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到木槿巷上空,夏至远远认出那株探出院墙的紫色木槿,连忙指给郑远。
飞剑在院门前落下。
郑远收了剑,打量了一眼这处旧院。
“给你一炷香的工夫,我还要去办事,过时不候。”
“那你办完事再来接我,不行吗?”
“不顺路。”
夏至只好应下。
院门并没锁上,她才推开一条缝,便听见艾生在里面念念有词。他趴在石桌前,拿着一截木炭,正照着旧书描字,听见动静,抬头愣了一下。
他连书都顾不上收,撒腿往屋里跑。
“阿姐!婆婆!闻姐姐回来啦!”
夏至刚跨进门槛,许萱便从屋里迎了出来。她已经不用拐杖,虽然走得还不快,气色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乔婆婆听见声音,扶着门框出来,嘴里连声唤着“之之”。
夏至赶紧上前扶住老人,原想笑着说几句讨喜的话,谁知才被那双枯瘦的手抱住,眼眶便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一声“婆婆”,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瘦了,瘦了。”乔婆婆摸她的脸,“是不是在山上没有肉吃?”
“哪有,山上吃得可好了,我都胖了。”
“胡说,婆婆摸得出来。”
夏至只好由着她摸,嘴里报着喜,说自己考进了丹霞峰,还有了正式住处。至于这些日子受过的伤、险些丢掉的命,一概没提。
终于哄得婆婆放心,她才让许萱跟自己进屋。
夏清婉仍躺在床上。
夏至放轻脚步,坐到床边,先探了脉,又仔细检查母亲的气色。脉息比她离开时稳了些,身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久卧留下的褥疮。
她终于松了口气。
夏至握住母亲的手,一路上攒了许多话,真到了跟前,却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她如今是闻菱歌,郑远又在附近,有些话终究不能说。
她只说丹霞峰有位很厉害的墨先生,自己已经有机会跟着学了。等再过些日子,她就能学会更多本事,一定可以让她醒过来。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仍有温度,她舍不得放开,贴着等了一会儿,盼着娘能像从前那样,摸一摸她的脸。
母亲没有反应。
夏至忍住泪意,将那只手放回被中。
她不能待太久,必须抓紧时间。
许萱一直在旁边等着,见她起身,便将近日的用药记录拿了出来。
原先留下的药,她已按吩咐分好,每次什么时候服、服后有什么变化,也都一笔笔记在了册上。
夏至核对过后,夸她做事妥帖,又从怀里取出今日刚换来的青玉瓶。
“这枚也是养元丹。照原先的法子用,时辰和用量都记下来。”
许萱郑重接过。
夏至又将蛊丹“解药”交给她。
有许萱在,家中的开销省下不少。她又留下了一袋银钱,足够家里三个月花用。
“给艾生买几本书吧。”
她原还想问问送艾生去蒙学的费用,可想到自己欠着的债,还有娘接下来不知道要用多少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把眼前顾好。
至于钱,还得尽快想办法挣。
她注意到屋檐下多了一只盛水的大陶缸。
“井水不用了?”
“嗯,有位仙长来过。”
许萱说,那人一身白衣,坐着轮椅,曾在院中查看过井水,临走前特意叮嘱,往后不要再用井里的水。如今家中用水,都向街上的水夫订了。
夏至一听便知道是墨衍。
她心里一动。
“那枚养元丹,也是他留下的?”
“仙长没说。”许萱想了想,“那晚药是从窗边送进来的,我没瞧见是谁。还有一块白绢,上面写着用法。”
她从柜底取出一只布包,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
夏至接过来展开。
绢上的字迹已经褪得厉害,只剩几道模糊的黄褐色痕迹。夏至闻了闻,气味早已散尽,也不知是用什么花草汁液写的。
她用指腹摸了摸,这才觉得料子有些熟悉。绢面织着细密的斜纹,摸起来柔软,却不容易扯变形。
在验药室里,她曾抓住过那截白衣……手感似乎很像。
再想起墨衍承认曾经加炉,却偏偏不肯解释缘由,夏至心里更是疑惑。
她最走投无路的那一晚,有人把一枚救命的丹药送到了娘身边。若真是墨衍托人送来的,他那句“不是我”,倒也不能算骗她。
夏至又摩挲了一下白绢的布料,心里有些发热,又有些想不明白。
既然肯帮她,为什么偏偏不肯承认?
她把白绢折好,收进怀里。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太快。
夏至想着往后试药还用得上,便揭开井口的封盖,取了一桶水装入瓦罐,临走又将井口重新封严。
她把小黑、八角阵盘和瓦罐一并收进了芥子袋。
走到北屋门前时,她脚步慢了下来。
母亲就在里面,隔着一道门,不过几步路而已。她很想再进去坐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能说。
手抬起来了,又放下。
夏至终究没有推那扇门。
等夏至匆匆跨出院门,一炷香早已经过了。
她本以为郑远早走了,没想到才到巷口,便又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见她出来,他竟没像先前那样催促,只是祭出飞剑。
夏至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院门还开着。
许萱扶着婆婆站在门前,艾生挤在两人中间,踮着脚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走出几步又回一次头,直到转过巷口,再也瞧不见那扇门,才低头揉了揉发热的眼角。
“走吧。”
这一次,郑远等她站稳,才催动飞剑。
一路上,难得没再挖苦她。
飞剑升过屋脊,木槿巷渐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片灯火。夏至仍扶着他的肩,过了许久,才听见他问:
“那些人,都是你家里人?”
“算是吧。”夏至回答,“原先都不是一家人,路上遇见以后,便一起过日子了。”
郑远沉默了一阵。
“见过捡猫捡狗的,没见过捡人的。你倒好,一捡还捡回一大家子。”
夏至原本心里难受,听见这话,险些被气笑。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郑远道,“就是觉得,你养活这么多人,还差点烧掉药台,赔得起吗?”
夏至:“……”
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夏至正想拿他的御剑术还嘴,却发现飞剑的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也稳了许多,连迎面的风都没那么急。
她只需扶着他的肩,倒不必再像先前那样提心吊胆。
……算了,不逞一时口舌之快。
夏至没说话,两人安静了好一阵。
“不过,炸炉也没什么稀奇的。”郑远忽然道,“墨先生那么厉害的人,当年不也炸过?”
夏至一怔。
“墨长老也炸过炉?”
“嗯。”
“怎么可能?”
她实在想不出来,墨衍这样的人,竟也有把炉子炸了的时候。
“怎么不可能?旧药房的西墙,当年就是被他炸坏的,听说罚了好一阵。”
夏至有些意外。
“门主罚的?”
“你不知道?墨先生是门主的养子。”
“养子?”
夏至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墨衍是墨双白的儿子,却一直以为是亲生的。
她脑中莫名闪过墨衍坐在轮椅上的模样。
“那门主为什么会收养……”
话到嘴边,她觉得这样问似乎不太好。
她换了问法:“墨先生的腿,从小……就是这样吗?”
郑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墨先生以前能走。结丹以后,腿才出了事。”
夏至抓着他肩头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什么时候结的丹?”
“不到三十。”
夏至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能结成金丹的人,哪个不是经过上百年的苦修。不到三十……那时候的墨衍,该有多厉害?
“那时都说,他是云宿这一代最年轻的金丹,天资卓绝……可惜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夏至一下没了声音。
原来坐在轮椅里的这个人,也曾站在无数修士仰望的地方。
后来究竟出了什么事,才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