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七十六天的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
铝勺磕着锅沿,当,当,两下,隔一阵又一声,大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泛沫,米香顺着次卧的门缝钻进来,先一步到了我枕头边上。
外头那双硬底拖鞋在灶台和水池之间来回倒腾,鞋底擦着地板,一步是一步,劲儿足得很。
我睁着眼听了一会儿,被窝里的胳膊腿都还是沉的。
门开了。她站在床尾那块空当上,就是昨天站的那个位置,一步没往里多走。
“航航,起吧,粥熬得了。”
“哎,这就起。”
她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往厨房去。我套上T恤下床,听见外头水龙头哗哗地冲,她在水声里对着手机说话,给孙丽回语音。
“老吴那破皮鞋扔了得了,你还真给他擦啊?哈哈哈,你图啥呀你……”
笑声穿透门板,亮堂堂的,中气足得没有一点病过的影子。我叠被子的手停了停。昨天夜里那堵墙两边的安静,今早被这嗓子冲得干干净净。
九点半,楼下的大喇叭在中心花园炸响,喊十二栋下楼做核酸。
雨是彻底过去了,楼洞外面的地还湿着半边,太阳一晒,湿的那半边泛起一层白碱。
她走在我前头半步,新染的头发在楼洞口的逆光里泛着一层软光,深棕色铺得匀匀的,发根那点白全盖住了。
她今天穿了浅灰的薄袜,小腿的肉被收得紧实,下台阶的时候一脚是一脚,踩得稳。
队伍隔着两米往前挪。赵大妈排在前头,戴着蓝布口罩,回过头隔着两米线冲她招手。
“小刘,这身子骨利索透了?”
“利索了赵婶,劳您惦记!”她嗓门一开,前头好几个人都回头,“昨儿就能下地焖骨头了!”
“那就好那就好,前儿听说你烧了,我还跟你赵大爷念叨来着。”
“烧一宿,完事儿了。回头接龙我还帮你下啊。”
做完核酸往回走,一路碰到的人都在说这场雨可算过去了。
她应着这个应着那个,脚步没停。
进门的时候门磁轻轻响了一声,她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蹭,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中午把剩那两块骨头热了,再不吃该坏了。”
我在水池边上帮着过水洗碗。
她热完骨头,端着那只沉瓷盘侧身递过来,盘子底下还挂着温水。
我伸手去接,拇指擦着她的食指指背,盘沿到手的这一下,我们两个人的手都没急着撤,盘子稳稳当当交过来了,谁的手上都没有多停,也没有少停。
她转身去关火,我端着盘子去了餐桌。
晌午两个人对着啃骨头。她一手捏着骨头,一手划拉手机,陈姐的接龙在群里滚着。
“陈姐这回带日用的了。”她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洗衣粉、垃圾袋、洗洁精都有。家里捎点啥不?”
“洗衣粉还有半袋。”我把骨头上的脆骨咬下来,“垃圾袋快见底了,捎一卷吧。”
“那就捎一卷大号黑袋子。”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下了单,“咱家这垃圾袋费得跟吃似的,三天两头见底。”
“那能怪袋子不抗用吗。”我乐了,“你成天拿着抹布满屋划拉,这儿擦一遍那儿擦一遍,擦出来的土可不都得装袋里。产量在这儿摆着呢。”
“小兔崽子,嫌我擦得勤。”她眼睛一瞪,筷子已经伸过来了,把盘里最大那块连着筋的骨头夹进我碗里,“下回你屋你自己擦,我看你能擦出花来不。”
“我屋不脏,我屋那是乱中有序。”
“序啥序,椅背上那衣服都长根了。”她撕了口肉,腮帮子鼓鼓的,“吃你的。”
那块骨头炖了一上午,筋都化了,我埋头啃完,她把盘里最后一点肉汤也拨给了我。
午后阳光把客厅的窗纱照得发白。
她把紫灰色的瑜伽垫在茶几旁边铺平,手机立在电视柜前头,主播的口令声开到她平时的音量,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这回她没喊我。
双腿分立,前屈下压,指尖稳稳当当按住了地砖,整个上半身贴下去,呼气吸气,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全是她自己的。
我坐在餐桌前头拉图框,光标在CAD界面上跳,鼠标哒哒地响。
她的呼吸声从客厅那头过来,和我的鼠标声各响各的,谁也不压谁。
图纸拉到一个节点,我停下来活动手腕,就那么抬了一次头。
她练到尾声了,跪在垫子一端往前卷垫子,上身俯下去,胳膊一围一围地把垫子往怀里收。
长袖棉家居服的后摆从松紧裤腰里抻出来一截,随着她俯身的劲儿往上缩,露出一抹腰上的白肉,底下被薄丝袜的腰边勒着,勒出一道浅浅的分界。
我的视线从显示器右侧移过去,落在那一截腰上,定定地看着她把垫子卷完最后一围,看着她的腰开始往上直。
在她直腰抬头之前,我的鼠标啪地一点,把图层关了。
“晚上还看那年代剧不?”她跪坐在卷好的垫子旁边,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看。”我把椅子往后一推,“演到第几集了?”
“二十三集。”她站起来,把垫子立到沙发边上,“我先把苞米面馒头熥上,昨儿剩的骨头汤炖把粉条,你把桌子收了。”
“好办,这就收。”
晚饭吃得早。
熥过的馒头虚虚软软的,粉条吸饱了骨头汤,她又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谁也没让谁。
吃完饭她歪在沙发上,我把碗摞进水池,电视自己跳到了那部剧的片头,大提琴的声音铺了半个客厅。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右手绕到后腰那儿,握成个空心拳,一下一下地捶,捶两下,歇一下,再捶两下。
眉头微微蹙着,眼睛倒还盯着电视。
茶几上她那杯晾着的水一口没动。
我把抹布搭回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坐在离她半个人的位置。
电视里片头曲唱完了,正戏开场,她那一拳一拳的劲儿隔着半个人的空当传过来,沙发垫子跟着一沉一沉。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尺。
“妈,我给你揉揉。”
“妈好了,真不用了。”她的拳头还在腰后头悬着,嘴上答得飞快。
“你就当是儿子谢谢妈辛苦的孝心。”
她的拳头在腰后停住了。
电视里两个人物正对上戏,你一句我一句,她看着屏幕,两个呼吸的工夫,那只拳头慢慢落下来,落回膝盖上,落在铺在大腿的棉布上。
她侧过脸去冲着电视,后脑勺的碎头发蹭着沙发靠背,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
“就按腰啊,十分钟。”
“哎,就按腰。”
我应得又快又乖。
心口那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掌心都热了一层。
她自己立的规矩,自己说的十分钟,这话说得越规矩,我脑子里越没法规矩。
她侧身把后背递过来,往沙发扶手那边让了让,家居服的后摆顺着她的动作堆上去一层。
我先把她的衣摆往下拽平了,再把两只手掌隔着她那层长袖棉布压上她的后腰。
掌根一发力,棉花底下的肉就陷下去了。
病这一场,她腰上的筋松下来了,没有前天那种绷得死死的硬疙瘩,掌根推着软肉走,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压一放。
她的背暖的,隔着棉布暖到掌心里。
我两只手换着班推,从腰窝推到腰眼上头,再推回来,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呼吸一下一下地把她的背往我掌心里送。
电视里演过两场戏。外头天光从白转灰,楼下有小孩在中心花园那边喊了两嗓子,又被大人叫回去。我估摸着十分钟的光景到了。
她的肩头动了一下,脊背往起挺了半寸,嘴唇微微张开。
我掌根加了一成劲,稳稳地压在她腰窝上,没抬。
她往上挺的那半寸停住了,挣了半下,那力道软绵绵的,跟没挣也差不多。
张开的嘴唇合上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原样咽了回去。
她重新往沙发扶手上靠回去,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电视的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我的左手还按着她的腰,右手顺着她的棉裤腿滑下去了。
“腿也胀了吧,一块儿揉揉。”
没等她应声,我的手掌已经抄住她的小腿肚子,往上一捞,把她这条小腿横着搭上了我的大腿。
她趿在脚上的那只软塑拖鞋挂不住,在她脚尖上晃荡了一下,掉下来,无声无息地跌在沙发前头的地毯上,翻了个身,躺在那儿。
她的脚,隔着一层薄肉丝袜,结结实实地落进了我的掌心。
她整个人顺着这个劲儿斜歪到沙发扶手上去了,右胳膊肘撑着扶手上的软垫,侧脸冲着电视,后脑勺对着我。
家居服的裤脚因为小腿被抬高缩上去一小截,薄丝裹着的脚踝整个露在外头。
这双袜子她穿了整整一天。
薄得近乎一层雾的那款,脚背上薄得能看清皮肤底下伏着的青色细管,一根一根,顺着脚背的骨头往脚趾的方向走。
五个脚趾在袜尖那儿一字排开,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截,趾甲修得圆圆的,也没涂指甲油,肉粉色透过丝织的纹理渗出来,边缘整整齐齐。
我掌心的热气一裹上去,她的脚趾下意识往里头一扣,五个一起蜷紧,薄丝袜的袜尖被顶出五个紧绷绷的小肉包,丝料在小鼓包上撑得发白,脚趾的形状一根一根顶得清清楚楚。
蜷了一息,又缓缓张开,五个小肉包瘪下去,袜尖的丝料松回来,留下几道撑过的细印。
前脚掌踩地的那一片和脚跟包着的那一团,因为焐了一整天的鞋,颜色比脚背深了一层,沉沉的肉色,带着闷出来的潮气,温热温热的,电视的蓝光照过来,那两处的丝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亮。
三十七码的脚。我一只手,正好整个包圆。
我看了二十三年,这双脚的形状早长在我手里了。
可真把它整个攥在掌心里的次数,数得出来。
掌心里这只脚温温的,丝面滑,脚底板那点薄薄的茧子隔着丝蹭着我的掌肉,微微的糙。
我咽了口唾沫,右手拇指的指腹对准她脚心那个凹下去的肉窝,稳稳碾按下去。
她整条腿猛地打了个激灵,小腿在我大腿上绷紧了,脚往回缩了半寸。
“痒。”
就一个字。她的脚缩了那半寸之后,没抽走,又落回来了,沉甸甸地压在我掌心里,由着我拇指的力道整个陷进她的脚心肉窝里。
想低头。
这个念头在我脑门里狠狠撞了一下。
我的右手猛地在她的脚踝骨上掐紧了,掐住她脚踝外侧那块圆圆的骨节,视线死死钉在那截绷起来的脚背上。
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吵得凶,一个摔门,一个喊,声音灌了满客厅。
真要命。
我把这三个字连着那口热气一起咽回去,拇指顺着她的脚心一路往下走,走到脚跟,整个拇指扣住那个圆滚滚的脚跟,死死推碾。
脚跟是她这只脚上绷得最紧的地方,丝面撑得薄薄的,透出底下一层茧子淡淡的黄,我一下一下地碾,把那层焐了一天的茧子揉热,揉软。
她歪在扶手上,胳膊垫着侧脸,眼睛看着电视。
她没有咳嗽。
没有伸手去拽缩上去的那截家居服裤脚,也没有拽腰后头的衣摆。
更没有张嘴扯一句别的什么,问问明天吃啥,说说群里的事,拿话把这一阵盖过去。
一样都没有。
她就那么歪着,后脑勺的头发随着电视的声音一动不动,那只脚一直在我手里,脚趾偶尔轻轻收一下,再松开,丝面蹭着我的掌纹,窸窸窣窣的。
我的拇指在她脚跟和脚心之间来来回回,食指和中指托着她的脚背,丝料在指肚底下滑过来滑过去。
她脚背上那几根青色的细管随着我的推按轻轻起伏。
我把她的脚往我这边又拢了拢,让她的脚心整个朝上摊开在我掌心里,她由着我摆弄,小腿肚子松松软软地搁在我大腿上,一点劲都没较。
电视剧演到收尾了。
片尾曲起来,长调子呜呜咽咽的,唱得满客厅都是。
字幕从屏幕底下往上滚,滚过导演,滚过演员表。
约定的十分钟早过了,翻了一倍还拐弯。
她的脚还死沉死沉地压在我掌心里,脚跟上的茧子被我揉得热热的,脚心肉窝里的汗把袜底浸出一小片深色,贴着我的掌肉,潮乎乎的。
整首片尾曲从头到尾唱完了。
屏幕暗下去,叮的一声跳出广告,声音一下子换了调子,咋咋呼呼的。
她撑着扶手支起身子来。
“行了。”
我掌心的力道松了。
她的脚心从我的掌肉里缓缓滑脱出去,丝面贴着掌心蹭过最后一下,带走一层温热的潮气。
她扶着茶几的边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一只手在茶几沿上多按了一拍,低头去够地毯上那只翻倒的拖鞋,脚尖探进去,趿上。
“都赖你,”她趿着拖鞋跺了跺脚,“按得妈脚都麻了。”
“麻了才说明按到位了。”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下扣着。
“就你歪理多。”
她趿着拖鞋往卫生间去,啪嗒,啪嗒,脚步有点一拐一拐的,走到卫生间门口,扶着门框顿了一下,进去了。
水龙头响起来,哗哗的,接着是刷牙杯磕在台面上的动静。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掌心里空空的,还烙着一层温热,潮的。
电视里广告一个换一个,我看着屏幕,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的脚麻了,赖我按的。
超时了二十来分钟,一个字没提。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头发上沾着点水,拿毛巾擦着,径直回了主卧。
再出来的时候换了句话问我泡脚水要不要也给我打一盆,我说不用了我待会儿冲个澡就行。
她“哦”了一声,回去把卫生间的灯关了。
晚上十点半,两扇卧室门各自虚掩上,留着一道通气的缝,插销都没挂。
我关了大灯,平躺在床上,两只手交叠枕在后脑勺底下,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
白天拉图框的乏劲儿上来了,可精神头偏不往下沉。
水管里最后一波冲水声顺着管道井落下去,落干净了。
隔壁主卧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拖鞋落在地板上的两声,床板受重,一声沉闷的吱呀。
然后是翻身的窸窣,拉单子的窸窣。
再然后,安静下来了。
以往每到这种时候,墙那边会有一段很长的死寂,长到我数不出时长,长到有时候我等着等着先睡着了。
今晚我枕着后脑勺的手指头下意识收了一下,等着那段死寂铺开。
它没有来。
主卧大衣柜的门轴,直接转开了。
那个干涩的转轴声顺着轻体墙扎过来,紧接着是塑料收纳袋被拖出来的动静,干硬的摩擦声,一阵,停一下,又一阵,拉链被拉开,刺啦一声,在夜里的静里头清楚得扎耳朵。
床垫又一次重重陷下去,被子被猛地拉高,布料摩擦的闷响把后头的动静囫囵盖住大半。
她没等我睡熟。
我枕在脑袋底下的两只手绞在了一起,指头扣着指头。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把那口唾沫咽下去,身子从头到尾僵着没动。
被子底下那点东西已经顶起来了,硬得发胀,贴在肚皮上,一跳一跳的。
被窝底下的马达声压在一个极低的频段上,嗡嗡的,闷闷的,像捂在罐子里的一只飞虫,时断时续。
墙把那声音磨得只剩一层,可那层声音底下的节奏,快一阵,慢一阵,停一阵,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中途,那边的呼吸乱了一拍,喘得急了,散出来半口气,旋即被死死咬住,憋回去,被子里传来一阵布料被攥紧的窸窣。
马达声又接着嗡了一阵,停了。
停的那一阵里,墙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我这边也一点声息都没有,两间屋子中间隔着的那堵轻体墙,薄得像不存在。
最后,那声带着颤音的鼻音没有来。
只有一声极沉、极闷的咽气,从喉咙最深处压出来的,压着压着,还是漏了一线,顺着墙缝爬过来,落进我耳朵里。
床板轻轻晃了两下。
窸窸窣窣,收纳袋被塞回柜子最里头,柜门合拢,门轴又是轻轻一声。
再往后,是躺平的动静,拉被子的动静,然后,彻底静了。
我被窝里硬得发疼,疼得整条腿都不敢动。枕在后脑勺底下的两只手死死扣着手背,指甲掐进肉里,一动没动。
主卧那边彻底沉寂下去之后,过了很久,匀长深重的鼻息声才顺着墙缝渗过来,一下,一下,睡得沉了。
我把压在后脑勺底下麻得发胀的右胳膊抽出来,搭在被面上,五指张开,对着黑黢黢的屋顶虚抓了两把空气。
掌心里好像还留着那层滑腻,薄丝袜浸透了汗热,焐了一整天的那种滑腻,蹭在掌纹里,洗过手了也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