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消失了。
第一天,莉泽问殿下去哪了,446说不知道。
第二天,莉泽问殿下去哪了,446说不知道。
第三天,莉泽问殿下去哪了,446没有答话————
因为446也不见了。
这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莉泽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一遍一遍地擦那张桌子,擦得桌面上能照出人影来,又一遍一遍地走到门口去张望,望到天擦黑,才肯回屋里来。
夜里她睡得浅,总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惊醒,竖着耳朵听窗外的动静,可每一次,等来的都只有风,扑在窗纸上,扑簌簌地响。
到第四天,她到底撑不住了,一头栽下去,睡沉了,直睡到日头白晃晃地铺了满屋,她才醒过来。
看见的当然是房梁。
她盯着那根房梁看。
从前在洛兰迪亚,她也是这样醒来的,先看一眼房梁,再去看殿下的榻,殿下夜里总把被子蹬到地上,她得轻手轻脚地过去,替殿下把被角掖好。
如今这间屋子里没有殿下的榻,只有她这一张床,和一片静得发空的日光。
她不敢往床边看,床边总是空的。她怕再看见那片空,怕得连脖子都僵住了。她慢腾腾地撑起身子,可余光还是扫到了。
床边,有一抹金。
安静的金色,落在她床前的地上,被日光笼着。她屏住了呼吸,慢慢把头转了过去。
是殿下。
殿下跪在床边,膝盖并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手心朝上,头微微地低着。
淡金色的长发被发箍束成马尾,服帖地垂在脑后,日光正正照上去,照得那一头金发像要熔化了似的,亮得晃眼。
铜牌在左耳上黄澄澄地闪,黑裳裹着身子黑沉沉地坠,只剩一抹金,还高高地、安静地亮着。
莉泽认得这个姿势。
这就是前几日,446一个字一个字教过的那个姿势。
膝盖并拢,背挺直,手放在腿上,手心朝上,头低到能看见主人的鞋尖。
那时候殿下跪在墙角里,446说一句,殿下就改一处,学得那样认真,认真得让莉泽不敢再看。
如今殿下跪在她床边,跪得这样标准,这样安静,标准安静地让莉泽不敢再看。
殿下在跪候。
殿下在跪候她。
莉泽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扑到殿下跟前。
她扑过去,和殿下挨得那样近,近得能听见殿下的呼吸。
那呼吸很轻,她伸出两只手,去捧殿下的脸。
手抖得厉害,但殿下的脸,总归被轻轻地抬了起来。
脸还是那张脸,白净,略瘦了些,眼窝底下压着一圈淡青,没有伤,没有哭过的痕迹。
殿下就那样由着她捧,不躲,不闪。
那双蓝眼睛是睁着的,在看着她,却又像是在看着些别的什么。
\"殿下……\"莉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您怎么了?他们……他们把您怎么了?\"
殿下的眼珠转了转,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我没事的。\"
莉泽更慌了,她放开殿下的脸,两只手顺着殿下的胳膊一路往下摸,摸到殿下交叠在腿上的手,抓起来,翻开手心,又翻过手背。
手心干干净净,没有红,没有印。
她又去看殿下的脖颈,看殿下的锁骨,看那身黑裳——没有破,没有污,整整齐齐,像新的一样。
她什么也看不出来,殿下被这身衣服一裹,莉泽连那一夜的旧伤都找不到了。
殿下就那样任她翻检。
不缩手,不躲,不挡,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莉泽翻她的手,她的手就软软地垂着;莉泽去探她的颈,她的头就顺着莉泽的手,微微地偏过去。
整个人没有一丝反抗,也没有一丝迎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任她一样一样地看。
莉泽甚至闻到了一股香。
极淡的一股香,清清的,像是刚洗过的头发,又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幽幽地从殿下身上散出来,干净极了。
这香钻进莉泽的鼻子里,不知怎的,竟让她更怕了。
她原本盼着能在殿下身上找出点什么来,一道伤,一点红,哪怕只是一丝狼狈,好让她知道这三天里殿下到底遭了什么。
可她什么也找不到。
殿下干净得没有一点点痕迹,干净得她无从问起,也无从恨起。
\"殿下,您到底……\"莉泽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我没事的。\"
说完,殿下就再不肯开口了,眼睛依旧落在别处。
莉泽知道问不出来了。
她伺候了殿下十年,对殿下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殿下不肯说的,任谁也别想问出来。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便不再问了,只伸出手,去搀殿下的胳膊,想把殿下从地上搀起来。
没搀动。
殿下的身子,纹丝不动。
莉泽怔了一下,又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齐架住殿下的身子,咬着牙,往上提。
还是不动。
那身子不是重,是沉。
沉得像是生了根,长进了那身黑裳里,长进了脚下的地砖里。
莉泽的手还死死地攥着殿下的胳膊,她能感到那胳膊底下的身子,是热的,是活的,可就是不肯起来。
她忽然就懂了。
殿下不是起不来,殿下是不肯起来。
殿下这是把自己,当真当成一个女奴了——一个没有主人的话,就不能从地上起来,就得一直跪着的女奴。而她,莉泽,就是那个\"主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一下子扎穿了她。
她攥着殿下胳膊的手松开了,手上的伤口又开始一丝丝的疼,整个人彷徨一瞬,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跪在殿下的跟前,膝盖顶着膝盖,脸对着脸。
殿下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手慌忙地伸出来,要去扶她。
那双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推了推,没有推动。
\"起来。\"菲娜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发紧,像是怕被这间屋子以外的人听见,\"快起来。别这样。\"
莉泽没有起来,她反而一把抓住了殿下搭在她肩上的手,死死攥住。
\"殿下,您不能这样……\"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碎得不成句,\"殿下!\"
\"我不是殿下了。\"
这一次,殿下的声音里有了点别的什么,像是急,又像是怕。殿下的手在她手心里挣了挣,没有挣开。
\"莉泽,我已经不是你的殿下了。\"
这一声\"莉泽\",喊得又急又真,狠狠地撞在了莉泽的心口上。
\"不……\"她往前挪了挪,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殿下身上,\"您是……您永远都是……\"
她说不下去了,两只手转而揪住殿下胸前的衣襟。那衣襟又凉又滑,在她指缝里打滑,她揪了两次,才揪实了。
\"最起码,在这间屋子里……\"她就那样揪着,轻轻地晃。\"您还是我的殿下……好不好?\"
殿下被她晃得上半身晃了晃。
那张一直平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莉泽看见,殿下的眉心松了,嘴角软了下来,那双蓝眼睛里,慢慢泛起一丝不忍。
殿下抬起手,反手,覆上了莉泽的脸,温润的手,把她满脸的泪都托住了。
莉泽知道,这是殿下心软了。
她便更紧地揪住衣襟,把脸埋进殿下的手心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边哭,一边反反复复地说,说来说去,也只有那一句:
\"殿下……我求您……就这一样……好不好?\"
殿下没有应声。
很长的一段时间,殿下就那么由着她哭,由着她揪着自己的衣襟,由着那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莉泽不敢抬头,只听见殿下的呼吸从她的头顶落下来。
终于,殿下动了动。
那只覆在她脸上的手,往上移了移,拨开了她额前被泪粘住的一缕头发。
\"……只在这间屋子里。\"
莉泽的眼泪,落得更快了,她拼命地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抹脸,把一张脸抹得全是泪痕。
她重新去搀殿下。
这一回,她的动作不一样了。
她不再用力去拉,只把手伸到殿下的腋下,轻轻地,稳稳地,像从前每一次扶殿下起身那样,把殿下一点一点地搀了起来。
殿下肯起来了。
只是大约因为跪得太久,殿下刚一站稳,身子就晃了一下,往旁边踉跄过去。
莉泽连忙扶住她,两只手死死地搂住殿下的腰,把殿下整个人都拢进了怀里。
殿下的身子靠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那股香又飘了过来,混着日光里浮动的细尘,温温的,软软的。
这样的温软,只持续了很短的一会儿。莉泽怀里的身子动了动,慢慢直了起来。
殿下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淡金色的马尾在日光里轻微地晃。
一根手指探出来,轻轻弹了下莉泽的额头。
\"本公主能有什么事嘛,瞎操心。\"
殿下拉起莉泽的手,殿下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攥得不重,甚至稍微有点抖,可莉泽抽不回来。
她不敢抽,亦或不想抽。
\"来,我给你穿衣服。\"
莉泽顺着殿下的话,低头。
她看见自己的脚,光着的,踩在凉凉的地砖上,膝盖上还留着跪出来的两团红印。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
昨晚是裸睡的,现在是光着的。
从方才滚下床、扑过来、跪下去,再到把人搀起来,这长长的一番折腾里,她竟始终没有意识到。
自己是光着的!
血\"腾\"地冲上了脸,那热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像细密的针尖在扎。
莉泽慌忙把脸别开,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子,胡乱裹住自己,声音抖得不成调:\"不、不用……我自己来……\"
她那一头栗发散着,乱蓬蓬地披下来,耳朵红红的,光洁的四肢露在被子边沿外头,两只小脚丫不好意思地摩挲着。
殿下没应,只是走到衣架前,一口气抱了一叠衣裳回来,放在床沿上。
那方位正好背光,莉泽看不清殿下的脸,只看见金色的发丝边缘晕开一层毛茸茸的光,好看极了,又觉得殿下的目光落下来,硬邦邦,亮堂堂。
\"哼哼哼,那可不行。本公主今天偏要给你穿!\"
被这目光一压,莉泽的那点抗拒立马全散了,骨子里的听话漫上来,她侧过脸去,不说话了,但抓着被角的手指,到底没有松开,反而又绞紧了几分。
菲娜瞧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瞧你。\"
\"又不是头一回见。\"
莉泽的脸更烫了,她慢慢松开被角,羞耻地蜷缩起脚趾。
\"这才对嘛。\"菲娜满意极了,干脆抬手一掀,薄被飞起,日光落在了莉泽光裸的肩上。
莉泽把两条手臂虚虚地掩在胸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女人的衣服穿起来总是很麻烦,一层叠着一层,菲娜取来的这一套衣服里,第一件是衬衣,月白色,细亚麻,抖开的时候,布料在半空扬起一阵带着清淡香气的微风。
菲娜举着它,笨拙地寻找了好半天领口,最后索性直接将其揉成一个圈,朝着莉泽的头顶套了下去。
\"手拿开。\"
莉泽一点点松开护在胸前的手臂。
\"袖子。\"菲娜绕到她身后,隔着薄薄的衣料,去寻她的手。
莉泽的手缩在身前。
菲娜从后面伸过来,捞她的胳膊;莉泽慌慌张张地配合,反手去够菲娜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绕来绕去,你寻我,我寻你,竟在袖子里绞成了一团。
\"哎呀,你别动。\"
\"殿下,不是,先左……\"
\"我知道。\"
\"不是这只——\"
两个人一齐用力,一个往外抽,一个往里送,谁也不让谁。
那点力气绞在一起,莉泽一下没站稳,往后一仰;菲娜被她一带,也跟着栽过去。
两人就这么绞着,一齐倒在了床上。
谁也没先开口。
只有两声憋不住的\"扑哧\",一前一后,跟着就都笑了起来。
那笑起先是压着的,后来便收不住,笑得莉泽眼角的泪都出来了,笑得菲娜趴在她身上直喘气。
两个人重新站好后,倒是顺利了许多。
菲娜把莉泽的手一只一只拉出来,塞进袖子里,先左,后右。
指尖擦过莉泽的手背,一点温一闪就过去了。
日光中飘荡着金色的尘埃,莉泽绷着身子,一点点感受着殿下的手。
菲娜又绕回她身前,替她把领口抻正。她俯下身,凑近了去理那衣襟,一绺金发从她耳后滑下来,垂在莉泽眼前,晃呀晃的。
莉泽看着那绺头发,伸手把它别到了菲娜耳后。
菲娜微怔,她抬起头,看着莉泽。
像是没料到,又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几不可见地笑了下,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继续理那衣襟。
她的指尖顺着莉泽的锁骨,慢慢地滑下去,把衣襟一点点理平。那指尖很轻,很慢,贴着莉泽的皮肤,留下一道凉凉的线。
再一件,是束胸。
这是一件硬挺的东西,几片细长的骨片撑在夹层里,把它撑出一个弯弯的、托着胸口的弧度。
菲娜翻过来,翻过去,指尖在那排系带上拨了拨,眉心轻轻蹙起来。
这东西可不像衬衣,略微一看就知道怎么穿。
莉泽也看出来了,殿下不会。
\"反了,殿下。有弧度的那面朝前。\"
菲娜\"哦\"了一声,把束胸掉了个个儿,覆上莉泽的胸口。
那胸衣板是硬的,凉的,贴上来的一瞬,莉泽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针扎到,紧接着又慌张地缩回去。
菲娜的两只手就按在束胸的两侧,往上托了托,把它扶正。
隔着那一层硬挺的布,莉泽能清清楚楚地感到,殿下的手掌,正正地贴在她的胸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导进来,让她的皮肤发烫。
菲娜毫无察觉,这时候她正在专注地对付着背后那些繁复的系带。
她靠得极近,温热吐息尽数洒在莉泽毫无防备的后颈上,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这个……\"菲娜尝试了半天,终于承认自己无从下手,\"怎么系?\"
\"先交叉。\"莉泽小声指导,\"从下往上。一根,压一根。\"
菲娜照着做。
她每穿过一根带子便用力拉扯一下。
束胸随之收紧,将莉泽柔软的腰肢一寸寸往里勒,同时将胸口的弧度托得更加高挺。
因为要使劲,菲娜的膝盖不自觉地抵住了莉泽的后腰作为支撑。
那一点抵触,加上后背不断传来的拉扯感,让莉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眩晕。
她被殿下从背后牢牢地掌控着,身体在殿下的摆弄下呈现出最顺从的姿态。
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她不得不微张着嘴唇,短促而细微地喘息着,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会在菲娜的手背上留下微妙的摩擦,带起身体里一种微妙的欢愉。
\"紧了吗?\"殿下的唇擦过她的耳廓,轻声问。
\"没……就这样……殿下,刚刚好。\"
她偏过头。
晨光里,殿下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影子。她抿着唇,专注地对付那些带子。整个人温温的,好看极了。
她看得出神。
殿下忽然抬了抬眼,正撞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莉泽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她慌忙把脸转开,耳根烫得厉害。
她觉着自己不该这样,她羞愧得厉害——这是殿下啊,她想逃,想躲。
但一想到,殿下正贴着自己的身子,她的心就跳得越来越快,身子反而还往后靠了靠,靠得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别动。\"殿下在她身后说,声音里带着笑,\"就快好了。\"
束胸系好了。殿下绕回前面,先替她把衬衣的领口整了整,又用指尖,把她颈侧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勾到耳后。
那一下轻极了。莉泽几乎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然后是外裙。
殿下把裙子抖开。那裙子很轻,轻得要从她手里滑下去。她忙把裙子拢了拢,说:
\"低头。\"
莉泽低下头。裙子从她头顶落下来,一层,又一层,软软地,盖过她的肩,盖过她的腰,一直垂到脚背。
领子没翻好。莉泽轻声说。
殿下\"哦\"了一声,伸手去翻,却把领子翻得更乱了。
莉泽看不过去,抬起手,捏住了殿下的手指,带着那只手,把领子的一角,慢慢地折下去,压平。
殿下没有抵抗,任由莉泽带着她的手,把领子,把襟口,把腰带,一样一样理好、系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在衣裳上慢慢地走,很慢,慢得莉泽觉得,时间都被那手掌拉长了,长得没有尽头。
这一刻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空气里浮着很细的尘,在光里慢慢地游。
直到菲娜退后了半步,上上下下地端详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了弯。
\"还不赖吧。\"
莉泽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从衬衣,到束胸,到外裙,一件一件,都是殿下亲手穿上来的。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间那根带子。
那带子上,还留着殿下手指的温度。
\"嗯。\"
\"对嘛对嘛,穿得真不错。\"菲娜又绕了半圈,更得意了。
\"可是,殿下,好像主要是我自己穿的。\"
殿下沉默了一小会,又笑起来:”总之,穿上了就好。“
\"接下来给你梳头,我跟你说,这次我可学会了。\"
莉泽完全抵抗不了殿下的兴致,只能由着她拉起来,又摁到梳妆台前,规规矩矩地坐下。
闹了这一早上,她那一头栗发早就散了,一副乱蓬蓬的样子,菲娜把那些散着的头发轻轻拢起来,拢成一束,握在手里。
\"梳头……要从根部开始梳。\"莉泽有些为难,声音轻轻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菲娜应得满不在乎,伸手越过她的肩头,从梳妆盒里挑出一把银梳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
风越过窗棂,树叶哗啦啦地响,几只鸟在不远处清越地啼。铜镜里映出两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像,莉泽手指藏在袖子里,戳、戳、戳。
梳齿划过头皮,凉凉的,痒痒的。
莉泽从镜子里看身后的人,殿下垂着眼,神情认真,日光从她背后漫进来,把她的轮廓,连同镜子里的两张脸,都一并泡软了。
殿下脸上含着笑,莉泽自己脸上也含着笑,窗外的风信子开了,莉泽闻到了花的味道。
梳子提起,梳子落下,殿下把她的发拢在手里,花香和殿下的香把她罩住了。
\"从根部开始——你看,我梳得好吧?\"菲娜开口了,尾音微翘。
莉泽\"嗯\"了一声,又说:\"碰到打结的地方,可以捏住结的上方,轻轻梳开。\"
\"对对,446也是这么说的。但莉泽的头发这么柔顺,根本没什么结嘛。\"
莉泽迟疑了,没有接话。
她眨眨眼,看见镜子里的笑,轻微地僵了。
她不知道菲娜从镜子里看见了没有,只感觉到,头顶上那把梳子没有停,还在走。
于是她略略抬了头,更仔细地去看镜子里的殿下,殿下神色如常,依旧有条不紊地梳着。
莉泽想,这镜子里的人像那么模糊,殿下许是没注意到。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说到446——殿下,她说,她带您去了奴栏?\"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
话一出口,殿下的手就卡了一下,梳子多用了点力,带下来三四根头发。这一下不算轻,但莉泽忍着没吭声。
\"是呀。\"
菲娜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她的手又动了,还是从发根慢慢地往下。
\"那地方不好。\"
\"但我不用去那。\"
又停了一下。
\"因为有你嘛。\"
最后这五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顺着梳子,一并溜出来的。
可那五个字,一字一字地钻进了莉泽心里,把方才那点疼、那点僵,还有那点她自己也理不清的心绪,全化开了。
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漏出一声得意的轻哼。
她脸上的酒窝像是逗号一样跳了跳,殿下在铜镜里朝她眨眼。莉泽的手指轻轻刮着掌心,整个人像是走在云端上。
\"殿下。\"她高高昂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以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该我护着你了。\"
菲娜笑了,然后,她的手绕过莉泽的肩,从身后探过来,刮了一下莉泽的鼻子。
痒痒的。
\"殿~下~\"莉泽拖长了声音,又娇又嗔。
菲娜在镜子里看着她,眼睛弯弯的。莉泽也在镜子里看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镜子,笑了起来,笑得没有来由,又好像来由很多。
笑了好一会儿。
菲娜继续梳头,白银的梳子在栗发间起起落落,带起细微的沙沙响。
莉泽的心情好得不行,自从离开洛兰迪亚,她的心情从未这么好过,好到她不由得哼起了一支小调——是菲娜很熟的调子,她自己也记不清是哪一支了,只觉得高兴,非哼出来不可。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鸟还在啼,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别哼了,\"菲娜忍无可忍,\"跑调了!\"
莉泽从小调中惊醒过来,顿了一小会,发现空气中满是花和殿下的香味。
于是她又轻声哼了起来。
日头走上中天,天更亮了,光投在铜镜上,盖住了两人的脸。
…………………………
446提着一只食盒,回到门前的时候,先听见了笑。
那笑从门缝里漏出来,隐隐约约,像两个人在聊着什么好笑的事,说到一半又互相\"嘘\",嘘完又笑。
446在门口站住了,眉头微皱,又往四周、背后看了看,没有人经过的样子。
\"嗒\"
\"嗒\"
她在门上敲了两下,轻轻的两声,像是一把刀,把笑声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接着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急,很快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446等了一小会,然后才推开门。
桌上有一杯水,两块水印。桌旁两张椅子,斜斜拉开了,莉泽在其中一张上坐得笔直,菲娜跪在莉泽脚边,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
见进来的是446,菲娜肩头稍松了些,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随即,又把背挺得更直,头垂的更低。
446极淡地瞥了她一眼,低着头把食盒亮出来。
\"主人,贱奴把午饭取来了。\"
莉泽本想问点什么——问这三天,问446去哪了——可话还没到舌尖,肚子先响了一声,\"咕\"地一下,很响,她这才想起来,这三天她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早就饿了。
问题便被咽了回去,莉泽伸手去接食盒。
但446没给。
这女奴避开莉泽伸来的手,自行把食盒放到桌边,一层一层打开,又一样一样,把饭菜取出来,摆到莉泽面前。
莉泽的手空空伸在那儿,去接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尴尬极了。菲娜瞧见了,在桌子底下轻轻捏莉泽的腿。
\"你坐着就好。\"菲娜小声说。
莉泽便讪讪把手收了。
菜摆出来了。
一整条烤鱼,通身金黄,油汁还在滋滋地响,热气里裹着黄油和香草的味道;一盅炖肉,深褐色的浓汤颤巍巍的;奶油时蔬白得发亮;烤蔬菜油汪汪的;白面包切了厚厚几片,松软得能看见气孔;还有一碗奶油蘑菇汤,香得整个屋子都是。
香味满得这间屋子都装不下了。
这和之前的饭菜差别太大了,从前446把莉泽和菲娜锁在这房间里的时候,饭菜是相当简单的,往往只有一个菜,更别说什么烤鱼炖肉之类的东西了。
所以现在莉泽盯着这桌菜,不但没有一丝的高兴,反而心里直发毛。
\"这是……?\"
446把餐巾抖开,铺在她膝上,眼还是垂着的:\"陛下说,主人既然不是女奴,按先前的样子处置便不妥当,该当作客人对待才是。\"
她把刀叉在莉泽身边摆齐整,往后退了半步站好,又补充道:
\"陛下是好心。\"
莉泽这才安心了些,不管她对446的印象如何,至少这女奴还从没骗过她。既然她说是好心,便权当是好心吧。
莉泽摸了摸餐具,精致纹花,银质闪亮,碰上去还是温的,比之洛兰迪亚的王室用具毫不逊色,甚至略有胜之。
她不由想起了从前。
在洛兰迪亚,没有外人的时候,殿下总把她拉到桌边,两个人挨着坐,殿下还会把自己碗里的东西拨给她。
只有当着外人,她才站在殿下背后,替殿下布菜。
446算外人吗?
算吗?不算吗?
她看看446,又看看菲娜,试探地问:\"你们……一起?\"
\"岂敢。\"
两个字,446说得轻,说得恭恭敬敬,可莉泽再没有话可说了。
她下意识地,又去看殿下。
殿下朝她眨了眨眼。
吃吧,没事的。
莉泽便心想:吃吧,吃吧,还能如何呢?
她拿起叉子,扎起一块鱼,送进嘴里。
什么味道也没有。
她又吃了一口炖肉,还是什么味道也没有。
菜是热的,香的,可那些味道进不到嘴里来。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殿下跪在桌边,垂着眼,规规矩矩,446站在桌边,垂着手,低着头,同样规矩。
446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从前的她自己。
从前她也是这样站着的,站在殿下背后,看殿下吃饭。
那时候她不觉得苦,因为殿下吃几口,就会抬起头,朝她笑一下。
殿下坐的时候,她觉得理所应当,而如今她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只觉得坐卧难安。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洛兰迪亚的规矩,殿下吃剩的菜,是要分给底下的人吃的。
她看了看桌上,鱼,她只动了两下。
她于是打定主意,不再碰那条鱼了。
她把鱼碟轻轻推到桌子边上,推到最远的地方,心里盘算着:等吃完了,这条鱼,就分给殿下。
至于446——嗯,自然也分她一份。
这么一想,心忽然就定了。菜也渐渐有了滋味。她把几碟素菜吃得干干净净,白面包也撕着吃了小半。
少顷食毕,446过来收拾,把碗碟一样一样归进盒里,要收走扔掉。
轮到那条鱼了,她端起鱼碟,也要往里放。
\"等一下!\"莉泽伸手,捏住了446的手。
这手是凉的,那凉从莉泽的掌心,一直沁进她的指缝。可那只手又是有韧劲的,不软,也不躲,就那么被她捏着,一动不动。
\"这鱼……\"莉泽急急地说,\"这鱼多浪费呀。你和……殿下分了就是啦。\"
\"这是主人的饭食。\"446垂着眼,话里多了几分小心:\"贱奴们哪里配得吃。贱奴们自有贱奴的吃食。\"
莉泽怔住,捏着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446便把鱼放进食盒。
\"啪。\"
合上了。
少顷,446又拆开食盒的另一层,从里面拿出两根黑黝黝的棒子——像是黑面包——又拿出两碗凉水。
殿下和446便一人取了一份,捧着,跪到墙角去。
446先吃的。她掰下一截,送进嘴里,嚼。那东西看起来就很硬,但她嚼得很熟练,一口面包,配一口凉水,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殿下吃得慢。
她把那黑面包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和着凉水,慢慢往下咽。
一小星碎屑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她的丝袜上。
她便低下头,用手指头把碎屑拈起来,又放进嘴里。
莉泽看着,看着,心口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绞了起来。
菲娜吃了好一会,才觉出她的目光。她抬起头,朝莉泽吐了吐舌头。
那意思,莉泽又读懂了:我没事的。
该死。该死。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几小时前,她刚昂着头,对殿下说:\"以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该我护着你了。\"
现在她却连一口热汤,都送不出去,只能看着殿下喝凉水,啃棒子。
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耳朵,她的整个人,都红透了。她别开脸,不敢再看。
屋里很静。只有墙角,传来轻轻的两下嚼声。
这声音并没有折磨莉泽太长时间,两个女奴很快吃完了,紧跟着446说下午陛下传唤,菲娜便跟着446离开了。
上午的甜,中午的苦,都像是一场梦,风吹过去,便散了。
屋里又只剩下莉泽一个人。
她从桌子底下找出菲娜藏起来的半杯水,瞅了好久,摩挲了好久,她把嘴唇贴在杯沿上,小口小口地喝了好久。
殿下……
殿下怎么能吃那些东西,她莉泽一个侍女都从没吃过那些。
午饭的场景,在她脑子里翻来倒去。
446!该死的446!
混蛋东西!一条鱼而已!一条鱼而已!她怎么古板成那样!
可恶,早晚有一天,要扒了她那张恭恭敬敬的脸,让她尝尝……
尝尝什么?莉泽一时竟想不出来。
不过446好像还是怕——\"贱奴们哪里配得吃\"那副模样,头垂得那么低,话回得那么小心,分明是怕的。
没错,446是怕的,她毕竟是女奴嘛。
刚才要是勇敢一点,掐住她的手,说一句\"你们是我的东西,我现在让你们吃\"——说不定,就成了。
这么想着,莉泽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学着记忆里那些贵族的样子,把腰挺直,把下巴抬起来,又清了清嗓子。
\"你们是我的东西!\"她抬高声音,\"我现在让你们吃!\"
声音软绵绵的,一点气势都没有,而且说到下半句,莉泽自己就松了劲,声音不自主地小了。
她泄了气,捂着脸,慢慢坐回椅子上。
啊,不行。我不行的。
她转而恼恨起自己这软糯的性子。
从前在洛兰迪亚,她被别的侍女欺负到哭,那时候都是殿下替她撑腰。
殿下说过,她性子太软,她不以为意,反正她有殿下,有殿下就够了,殿下便笑她,说总要能硬起来才好。
如今看,果不其然——对着空屋子都硬气不起来,对着446又能怎样呢?
她真能护好殿下吗?
她闷闷地想,日头西斜,光从桌上慢慢移到地上,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拉长,她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天都黑透了,可想要见的人还不回来,想到她自己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门这才终于响了一下。
莉泽腾地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拖过地面。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进来的人——不跪,就站着,两条胳膊死死地搂住菲娜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菲娜反手抱住了她,很惊讶的样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莉泽?\"
那香又来了。极淡的,清清的,和上午翻检时闻到的一模一样。莉泽深深吸了一口——安心了一点,又更怕了一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莉泽拼命眨着眼,不想让泪落下去,这几天她哭得实在是太多了,殿下也安抚过她太多次了。
\"殿下……中午……\"
\"我……我连一条鱼都给不了您……都怪她……都怪446……\"
菲娜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没关系的。\"菲娜的嗓音温软,声音低低地:\"那面包,长得不好看,其实吃起来不错,山珍海味吃多了,吃点清爽的也是好事。\"
怎么可能,殿下又在哄我了。
\"可是……\"
菲娜打断了她,又轻轻掰开她的手,把她往床边带。
\"好了,莉泽。夜深了,我们睡觉吧,我实在是累了。\"
莉泽当然不愿意睡,她好不容易又看见了殿下,生怕自己一闭眼,明早殿下又不在了。
但她又不敢违抗殿下,只好躺到床上,又看着殿下帮忙掖好被角,跪在床旁边。
\"睡吧,莉泽。\"殿下的声音真有点发倦了:\"你睡着了,我才好睡。\"
泪又涌上来了,莉泽拼了命才把泪水压下去,但话终究是压不住了。
\"我该怎么办……\"
\"殿下……您……我怎么才能帮到您?莉泽不知道……莉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教教我,您告诉我,我怎么才能护好您?您总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殿下沉默了。
那双好看的宝蓝眸子越过莉泽的肩,看着窗外——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办法……\"
殿下咀嚼着这两个字,犹豫了很久。
\"办法当然是有的。\"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开口:
\"做好各自的本分。你是主人,你当好你的主人。我是女奴,我当好我的女奴。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莉泽愣住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摇头,摇得非常用力:
\"不……您不是女奴,您是我的殿下……\"
菲娜叹了口气。
\"你听我说,莉泽。\"她盯着莉泽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现在不是以前了。我们是在格尔曼,不是洛兰迪亚。\"
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像是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说不出口,只好换了个说法:
\"你现在是主人。因为你是我的主人,所以我才不用被送去奴栏,不是吗?\"
莉泽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她至少听懂了那一句——\"因为你是我的主人\"。
没错,没错的。因为她是主人,所以殿下可以不去奴栏,446也说了,殿下是她的东西,她想让殿下住哪就住哪。
这样说,这样说,如果做好了主人,是不是就能把446指使得团团转?
能让446给她和殿下铺床、端饭、做这个做那个?
也能让殿下和自己坐在一起,吃一桌饭,像在洛兰迪亚那样?
是不是就能让殿下不被日日夜夜地叫走?
是不是就能让殿下,不穿这身衣服了?
\"我当好主人……\"她含含糊糊地念,\"就能…护好…殿下?\"
菲娜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那指尖是凉的,那唇是热的。
\"睡吧。\"
莉泽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她还想说点什么,可说出来的,只剩几串含混的梦话。说着说着,人便往下沉,沉进一汪很深、很暖的水里。
半睡半醒之间,她朦胧间觉得有什么轻轻软软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额头。
很轻,很软,像一片花瓣,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正正地落在她的眉心上。
她想睁眼看看。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是梦吧?她想,这个念头一闪,人便彻底沉了下去。
屋里黑着,只有窗纸漏进一线极淡的月光。
菲娜跪在床边,轮廓被那线光勾着,淡金色的发在暗处泛着一点极微弱的亮。
她抬起身,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唇上还沾着莉泽的体温。
一点月光从她肩头滑下去,重新落在安静的睡脸上。
\"睡吧,我的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