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把那本事故记录交给郑进时,手腕还是酸的。
昨夜写到后半夜,足足一册。
哪里先起火,候火草何时焦的,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触碰阵牌、抱下赤羽的先后,也没漏掉。
末尾还添了几页,写明再遇上这样的事,该如何撤人、断火……
她能想到的,全写了。
郑进从头翻到尾,圈出几处错漏,又问起当时的细节。
夏至赶紧补改,还用手比划,生怕没说清楚。
等他终于合上册子,她才松了口气。
谁知,郑进又递来一本,比她交的还厚。
“这是什么?”
“赤羽十四日控火记录。”
夏至翻了几页。
同一场事故,郑进记得比她更细。她想着出了事该怎么办,他连哪里容易出事,都列得明明白白。
后半册才是小呆的控火要求,还有她需要记录的内容。
火要记,候火草要记,小呆吃了多少、累不累,也要记……最后竟还要记她下指令时,它是高兴还是不情愿。
夏至抱着厚册,忍不住想,郑进若把这份心思分一半到婚事上,福伯还用操心?
想起房里那两包果干,她又有些心虚。
……算了,这件事还是别想了。
重新分岗就在眼前,册子再厚,也得认真写。
小呆蹲在她肩头,探着脑袋往下瞧。
夏至摸摸它的头。
“同甘共苦。”
“啾。”
它答得欢快,显然没觉得这苦跟它有什么关系。
日子从这天开始快了起来。
白天做药侍的活,一有空便抱着炉册补基础。
药性、火路、炉阵……别人早学过的东西,她从头学起。
真正开始学,才知道自己落下了多少。
她认得的药,到了炉里竟有那么多讲究。药师刚讲完,她还在翻书。好不容易找着,下一味又讲完了。
夏至只好先记。
听不懂的地方画个圈,夜里再查。
第一日的记录翻开来,密密麻麻,尽是她圈出的疑问。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脸还贴着册子。手一摸,颊边印了一块墨。
窗外已经有人往外丹房走,她赶紧洗脸,抱起书追出去,早饭只来得及咬两口。
脸上的药斑倒是一日比一日淡。
主峰始终没有再来人。
最初两天,她还会想起素心。后来忙得顾不上,直到夜里躺下,才想起今日又没人来。
郑远有时经过,扫几眼她的记录就能挑出错。
“连这都不会?”
有时候更气人。“就这?我都不想把你当对手。”
夏至起先还跟他争。
她明明查过,书上就是这样写的……等翻出那一页,才发现自己看漏了后半句。
说好了各凭本事,真比起来,她才知道差了多少。
后来学乖了,先忍着,晚上回去查,每次都发现,郑远还真没说错。
……真气人。
夏至憋着一口气,回房就跟郑家那几株苗较劲。
若真让她找出毛病,有一天郑远求到面前,她非要趾高气扬地问一句:“连这都不会?”
想到这里,心里才痛快一些。
郑远并没有停在原地等她赶上。
她刚弄懂一道回火阵,他已经独自守完一炉清息丹。
……她往前赶,他也往前走。
更叫人泄气的是,有些道理她已经懂了,手上仍做不到。
启火石握在掌心,旁人的亮了,她的还是冷的。
好在,她也不是处处落后。
有一次,郑远验过一株退苗,正要放进废苗筐。夏至从旁伸手,托住了苗。
“先别扔。”
她挑开根土,果然还有半截活根,旁边冒出了一点新须。
这回轮到夏至把那句话还给他。
“连这都没看出来?”
郑远耳根有点红,半晌没接话。
夏至心里痛快,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笔记越堆越高,起初满纸的圈,后来只剩几处。
郑远在炉上始终快她一截,她在药材处理上也开始追上来。
其余新药侍各有长短,谁也没能压过谁。
十四日还没过,胜负尚未可知。
再忙,夏至每天也得腾出时间,带小呆练控火。
郑进在旁复核,一次也没落下。
有一回,小呆连试十几次,都没能收尽火星。
夏至心里惦记着一大堆没做完的活,又见沙漏快落到底,声音不由高了。
“就剩这一点,怎么还不停!”
小呆翅膀一缩,火反而蹿高。
郑进撤开候火草盆:“先不练了。”
夏至一怔:“为什么?”
“你急了,会影响到它。”
他摸了摸小呆的背,等它伏下羽毛,才剥了几颗松子。
小呆低头吃,没像平日那样往她手上蹭。
夏至心中有些低落。
她这几夜没睡好,又被接连挑出错,心里正焦急。可小呆却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事要赶,它只知道她对它凶了。
郑进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有时,慢就是快。”
夏至喝了口水,将沙漏翻回去。
这一回,她不催了,只耐心地把手势和指令做清楚。
小呆试着收火,末尾虽还漏了几点,已经好得多。
夏至眉头松了,小呆探过脑袋,啄啄她的指尖。
夏至把脸贴上它。
郑进在一旁静静看着。
后面还是一样,他一句重话也没说,册上的失误却一笔不少。
结束时,夏至主动开口:“郑药师,能不能给我一盆候火草?我想带回去,晚上练一会儿。”
“可以。但若是养死了,会记分。”
夏至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郑进挑出一盆长势最好的,推到她面前。
“每日最多加练三次。”
“……啊?”
夏至听了,心里刚暖了一点。
郑药师总算也知道她累了?
“草扛不住。”郑进道,“赤羽也要休息。”
夏至抱起花盆,那点刚起来的一丁点感动一下戳破了。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
在郑进这里,她大概还不如一根草。
小呆立刻“啾”了一声,仿佛终于有人替它主持公道。
夏至低头:“你很得意?”
“啾。”
“今晚三次,一次不少。”
小呆不叫了,转头埋进翅膀里。
从这天起,夏至房中多了一盆候火草。
每日只加练三次,几天下来,叶子还是焦了。
夏至怕真养死了要扣分,赶紧拿木槿巷带回的井水试着救,可连试几次也没见起色,焦叶仍旧卷着,她几乎已经做好挨记一笔的准备。
到了第四日清早,发蔫的叶心撑开了一点新绿。
还好……
没死。
她心情一松,连早饭都多吃了几口。
又过一晚,叶间竟然鼓起一个乳白色的小花苞。
小小的,很可爱。
夏至蹲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有一日,她抱着几本炉册经过内院,正赶上一名弟子送一只封灵药匣进去,匣角压着两仪宗的帖子,落款是云锦汐。
值守验过帖子,没有多问,直接让开了门。
那只药匣从夏至身边过去,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但还没看清楚,院门已经重新关上。
墨衍还会缺药吗?
两仪宗为什么隔三岔五送过来?
她想不出答案,只好抱紧自己怀里那一摞炉册。
一只药匣进去,不过几步;她想进去,却还隔着千山万水。
夏至把怀里厚厚的册子往上托了托,胳膊都有些酸。
唉,急也没用,该学的总得学……
墨衍的门不会因为她着急,就自己打开。
月初领到第一笔药侍份例时,夏至难得有了点“终于有钱了”的错觉,可钱在手里还没捂热,便先被她分出一截送去了主峰的账房。
闻清晏替她垫过的那笔账,她现在当然还不起。
木槿巷要用钱,她自己也得留些傍身,可终究是欠着,总不能装作没这回事,能先还一点是一点。
办完以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叫住执事弟子,问谭立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说,谭立已经离开医阁,转入疗伤别院,伤势好了些。只不过惩罚没有撤,仍不能随意探望。
夏至原本还想着,既然人醒了,总该亲口说声谢谢……
如今看来,只能作罢。
有些债能写在账上;有些却连欠多少,都算不清。
第七日清早,小呆随她的指令起火、减火,终于收尽了最后一点火星。
候火草只是合叶,没有焦。
夏至没急着放下手。
等叶片重新展开,她又确认了一遍。
……成了!?
这几日她和小呆没少为最后这一点火星吃苦,自己急过,也把小呆惹急过,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却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郑进落下今日最后一笔记录,合起册子。
“可以。”
“什么可以?”
“赤羽第一阶段过了。”
夏至一下笑出来,抱起小呆便亲了一口脑袋。
“听见没有?你这回可争气了!”
小呆不服地叫了一声,转头去寻松子,大有自己一直很争气的意思。
夏至笑着塞了一颗到它嘴边。
郑进又拿起她的随炉册。
夏至的心提起来,这些天她最怕的就是郑进翻册子。只要他一翻,多半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今日,他接连翻过几页都没有拿笔,最后只说:“你这一项也过了。”
夏至怀疑自己听错:“我?”
“今日先生试药,换朱雀火。”郑进道,“缺一个随炉记药的人。”
他说着,将临时药牌放到她手里的册子上。
“你带赤羽进去。”
夏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这几日,她不是只陪小呆练……小呆过了一关,她也过了一关。
“……真让我去?”
“不想去?”
“想!”
太想了。
夏至立刻把药牌拿好,跟着他往内院去。
只是走得越近,心跳越快。
等值守验完牌子,那扇她见过许多次的门终于在面前打开,夏至忽然想起自己目送云锦汐的药匣被送进去时,还觉得这道门离自己很远。
可真轮到她进去,她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记错了,出错了,或者闯祸了怎么办?
会不会今天进去,明天就又被退回门外?
怀里的册子被她揪住得皱了起来。
郑进已经跨过门。“还不进?”
夏至抱紧小呆。
这扇门,她已经等了太久。
最早听见墨衍的名字,她还不知道天枢门有多远,也不知道丹霞峰的门有多难进,后来一路走到这里,每次都觉得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最后都还是咬着牙撑下来。
……现在,门终于开了。
夏至抬脚,跨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