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深处没有风,林玄言却忽然醒了。
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到一阵心悸,识海中有一根弦正在颤动。
那根弦很细,若有若无,自极远处的南方传来,像随时会被风吹断。
那是邵神韵汲取剑意时留下的感应。
自劫灰炼化之后,他以为这条线早已断了。
可此刻,线的另一端又亮了。
他先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那根弦越颤越急,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叩着门。
干明宫的大阵已经合拢。
邵神韵被无数锁链拖入地底,万剑如林,封住她的妖力。
她不曾挣扎,体内残存的一点剑意都被她唤了起来。
那些剑意来自许多个他们缠绵的夜晚。
有些是她借着林玄言的剑气压住劫灰时留在经脉里的,有些是炼化劫灰时未曾燃尽的余烬。
此刻它们像一捧将熄的炭,被她拢在掌心,吹出最后一点光。
这一点光短暂地绕开了封印。
她循着那根若有若无的弦,把两样东西送了出去:裂魂禁咒的反向口诀,篡命之术的要诀。
一句解释也没有。
她来不及多想,将这两样最有用的东西交出去,也把自己最后的指望一并押了上去。
大阵之下,铁索绞得更紧。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却仍固执地望着极北的方向。
许多年来,她从不会把命交到任何一个人手里。
可这一回,她想试一试。
北府深处,林玄言浑身一震。识海中多出来的东西太重,也太冷。
那两道术法像两柄冰凉的钥匙,沉入识海最深处。他来不及细看,只感到那根弦的另一端在迅速黯淡。
裂魂禁咒本是浮屿种在邵神韵体内的刑具,曾把她的情欲与愤怒活活撕成劫灰。
炼化劫灰之后,她把这门禁咒从头看到了尾,又推衍出了一套新的分魂之术:裂出的副魂不与主魂相争,同识同念,一魂双体。
篡命之术则更古。
以灵魂为核,捏一具凡人之躯,可以去继承另一个人的命数、因果,连同世人对他的记忆。
但也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受术者必须心甘情愿,差一分,术法便要反噬,施术者魂魄崩散。
她挑这两样,是因为它们能让他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走进那座宫城,也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犹豫,调动起身体里所剩不多的灵力试图裂出一道副魂。
若在平日,他大可以寻一处静室慢慢参悟。
可今夜不行。
弦那头的力气所剩无几,稍有迟疑,这条唯一的联系便会断。
幸来此法虽极复杂,却不需要怎么耗费灵力,不然以他本就干枯的气海,此时恐难以支撑这等的消耗。
他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痛。
极细极深的一道痛,从眉心一直劈进神魂。
像有人用剑尖,在他意识最深的地方慢慢地划弄挑拨。
他没有出声。黑暗里,陆嘉静睡在几步之外,呼吸轻而均匀。他咬紧牙,把那一缕分魂从识海里剥了出来。
他的面色白得吓人,后背衣衫尽湿。
识海中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极要紧的骨头,空落落的,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
那缕分魂极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林玄言以仅存的力气,将它送进了那根弦里。
弦的另一端,大阵之下,邵神韵拼尽了最后的力量。
她在万千剑压中撕开一道极窄的口子,像在铁铸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发丝般的裂痕让分魂从那道口子里挤了出去。
裂痕弥合。大阵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邵神韵垂着头,唇角溢出一丝血。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那缕分魂能否活着走出皇城。她只知道,门已经开过一瞬,接下来的路,要那个人自己走了。
铁索在腕上勒出血痕,她没有去管。
三万年来,她第一次觉得,等待也可以是一件有分量的事。
她没有余力再传一句话。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她只能等。
分魂飘在皇城上空的夜色里。
皇城很大,灯火却稀。
冬夜的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好几次险些将它吹散。
它贴着宫墙飞,像一片逆风的灰。
没有肉身,它像一簇随时会散的火。
干明宫外还残留着叶临渊白日那一剑的剑意,满城的风里都掺着极淡的锋芒。
分魂循着那些锋芒飘去,又唤出自己剑灵本源里的最后一点气。
风停了一瞬。
一具身体在夜色里慢慢凝成。
那身体极虚,像月光落在水面,又像一柄无鞘的剑。
五官尚不分明,只隐约能看出是个清瘦的年轻人。
每凝实一分,分魂便薄一分。
他不敢贪多,只留下足以行走、出剑的力气,其余的都封进那道虚影深处。
他立在宫墙的影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半透明,指尖有剑气流动。
掌心薄得能看见后面的宫墙,五指并拢时,会发出极轻的剑鸣。
他知道这副身子撑不了太久。
当务之急,是去找那个人。
干明殿深处,轩辕帘还没有睡。
他披着一件旧袍,坐在灯下,案上摆着一壶冷酒。
殿里空得厉害,连烛火都显得有气无力。
他早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也不回头,问:“你是人是鬼?”他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杯。
听见脚步声,他也懒得叫侍卫。
这宫里,谁都能要他的命,叫了也无用。
林玄言在他身后站定:“你可以当我是鬼。”
轩辕帘笑了:“我的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神鬼都差不多。”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林玄言没有接话。
轩辕帘自斟了一杯,又放下:“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的命,你的因果。”林玄言说。
轩辕帘动作一滞,旋即又想起此时殿里只有自己一人,任凭自己如何挣扎,今日怕都是难免一死。
“我会覆灭浮屿,你给我这些,那也算得上有你的一份。”林玄言又说。
“我当是什么。”轩辕帘语气变得平稳,“拿去就是。不过我还有两个条件。”
他放下酒杯,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点倦倦的笑意。
“你说。”
“第一,要快。我怕疼。”轩辕帘顿了顿,忽然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第二,让我死之前去玩一玩那几位美人。裴语涵,陆嘉静,再不然那个被关在地底的妖尊也行。我这辈子最可惜的,就是她们离我这么近,我却一个都没碰过。”他脸上勾起的淫笑忽然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轻了几分,“实在不行,给我施一个幻术,让我体验体验也行”
林玄言说:“一个都不行。”
轩辕帘盯着他看了片刻,像要从那张模糊的脸上看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懒懒地笑了:“早猜到了。你这人,真没意思。”
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整了整衣袍,走到大殿中央,背对着林玄言站定。
“那年荒原上,你那一剑要是落下来,也省得今天这些麻烦。”他说,“如今给你补上,倒也不算晚。”
林玄言抬起了手。
他手中无剑,指尖却凝起一线极淡的剑意。
剑意刺入后心,很快,很轻,像殿外吹进来的一阵雪。
轩辕帘甚至没有皱眉。
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又站稳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张了张嘴,旋即就阖上了眼。
剑意透体的刹那,篡命之术第一道符文亮了起来。
殿中的烛火齐齐一颤。
无数道极细的金线从轩辕帘身上浮起,密密麻麻,像一棵树的根须。
因果线一根根从虚空中浮出,又一根根剥落。
轩辕帘的名字、过往、他做过的那些事,像书页一样从世界这本大账簿上被轻轻撕去。
这一页撕得很慢,也撕得很净。
从今夜起,连他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新的因果一点点覆盖。
那具倒下的身体渐渐透明。
而林玄言的剑影立在原地,额心亮起极细的光。
篡命之术沿着因果线倒卷而回,把轩辕帘的命数尽数渡入这道虚影。
虚影一寸寸凝实。
眉骨,鼻梁,唇形,肩膀,都是轩辕帘的模样。
到最后,连衣袍上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他抬起手,看着那五根修长却陌生的手指,慢慢收拢成拳。
掌心里没有温度。
他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让这具凡人躯壳真正活过来。
从此以后,世上不会有人记得那个曾经给陆嘉静灌过药的、在干明宫等死的三皇子。
人们只会看见一个叫轩辕帘的人,仍坐在这座空荡荡的宫里。
而他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今夜。
裴语涵不会知道,陆嘉静不会知道,浮屿与满朝文武更不会知道。
他会坐在那张龙椅上,做浮屿眼中的傀儡,做世人口中的三皇子。
可他的眼睛后面,永远站着另一个人。
林玄言的本体还在北府,隔着一根若断若续的弦,他感到那缕分魂已经落了地,他此时的视角就好似在分屏玩着两个游戏,同时感受、操作着两幅躯体。
北府中的那具身体仍闭着眼,脸色苍白。识海中的痛会留很多天,像一道刚刚结痂的旧伤。
夜色依旧。干明殿的门被风推开一线,又缓缓合上。
新生的轩辕帘立在殿中,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又淡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