话。
“小爹,外面情况那么糟,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娘亲若是知道我与你死在一处,指不定还会羡慕我呢……”郝夙蓓将头贴在鞠景胸口,声音越来越微弱。
曲沐霞那水蛇般的腰肢也扭动了一下,贴得更紧:“鞠圣子,便认命吧。”
南极仙翁在外面听见里面的动静,笑得越发猖狂:“对,就该这般认命!你们自己了断,倒能免受抽魂炼魄之苦。否则落到老朽手中,老朽定要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那张重塑的脸庞上满是得意的狞笑。
鞠景听着这老狗的狂吠,心头火起。
“松手!都给我起开!”
他猛地运转起化神后期圆满的法力,周身气血翻涌,强行震开了曲沐霞和郝夙蓓的束缚。
两个女人被他这股巨力推得倒退两步,撞在青色光幕上,皆是满脸错愕。
“我倒要看看,他这金仙到底有几斤几两!”
鞠景不再多言,单手捏出剑诀,调动体内那股五行之气,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竟是直接冲出了混沌钟的庇护范围,迎面撞向那漫天的毒瘴。
“小爹!不要!”
“鞠圣子!”
郝夙蓓和曲沐霞惊骇欲绝,想要扑上去阻拦,却被外面随之涌入的金仙威压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惊呼。
殷芸绮站在前方,目光紧紧追随着鞠景的背影。她本可强行将他拦下,但在看到丈夫那坚定的眼神时,她选择了停手。
她信他,胜过信这天地间的任何法则。
“好胆识!老朽这就送你上路!”
南极仙翁见鞠景竟敢主动送死,顿时大喜过望。
他挥动拐杖,四周的毒蛟咆哮着汇聚成一股粗壮的绿色洪流,张开腥臭的巨口,直扑半空中的鞠景。
眼看那足以消融万物的毒气就要将鞠景彻底吞没。
郝夙蓓紧紧闭上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你这臭小子,喊什么小娘子?该叫老婆才对!”
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娇嗔的成熟女声,突兀地在半空中炸响。
紧接着,一柄晶莹剔透的玉骨折扇自虚空中呼啸而出。
扇骨展开,五彩神光冲天而起,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硬生生切断了毒蛟与鞠景之间的联系。
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毒气撞在五色神光上,顷刻间冰消瓦解。
鞠景只觉领口被人一把揪住,随后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向后猛拽,直直跌入一个带着熟悉冷香的怀抱中。
鞠景睁开眼,视线正好撞见一双覆着皎月纱的紫宸色凤眸。
孔素娥穿着一身素白云锦常服,淡青色长发随风飞舞。
她搂着鞠景的腰,绝美的面容上挂着一抹笑意,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孔雀明王,此刻竟显出几分小女儿的得意与娇憨。
“师尊?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鞠景心头大定。虽然早有预料会有援兵,但看到自家老婆亲自赶来,胸腔里仍旧涌起一股暖意。
孔素娥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孤听说你跑到这南疆来对付这老匹夫,你家那个小妾又怕你吃亏,便央着孤一路寻了过来。”
她口中说着话,眼神却半分不离鞠景。
鞠景顺着她下巴示意的方向看去。
在孔素娥身侧不远处,李晨曦静静地悬空而立。
她穿着那身淡金素白交织的流光鲛绡宫装,淡金色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张清冷高贵的鹅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向鞠景的目光也是波澜不惊,透着上位者的矜持。
南极仙翁看着自己必杀的一击被轻易化解,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来人,原本嚣张的面容瞬间扭曲。
“孔素娥!李晨曦!”
他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狂怒。
他万万没想到,凤栖宫的孔雀明王竟会在此刻赶到!
而更让他怒火攻心的,是跟在孔素娥身边的李晨曦。
“李晨曦!是你把她引来的?!”南极仙翁咬牙切齿地咆哮,脸上的皮肉挤成一团,“老朽与你父母乃是世交,更是暗中助你潜伏在凤栖宫多年。你竟敢恩将仇报,背叛于老朽!”
面对这等指责,李晨曦琥珀色的凤眸中没有半分波动。
她冷冷地注视着南极仙翁:“勾结天魔,毁坏太荒本源,此等行径,人人得而诛之。”
“放屁!你懂什么!”南极仙翁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不知好歹的贱婢!你以为你把孔素娥带来便能翻盘?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老朽如今是金仙级大乘!你们今日统统都要死在这里!”
“哦。那便多谢前辈往日照拂了。本宫既已决意回归凤栖宫,这扫除魔道之事,自然当仁不让。”李晨曦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她行事素来讲究利益权衡,既然选定了阵营,便绝不会在这些所谓的旧情上浪费口舌。
南极仙翁被这等冷酷的态度气得几欲吐血。
就在此时,孔素娥侧过身,将怀里的鞠景往李晨曦那边一推。
“晨曦,替孤照看好景儿。”
李晨曦下意识地伸出双臂,以上古羽族那高挑纤长的身段,稳稳地用一个公主抱将鞠景接在怀里。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姿势弄得有些尴尬,扭动着身子想要下来。
“别乱动。”李晨曦低声斥了一句,双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不容他挣脱。
孔素娥转过身,面向南极仙翁。
她脸上的娇憨与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孔雀明王那威压天下的无上清冷。
“区区一个靠着邪术催拔上来的金仙,也敢在孤面前大放厥词?”
话音未落,一股比南极仙翁更为纯粹、更为浩瀚的威压,自孔素娥体内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带着真正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大罗法则气息,瞬间将整片沼泽笼罩。
刚刚还张牙舞爪的浊气与毒蛟,在这股真正的金仙威压下,就像是被人抽干了气力的破布口袋,迅速萎缩、消散。
南极仙翁感受到这股属于真正金仙的恐怖气机,整个人如遭雷击,佝偻的身躯剧烈摇晃起来。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语无伦次地嘶吼,拐杖在泥浆中乱戳,“你们根本没有炼化大道守则的功法,怎么可能突破金仙壁垒!”
他耗尽心机、甚至不惜给人当狗才换来的力量,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毫无优势,他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天下无敌的狂妄,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孔素娥玉骨折扇轻轻一挥,五色神光在身侧流转。
“有什么不可能的。不怕告诉你,不仅是孤,上清宫的萧帘容在先前的秘境中,也已斩获机缘,成就了金仙大道。”
孔素娥语气冰冷,言辞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也该庆幸萧帘容今日未曾同来。孤只是气恼你这老狗惊吓了孤的老公;若是换了她,得知你将她那宝贝女儿吓成这副模样,只怕当场便要将你抽魂炼魄,挫骨扬灰!”
扇骨再动,漫天五彩神光化作一道席卷天地的狂风,将这沼泽中残留的浊气与血腥味一扫而空。
这一战,斗得当真是鬼哭神嚎,云移山动。南极仙翁舍弃肉身法相,以元神残躯祭出最后底牌,意欲在这一汪死水泥沼中翻天覆地。
正是:
黑水翻腾血阵开,老贼舍命唤凶灾。
青钟护体隔尘垢,宝剑屠龙断劫埃。
南极仙翁狗急跳墙,那喷吐而出的诡异黑光究竟是何等大能遗留的逆天法则,竟能让残存元神瞬间重塑出凌驾于天仙之上的威压?
面对这等跨越境界的降维打击,稳坐混沌钟内的鞠景又将如何调动体内混沌莲子,去吞噬这送上门来的造化大补之物?
而在那瘴气最深处,失踪多时的弱水究竟是陷身死局,还是正领着某种足以颠覆战场的恐怖后手悄然逼近?
这一场以身为饵的猎杀局,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猎人,谁又是待宰的羔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