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悠悠十载

那晚偷吃徒弟以后,祁霜序暗暗告诫自己,不许再做这种事情,她不能再这样沉溺于和徒儿的不健康关系了。

翌日深夜。

“明川好棒❤️,好厉害❤️,要去了去了去了❤️——”

池明川的静室里又传来师徒二人努力修炼的声音。

第三天也是如此,第四天、第五天……

在师父的帮助下,徒儿确实进境神速。

仅仅半年,他便已经来到了元婴中期,堪称惊世骇俗。

——————

池明川闭关一年后的某日。

云杳峰上空的灵气渐渐散去,原本笼罩在院落周围的道韵也随之收敛。

静室的石门缓缓打开,他从中走出,身上的青色法衣沾染着些许闭关时留下的尘埃,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疲惫。

他抬头看向院中,几乎一眼便找到了坐在亭中的祁霜序。

“师父。”

他笑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闭关结束后的轻快。

这次闭关的效率超乎想象,似乎有一股力量在他修炼时为他大幅加速了炼化进度,他感觉十载以内便可以彻底炼化道种了。

祁霜序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没有立刻询问道种融合得如何,也没有检查他的修为,只是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朝他走了过去。

“站好。”

池明川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这个动作,他已经习惯了许多年。

小时候,他刚学会走路,衣襟总是歪歪扭扭,袖口也经常沾着泥土。

祁霜序便会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替他整理衣衫。

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叫规矩,只知道师父说站好,便乖乖站好,任由她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妥当。

如今多年过去,池明川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师父时时照料的孩子,可听见这两个字,他依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甚至还微微低下头,方便她动作。

祁霜序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自然,先将他领口处的褶皱抚平,又替他理顺了肩侧垂落的衣带。

池明川安静地站着,低头看着她,甚至还主动抬起手臂,让她将袖口翻折的位置重新整理妥当。

“闭关的时候,可有哪里不适?”她问。

“没有。”池明川答道,“就是静室里太安静了,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修行之地,本就该安静。”

“可我觉得云杳峰还是比静室好。”池明川笑了笑,“至少出来以后还能看见师父。”

祁霜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脸又热起来了。

过了一会,她才轻轻地道:“那就多出来看看我……”

声音软软的,没有半点平日的平静从容。

池明川一顿,他看着师父,看到她的俏脸褪去冰冷,先是耳尖漫开极淡的绯色,雪白面颊晕开薄如霜霞的红。

师父好像有哪里不对……池明川有点茫然。

下一刻,祁霜序抬起了手。

素白的手指轻轻落在池明川脸侧,随后,她竟以掌心捧住了他的脸颊。

池明川微微一怔。

那只手的温度一如既往地清凉,动作也依旧轻柔,可这个举动,却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小时候,师父会摸他的头,会检查他身上的伤,会在他脸上沾了灰尘时替他擦干净。

可她从来没有这样捧过他的脸,像是一个女子在欣赏心爱之人的容貌,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温柔,指腹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是不是累了?”声音温柔。

池明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此刻,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瓣轻轻抿起,眼眸中没有半分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只有毫不掩饰的怜惜。

那神情陌生得让池明川一时忘了说话。

祁霜序也终于在这片沉默中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祁霜序的指尖轻轻一颤,迅速收回手,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

她移开目光,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语气比往常稍稍快了一些。

“炼化道种固然重要,但不可过度消耗心神。”她语气恢复了平静,与平日并无区别,“要注意劳逸结合,切莫急于求成。”

说完,她便转过身,朝院中的石桌走去。

池明川站在原地,没有立即跟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抬手摸了摸方才被师父触碰过的脸颊,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方才的师父与平常太不一样。

池明川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了一点细节。

师父的耳根,似乎有些红。

——————

池明川闭关的第三年,道种与自身的融合又暂时稳定下来。

虽然距离彻底炼化还差得很远,但至少已经不再需要日日闭关压制,道种之力也开始缓慢地融入他的经脉。

于是这一次,他难得出关了几日,准备稍稍放松心神,同时也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修行成果。

刚从静室出来没多久,池明川便察觉到玉简微微震动。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条来自温芷的留言。

“明川,许久未见,温芷甚是想念。若有空闲,不妨出来坐坐。”

池明川看着那行字,唇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确实已经很久没见了。

这几年他几乎都在闭关,道种融合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情,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修炼与偶尔出关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云杳峰上。

温芷虽然偶尔会通过玉简与他联系,却也不敢轻易打扰他的修行。

算起来,两人已经有两三年没有真正见过面了。

想到这里,池明川便回了一句:“好。”

随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山去了。

云杳峰上,祁霜序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变化。

在池明川出关的第一时间,她便已经睁开了眼睛。

只是还没等她传音询问,便感知到那道熟悉的气息离开了云杳峰,朝山下而去。

祁霜序沉默了片刻。

她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去见他,可想了想,却又重新坐了下来。

徒儿也有自己的生活。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每天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了。

更何况,他闭关这么久,难得出关一次,去见见旧友也是理所当然。

自己总不能因为他出关了,就要求他一直陪着自己。

祁霜序如此想着,重新闭上双眸,继续参悟大道。

可不知为何,往日一闭眼便能沉浸其中的心境,今日却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她努力了片刻。

不行。

再努力了一会儿。

还是不行。

祁霜序睁开眼睛,眉心微微蹙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徒儿的静室,又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池明川偶尔下山历练,也早就知道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自己身边。

半晌,她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

祁霜序抬手,一面镜子悄然浮现在掌心。

望川镜。

她自然不是想监视徒儿。

只是确认一下他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而已。

祁霜序这样想着,熟练地注入一道神识。

镜面微微泛起涟漪,很快便浮现出山下的景象。

池明川正坐在一间茶楼里。

而他的对面,坐着温芷。

两人显然已经聊了有一会儿。

祁霜序的目光落在池明川身上,神色还算平静。

温芷似乎说了些什么。

池明川听完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自然,也很放松。

祁霜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着望川镜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收紧了一些。

她又看了一会儿。

两人似乎只是单纯地叙旧,并没有什么逾越之举。

温芷没有靠近他,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甚至连身体上的接触都没有。

祁霜序心里稍稍松了一些。

可下一刻,她又意识到——

自己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她沉默片刻,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继续看。

池明川听得很认真,偶尔也会笑着回应几句。

两人看起来十分熟悉。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这些事情,祁霜序自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就这样看着。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直到最后,祁霜序终于收起了望川镜。

“……”

她低头看着掌心中的镜子,沉默许久。

修炼是修不下去了。

于是她起身来到院中的亭子里,坐在石桌旁,取出茶具,烧水温茶。

茶香缓缓散开。

慢慢品完第一盏。

又倒了第二盏。

……

直到第八盏茶时,夜色已经悄然笼罩云杳峰。

祁霜序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院门。

怎么还没回来?

她眉头微微蹙起。

他们……

聊这么久的吗?

难道温芷还有这么多话要和他说?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祁霜序便觉得自己太过敏感。

只是旧友叙旧而已。

可她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再一次将望川镜取了出来。

神识注入。

镜面亮起。

池明川依旧在那里。

而温芷正说着什么,池明川听完以后又笑了起来。

祁霜序:“……”

她默默看了一会儿。

最终,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望川镜。

很好。

她现在连大道都不想参悟了。

池明川回到云杳峰时,已经是深夜。

许久未见,与温芷聊得有些久。和她相处一直都挺开心。

认识这么多年,他早已把温芷当亲妹妹看。

他踏入院门,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亭中的祁霜序。

月光从屋檐边倾泻下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边的茶已经凉了,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应该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池明川脚步微微一顿。

“师父,我回来了。”

祁霜序抬起眼眸。

“嗯。”

池明川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下,笑着说道:“出关以后,正好收到了温芷的留言,所以便下山和她叙了叙旧。这么多年没见,大家变化都挺大的。”

“嗯。”

祁霜序又应了一声。

池明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只是刚端起来,他便皱了皱眉。

“凉了。”

“……”

祁霜序没有说话。

池明川看了她一眼,又笑道:“师父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等你。”

两个字脱口而出。

祁霜序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池明川也怔住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祁霜序移开目光,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恰好……今日无事。”

池明川有点茫然,以前师父每日有事吗?

“……哦。”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声“等你”,却莫名在他的心里停留了片刻。

祁霜序垂着眼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今日……很开心?”

池明川愣了一下。

“还好。”

“温芷与你聊了很多?”

“嗯。”

池明川笑道:“多年未见,自然聊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祁霜序轻轻应了一声。

“这样啊。”

她语气平静,可池明川却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他看着自己的师父,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师父,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回答得很快。

快得甚至有些刻意。

池明川眨了眨眼。

“那为什么一直不看我?”

“……”

祁霜序沉默了。

她本想说没有,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变成了另一句话。

“你今日不是和温芷聊得很好吗?”

池明川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似乎若有所悟,唇角缓缓扬起。

“师父是在介意,弟子出关以后没有先告诉你?”

“我没有!”

祁霜序的声音陡然提高。

池明川微微一愣。

祁霜序自己也意识到反应似乎太大了,连忙移开目光。

“只是……”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你难得出关,却陪了别人这么久。”

池明川彻底怔住。

这不像师父会说的话。

在他的印象里,祁霜序永远都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可今天,她竟然会因为自己和温芷待得久了一些,而不高兴?

祁霜序却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仍然低着头,轻声道:“你以前闭关,出来以后都会先来找我。”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感觉不对。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像极了一个等着丈夫回家的妻子,在埋怨对方回来以后没有第一时间来见自己。

而不是一个师父。

祁霜序耳根微微发热,连忙补救道:“我的意思是……你难得出关,应当与我告知修炼情况。”

“……嗯。”

“毕竟道种融合乃是大事,我需要确认你的状态。”

“嗯。”

“所以……”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解释……

实在太牵强。

池明川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眼前的她似乎和自己记忆中的师父有些不一样。

池明川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

“师父。”

祁霜序没有抬头。

“嗯?”

池明川的声音放得很轻。

“师父是不是在怪徒儿没有陪你?”

祁霜序本想立即反驳。

可池明川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够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草木暖香。

祁霜序抬起头。

月色下,青年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眉眼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俊美而温和,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

那一瞬间,祁霜序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他。

然后……

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

像一声撒娇。

空气骤然安静。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堂堂昭庭宗祖师、太微界唯一的合道大能。

竟然因为徒弟出关以后没有陪自己,在这里……

撒娇?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祁霜序整张脸便瞬间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

“我去修炼了!”

话音落下,白影一闪。

祁霜序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亭中,直接回到了自己的静室。

院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池明川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祁霜序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方才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师父,居然会因为自己没有陪她而难过。

甚至还点头承认了。

池明川缓缓垂下眼眸。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师父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不像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池明川沉默良久,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想多了。”

他转身回屋。

而另一边,静室之中。

祁霜序背靠着石门,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

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方才那个“嗯”,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可回想起池明川刚才站在自己面前,温声问她是不是在怪他的时候,心底那一点委屈,却又怎么都压不下去。

甚至心底还甜丝丝的。

祁霜序缓缓坐到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半晌,她轻轻抿了抿唇。

“……真是没出息。”

可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却悄悄浮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

四年后。

祁霜序端坐在亭中,自从徒儿得到阳极道种,已经过了七年了。

这期间他出关的次数屈指可数。

虽然她经常找他双修,享受鱼水之欢,但那都是在徒儿昏迷的情况下进行的。

只能缓解身体的渴望。

她和醒着的他说话的次数,少得可怜。

一天可能才说得上两句话,有时若是徒儿修行到关键节点,连传音他都无法回复。

她好想多和明川说说话。

她怔怔出神地想着。

这几天感应到池明川的灵力波动愈发平稳,想来是准备出关了。

于是她坐在静室的石门前,在凉亭处等着。

已经三天了,怎么这么慢……她幽怨地想着,柳眉微蹙。

终于,随着石门一声震动,池明川走出,神色轻松。

紧接着,他便看到端坐凉亭的师父,笑着迎上去。

“师父可是在等我?”

“嗯。”

池明川:“……”

怎么师父这几年越来越直接了。

以往打趣她,她只会否认的。

祁霜序从他走出门开始,视线就一直黏在他身上,池明川能感觉到自己被师父的眼睛与神识扫了一遍又一遍。

应该只是检查,不是别的原因吧。他这么想着。

“坐。”

祁霜序示意让他坐到她身侧。

“我看看你炼化进度如何。”

这是个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池明川眨眨眼,刚刚扫那么多遍的神识还不够吗?

但还是照做,坐在了离她身边很近的位置上。

熟悉的草木暖香传来,祁霜序不动声色地抽着鼻子,闻着徒儿身上的气味,表情柔和了些许。

随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间。

温暖的玄阳气息顿时迎面而来。

那是她已经熟悉了许久的气息。

她的心神微微一荡。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睁开眼。

“化神中期。根基牢固,没有问题。”

“那就好。”

池明川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起身,却听见祁霜序道:

“不过,你的气息还有些浮动。”

“有吗?”

“嗯。”

祁霜序神色平静。

“阳极道种毕竟不是寻常之物,你如今尚未完全掌控,最好不要过早进行剧烈的调动灵力。”

“弟子省得。”池明川一副乖乖徒儿的样子。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院中的枫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池明川喝了口茶,想起了什么,问道。

“师父,我闭关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在峰上是不是很无聊?”

祁霜序指尖微微一顿。

“不会。”

“真的?”

“嗯。”

池明川笑了笑。

“可我怎么觉得,师父好像一直在等我出关?”

祁霜序沉默。

“你感觉错了。”

“是吗?”

“嗯。”

池明川也没继续追问。

他难得出关,打算一会给师父做一桌饭菜吃,正要起身。

“别走。”

“嗯?”

“……”

下意识说出口了……祁霜序的俏脸染上微不可察的淡粉。

“你的气息又乱了。”她开始仗着师父的身份胡说八道。

池明川一怔。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祁霜序面不改色。

“刚才只是暂时稳定。”

“那怎么办?”

“靠近点。”

池明川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还是照做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近了许多。

祁霜序能够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沉默片刻。

“再近一些。”

池明川终于忍不住问:

“师父,这样真的有用吗?”

“有。”

“为什么?”

“因为……”

祁霜序停了一下。

“玄阴与玄阳灵力相合,靠近些沟通,更容易稳定道种。”

这句话倒也不能说完全是假的。

至少,他们两人的体质确实天生相合。

池明川于是没有再怀疑。

祁霜序却在下一刻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温香软玉入怀,池明川身体微微一僵。

“师父?”

“别动。”

祁霜序的声音仍旧清冷。

“我要感受一下你的气息。”

池明川只好安静下来。

她便这样靠在了他的怀里。

“抱我。”

“啊?”

“……这样能促进灵力流动。”

“哦哦。”

池明川迟疑地轻轻把师父揽在怀里。

祁霜序满足地闭上眼睛,感受到徒儿的粗壮的手臂环住她,她更贴近他的胸膛几分。

听着他的心跳,鼻子都是他的气息,她不由得更用力地抱紧池明川,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一盏茶过去。

两人姿势没有变化。

两盏茶过去。

还是没有变化。

池明川低头看了一眼。

“师父?”

“嗯?”

“还没好吗?”

“……”

祁霜序闭着眼睛,抿着嘴唇。

“道种比较顽固。”

“这样啊。”

池明川将信将疑,但也没说什么。

“那师父慢慢看。”

他的声音从胸膛传出,带着嗡嗡的回响,低沉而有力。

祁霜序身体愈发放松。

徒儿的声音好好听,怀里好温暖。

她不想动了。

自己这些年压抑着的思念,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她。

——够了。

——已经够久了。

——再这样下去,就不像一个师父了。

可她没有松手,反而又往他怀里靠了一点。

“师父。”

池明川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其实挺想我的?”

祁霜序睁开眼,抬头望他,沉默片刻。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抱我这么久?”

“……”

脸上温度越来越高,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我是在帮你检查道种。”

语气振振有词,但眼神飘忽,不敢和他对视。

池明川愣了愣,随即失笑。

“好吧,那师父继续检查。”

祁霜序满意地埋入他怀中,重新闭上眼,唇角却悄悄弯起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借口还挺好用的。

——————

池明川闭关九年后。

云杳峰。

山间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池明川闭关的石门缓缓打开,一道青色身影从其中走出。他伸了个懒腰,感受着体内重新变得充盈的灵力,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白衣女子端坐于亭中,身前摆着一壶已经温好的灵茶。

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池明川脚步一顿,随即笑着走了过去。

“师父。”

祁霜序抬起眸子。

“出关了?”

“嗯。”

池明川在她对面坐下,祁霜序替他斟了一杯茶。

动作一如往常。

茶香在秋风中缓缓散开,云海从两人身后流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仙鹤鸣叫。这样的场景,他们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

池明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

“师父。”

“嗯?”

“我刚刚出关的时候,听门内几个好友说,今年中秋,山下好像有灯会。”

祁霜序捧着茶盏,神色平静。

“嗯。”

“听说很热闹。”

“嗯。”

池明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师父想不想去看看?”

祁霜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下山?

她下意识便想拒绝。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凡俗之中的喧嚣。

可她忽然想到,如果池明川真的去了灯会……

他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很开心?

会不会在人群中看见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灯,然后像小时候得到桂花糕一样,露出灿烂的笑容?

祁霜序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她也在旁边呢?

她不以昭庭宗祖师、高高在上的合道修士的身份。

只是以一个普通的女子的身份陪他。

和池明川并肩走在人群里,看看花灯,尝尝糕点,听着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再一起抬头看看中秋的月亮。

仅仅只是想象了一下,祁霜序心中便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她沉默了许久。

“好。”

池明川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毕竟以师父的性子,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真的?”

祁霜序抬眸看他。

“嗯。”

“那我们今晚一起去?”

“好。”

池明川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明显。

“我还以为师父一定不会去。”

祁霜序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心中已经开始期待和徒儿晚上的约会了。

夜幕降临。

池明川换了一身寻常青衣,祁霜序则依旧穿着素白长裙。

只不过为了避人耳目,她施展了一道小小的术法。

两人的身形没有任何变化,可在凡人的感知中,他们的面容却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

旁人只能知道街上有一男一女同行,却记不住他们究竟长什么模样。

随后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山下的小镇之外。

祁霜序跟在徒儿身旁,这是转世后,她第一次走在人群里。

街道两旁已经挂满了花灯。

有莲花灯,有走马灯,还有许多祁霜序从未见过的奇巧样式。灯火连成一片,将整条街映得明亮起来。

没过多久,池明川发现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正在看街边一支玉簪。

那玉簪并不是什么珍贵法器,只是一件凡俗之物。

簪身洁白温润,上面雕着极浅的云纹,做工算不上多么精巧,甚至还有几分粗糙,却莫名让祁霜序看了许久。

池明川停下脚步。

“师父。”

祁霜序回过神。

“嗯?”

“你喜欢那个?”

“不喜欢。”

回答得很快。

池明川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

祁霜序沉默了。

她之所以一直看着,只是因为那支玉簪的模样,和小时候的池明川送给她的那支木簪,有几分相似——那是他第一次送她礼物。

祁霜序看着眼前的玉簪,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

“只是觉得……有趣。”

池明川笑了笑。

“那就买下来。”

“不必。”

“送给师父。”

祁霜序还想拒绝,池明川却已经付了钱,将玉簪递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支玉簪,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好。”

声音软软的。

池明川没有发现,她收下玉簪之后,眼底已经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两人继续向前。

走了没多远,一阵熟悉的甜香飘了过来。

池明川脚步一顿。

“桂花糕?”

街边果然摆着一个小摊,桂花香随着晚风飘散开来。

池明川笑着走过去。

“师父,尝尝这个。”

祁霜序看着他递过来的桂花糕,下意识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高大俊美的青年正站在灯火下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灯火,也映着她的身影。

那一瞬间,祁霜序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她接过糕点。

“好。”

池明川笑了。

“味道怎么样?”

祁霜序咬了一小口。

甜味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

她想了想。

“尚可。”

池明川失笑。

“又是尚可。”

“嗯。”

“师父就不能说一句好吃?”

祁霜序看了他一眼。

“尚可,便是不错。”

池明川无奈地摇摇头。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池明川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祁霜序手里的桂花糕只吃了一半。

“师父,你不吃了吗?”

“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池明川也没有多想,顺手接过来,低头便吃了一口。

祁霜序的脚步却忽然停住。

她看着空了一角的桂花糕,整个人僵了一瞬。

刚才……那是她吃过的。

而池明川就这么自然地拿过去吃了。

她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刚才……”

池明川回过头。

“嗯?”

祁霜序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轻偏过脸。

“没什么。”

池明川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

而祁霜序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般平静。

她低着头,耳尖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

好在有术法隔绝凡人的感知。

没有人能够看见。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孩子们提着花灯从两人身边跑过,年轻夫妻并肩而行,老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抬头赏月。

有人笑,有人说话。

有人买糕点,有人猜灯谜。

祁霜序安静地走在人群之中。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人间烟火。

她活了这么久,却从未真正融入过这样的地方。

过去的她永远在修炼,可今天,她身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陪她走在人群里,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他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又会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祁霜序觉得,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身旁的池明川身上。

不知不觉间,她伸出了手。

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池明川的手掌温热。

祁霜序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人群太多了。

这样走着,会安心一些。

她继续向前,脸上的神情不再像平日那般冷淡。

她会看那些漂亮的花灯,也会因为街边一个小玩意儿而停下脚步。偶尔听见有趣的事情,唇角甚至会浮现一丝极浅的笑意。

池明川安静地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师父。

不是那个永远一袭白衣、仿佛与世间隔着万丈距离的仙子。

而只是一个会喜欢花灯,会喜欢玉簪,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而偷偷开心的女子。

他更喜欢这样的师父。

走了许久,池明川低头看了一眼。

“师父。”

“嗯?”

“你的手……”

祁霜序微微一愣。

“什么?”

池明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祁霜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牵着他的手。

祁霜序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她下意识便想松手。

“……方才人多。”

声音细若蚊蝇。

“怕你走散。”

池明川:“……”

以两人的修为,自然是不可能走散的。

他看了看眼前明显有些慌乱的师父,又看了看两人已经分开的手。

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可他没有笑出来,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祁霜序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池明川笑了笑,忽然问道:“师父。”

“……嗯?”

“明年中秋,我们还来吗?”

祁霜序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红霞,看着他。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来。”

“后年呢?”

“也来。”

“以后每年都来?”

祁霜序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声说道:“只要你想。”

池明川笑了。

“那就说好了。”

“嗯。”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回到了云杳峰。

院中依旧安静。

池明川将方才买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石桌上,忽然发现那支玉簪还在祁霜序手里。

“师父。”

“嗯?”

“你不把它收起来吗?”

祁霜序低头看了一眼玉簪。

“先放着。”

“哦。”

池明川笑着走进屋。

“那我先去休息了。”

“嗯。”

“师父也早点休息。”

“好。”

池明川转身离开。

祁霜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直到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她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簪。

她伸手将自己的长发轻轻挽起,片刻后,白玉簪插入发间。

祁霜序走到水镜前。

镜中的女子依旧一袭白衣,容颜清冷绝世,只是发间多了一支并不起眼的玉簪。

她觉得很好看。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簪身,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明川……”

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人一起逛灯会。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陪着喜欢的人走在人群里,看一盏又一盏灯亮起来,会是这样令人满足的事情。

她又想起池明川方才问她的话。

——以后每年都来?

祁霜序站在水镜前,抿了抿唇。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和他来很多很多次。

想到这里,她又低头看向那支玉簪。

许久之后,她轻声说道:

“明年……”

“也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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