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沉江不死是苍天,乞食归来怒满肩。
才脱荒村群兽口,又逢城郭铁枷寒。
世间公道虽云晚,到底循环报应全。
若问此心何所寄,且看狱火炼真奸。
话说徐老头驾着马车,带着柳氏和儿子一路疾驰,赶了大半日的路,直到日头偏西才远远望见庐州城的城楼。
他不敢走城门大路,特意绕到城西一处偏僻的角门,向守门的兵卒塞了几枚铜钱,只说是乡下亲戚进城投奔,守卒便挥挥手放他们进去了。
他赶着马车穿过几条小巷,回到了当初沈远替柳氏赁下的那间小院。
这院子空关了许久,院门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院里的水井已干了大半,廊下几盆花草早已枯死,落叶堆在门槛前无人清扫。
徐老头推门进去时,一群麻雀从廊下惊飞而起,扑棱棱地掠过墙头不见了。
他心里不是滋味,却也顾不上感慨,只把马拴在门外的拴马石上,自己先跳下车,正要去扶柳氏——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七八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呼啦一下冲了进来,瞬间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捕头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大汉,腰间挎刀,手中拿着一面令牌,厉声喝道:“徐老头!有人告你图财害命,推主下水,谋夺船只!跟我等到衙门走一趟!”
徐老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用身子护住身后的马车,两只粗糙如树皮的手微微发抖,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近乎认命的神色——没有惊慌,没有挣扎,反倒像是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柳氏在车厢里听见动静,掀开帘子一看,吓得脸色惨白如纸。
她虽是恨徐老头,却也万万没想到他会在回城的第一天便被官府捕了。
她抱着儿子坐在车里,浑身发抖,那孩子也哇哇哭了起来。
张捕头看了她一眼,朝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把女眷和孩子一并带走,问清楚了再说。”
两个衙役上前把柳氏从车上扶下来,柳氏两腿发软,险些站不住,只是死死抱着怀中的儿子不放,任衙役带着往巷口走。
徐老头听见儿子啼哭,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回头看一眼,却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肩膀,摁得弯下了腰,只得踉踉跄跄地跟着往衙门方向走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婆娘是冤枉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可这话他喊不出来——他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开口的人。
到了府衙,徐老头被押进大堂,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块被无数膝盖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柳氏抱着儿子站在一旁,衙役没有让她下跪,只是让她在边上等着。
她看着大堂两边手持杀威棒的衙役们,看着案桌上那方惊堂木,心中又惊又怕,脑子里乱成一团——徐老头犯了什么事?
难道是村里的事东窗事发了?
还是沈远船上的什么旧账被翻了出来?
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身穿藏蓝直裰、面容沉毅的男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削,眉间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是那般深邃而冷静。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徐老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沉静。
柳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夺眶而出。沈远——她的东家,她的男人,她以为早已葬身江底的那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想扑上去抱住他,想跪下来给他磕头,想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浑身发抖地站在那里,怀里的儿子也跟着哇哇哭了起来。
沈远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她怀中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儿子。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到案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张状纸,朗声道:“大人,草民沈远,状告这老贼在船上趁我酒醉,将我推入江中,意图谋害草民性命,霸占草民的船只、家产,并霸占草民的妻儿。草民大难不死,沿江乞讨回城,今日只求青天大人替草民做主,将这杀人害命的老贼绳之以法。”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状纸高举过头。
堂上知府接过状纸,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徐老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浑身发抖的柳氏,最后将目光落在沈远身上,问道:“沈远,你是如何落水,又是如何逃生的?可细细说来。”
沈远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徐老头身上,缓缓道来。
原来那夜他被徐老头推入江中后,冰冷的江水一激,原本醉得迷迷糊糊的他猛然惊醒过来。
他在水里睁开眼,看见船上的灯光越来越远,那老贼正探出船舷往下看。
他心中又惊又怒——自己是练过水性的,但这江面宽阔,水流湍急,若是浮上水面游回船上,那老贼见他不死,必会操起船桨再补几下,自己赤手空拳又喝醉了酒,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索性憋足一口气,潜入水下,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徐老头在船边张望了一阵,不见他的踪影,只当他已溺水身亡,便心安理得地扬帆而去。
沈远在江里游了不知多久,筋疲力尽时才抱着江心一块礁石爬了上去。
他在礁石上趴了大半夜,直到天亮才被一艘路过的渔船救起。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衣裳被江水泡得稀烂,脚上的鞋早不知被冲到何处去了。
他只能沿着江岸往庐州方向走,饿了便向沿途的渔家讨一口饭吃,渴了便喝江边的水,困了便窝在渔棚或破庙里凑合一宿。
有好几回他饿得头昏眼花,差点一头栽倒在江滩上再也起不来,可一想到柳氏还在家里等他回去,想到那个还在襁褓的儿子,他便咬着牙又爬了起来。
这一路走了大半个月,回到庐州城时他已瘦得脱了形,蓬头垢面,脚底全是血泡。
他不敢直接回住处,唯恐那老贼先一步回来了,在暗处对他下手,便直接去了府衙击鼓鸣冤。
知府大人听了他这离奇的遭遇,又见他状纸上写的人证物证俱全,当即派人去码头查访,果然查得那艘船已被徐老头霸占了数月,船上的货单和账目全被改成了他的名字。
有了这些物证,官府便在城中各处蹲守,只等徐老头现身。
沈远说完了,大堂上一片寂静。知府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徐老头,喝道:“徐老头,沈远所告之事,你可认罪?”
徐老头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柳氏,又看了一眼她怀中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儿子。
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忽然浮起一丝苦笑。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认。是我推他下江的。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事与柳氏无关——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以为东家是醉酒坠江,是我骗了她。”
柳氏听他这般说,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他。
她这些日子确实怀疑过他杀了沈远,可那不过是猜测,如今他亲口承认了,她反倒觉得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感激他——沈远活着回来了,这一切便都有了分晓。
知府听罢,当堂宣判:“徐老头图财害命,推主下水,其罪当诛。然念其年老,且被害者未死,免其死罪,判杖八十,刺配千里充军,永不得回庐州。”
说罢一拍惊堂木,两个衙役便上前将徐老头拖了下去,押入大牢,候秋后发配。
沈远跪在大堂上,朝知府磕了个头,道:“多谢青天大人替草民做主。”然后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向柳氏。
柳氏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低哑的声音来,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东家……您没死……您真的没死……”
沈远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她眼角还残留的青紫痕迹和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柳氏和孩子一并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没事了。回家吧。”
柳氏伏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两个多月的提心吊胆,有被徐老头霸占的屈辱,有在徐家村被三个畜生轮番折磨的痛苦,也有得知沈远还活着时那股巨大的、几乎让她站立不住的庆幸。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倒像是母子俩在比赛谁的哭声更响。
沈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们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儿子的额上亲了一口。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柔和。
有诗为证:
沉江不死是苍天,乞食归来怒满肩。
才脱荒村群兽口,又逢城郭铁枷寒。
世间公道虽云晚,到底循环报应全。
若问此心何所寄,且看狱火炼真奸。
不知沈远此后与柳氏如何重拾旧日生活,徐老头又将在流放路上遭遇何等命运,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