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雨来找我的第二天。
从早到晚连着站了八个小时,把最后一份外卖递出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出租屋,钥匙转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手抖得厉害。
冰箱里还剩小半锅昨天她做的咖喱,已经凝成了一整块。
我懒得开火,挖了两勺冷饭,就着凉透的咖喱糊弄了几口。
奇怪的是,隔夜的咖喱味道反而更浓了,香料味沉甸甸地压在舌根。
瘫在掉皮的旧沙发上,遥控器按了一圈。
深夜综艺里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尖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来弹去,听得人太阳穴直跳。
我关了电视,屋子里突然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就在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
“咔、咔咔……嘎啦……”
门锁被粗暴地拧动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深更半夜,这动静实在瘆人。可下一秒,脑子里却冒出个清晰的念头:**是她。**
今天一整天,这个念头就像背景音似的在脑子里转悠。现在,它成了真。
我蹑手蹑脚蹭到门边,凑近猫眼。
楼道声控灯昏黄的光线下,果然是思雨。
她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正不耐烦地拧着门把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
像只炸了毛又累坏了的猫。
我赶紧拉开门栓。
“我……回来了。”她声音闷闷的,门刚开条缝就侧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夏夜微凉的空气,还有淡淡的……酒味。不浓,但确实有。
她踢掉凉鞋,两只鞋东一只西一只瘫在玄关,赤着脚就往里走,熟门熟路得像回自己家。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刚过。这个点,末班地铁应该还有吧?怎么不回宿舍?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脸上那层低气压太明显了,不只是困,是实实在在的不痛快。这时候问“你怎么来了”,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我默默关上门,把疑问和那句“欢迎回来”一起吞了回去。
※
这位深夜闯入者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着她昨天才离开、今天又杀回来的小窝。
她眼睛有点睁不开的样子,但走路还算稳,说话也不含糊,不像是喝大了。
比起醉酒,我更在意的是她眉宇间那团散不开的阴云。
“今天……玩得还行?”我试探着问,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还行吧。”她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着,“就那样。”
“还行”、“就那样”——这种回答,翻译过来就是“糟透了但我懒得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准是遇上了什么破事。
“一身烟酒味儿,”我指了指她,“先去冲个澡?能舒服点儿。”
她揪起T恤领口闻了闻,嫌弃地皱起鼻子。
“……洗。”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帆布包往沙发一扔,转身就进了浴室。
“我给你拿毛巾和换洗衣服。”我在她身后喊。她挥了挥手,连头都没回。
等浴室水声哗啦啦响起来,我没急着去找毛巾,而是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林薇(思雨闺蜜)”的名字。
林薇是思雨同社团的学姐,性格泼辣,今天应该也在。
我斟酌了下用词,发了条消息过去:“薇姐,打扰了。思雨刚回来,脸色很差,是聚餐时出什么事了吗?”
几乎是秒回。
“哎哟喂——!”开头就是一个拖长音的感叹,“别提了!就那个特不会看脸色的张师兄!全程缠着思雨叭叭个不停,还动手动脚(就搭肩膀那种),烦死个人!思雨脸都黑成锅底了,明显憋着火呢!你可得好好哄哄啊~”
果然。
我都能想象出那画面:思雨强压着火,应付一个自我感觉良好、喋喋不休的师兄。
她对外人通常客气但疏离,能让她“脸黑”,说明对方已经踩到底线了。
“明白了,谢谢薇姐。”我回复。
“客气啥~好好照顾你家那位,加油!”
放下手机,我心里有了底。难怪气压这么低。那个张师兄,我隐约听说过,风评确实不咋地。
这时水声停了。我赶紧去衣柜翻出干净毛巾和我的一套旧运动服(她穿肯定大),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
“思雨?毛巾衣服。”
门开了条缝,热气混着沐浴露的香味涌出来,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接过去,门又迅速关上了。
我在客厅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走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身上套着我那套灰色运动服,袖子裤腿卷了好几道,显得人更单薄了。
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但眉头还是没松开。
“等久了?”我问。
“没,刚出来。”她摇摇头,用毛巾揉着头发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直说。“那个……我听薇姐提了句,”我尽量让语气随意点,“好像是被个挺烦人的师兄缠上了?”
思雨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的嗤笑。
“哼,算是吧。”
“没办法,谁让我们思雨招人喜欢呢。”我试着开玩笑缓和气氛。
“得了吧,”她翻了个白眼,把毛巾扔到一边,身体陷进沙发里,语气满是厌恶,“那家伙,就是个海王,见个女生就往上凑,自我感觉好得以为全天下女的都该围着他转。恶心透了。”
“连你都用‘恶心’形容……”我有点意外。思雨虽然常说我“恶心”,但多少带点亲昵。她对真正的外人,尤其还是师兄,用词通常克制。
“不然呢?”她斜我一眼,“你是烦人,他是从里到外透着股馊味儿。不是一个档次。”
我摸摸鼻子。行吧,至少我还在“烦人”这档。“他就没看出来你不乐意?”
“看出来才怪!”思雨声调高了些,显然被勾起了火,“完全活在自己世界里,根本不管别人死活。这种没点自觉的,最恶心了!”
看来那位师兄的情商是负的。我不想让一晚上都泡在坏情绪里,试着转移话题:“算了,别为那种人生气。你们晚上吃了啥好的?”
“根本没吃几口,”她撇撇嘴,情绪又落回去,“光顾着应付那傻缺和生闷气了。”
得,又绕回来了。
看来今晚不让她把堵着的那口气吐出来,是没法翻篇了。
算了,兼职的累先放一边吧,这时候男朋友不就是用来当情绪垃圾桶和安慰剂的么。
“对了,”我起身往厨房走,“昨天你做的咖喱还有剩,要不要热点儿吃?空肚子喝酒更难受。”
“要。”她立刻应道,眼珠一转,看向冰箱,“还有……冰箱里是不是还有上次你哥们儿来剩的罐装强爽?我能喝一罐不?”
果然。聚餐上没吃好也没喝痛快(或者说喝了一肚子气),这是想在我这儿找补回来,重新喝点,换换心情。
虽然我累得眼皮打架,但看她难得露出点“想放纵一下”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今天受了委屈,想借酒发泄一下,也情有可原。
“行吧,”我妥协了,从冰箱里拿出那罐标着“9%”的强爽递给她,“就这一罐,慢点喝。我去热咖喱。”
她接过冰凉的罐子,“啪”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哈——”了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闷气全吐出来。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稍稍松懈的肩膀,心想:得,今晚主题是“陪郁闷女友喝闷酒”。兼职的辛苦,明天再说吧。
※
刺眼的阳光像把薄刃,从窗帘缝里斜劈进来,正好砍在我眼皮上。
我皱着眉醒来,第一个感觉是脑袋发沉,像塞了团湿棉花。紧接着,耳边传来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唔……嗯……”
是思雨。她背对着我蜷成一团,一只手抵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床单。
“……让你喝闷酒。”我叹了口气,侧过身,手掌贴上她后背。
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到她身体微微发僵,带着不适的轻颤。
我轻轻地、有节奏地上下抚摸她的背脊。
昨晚,在“烦人师兄”带来的恶劣情绪驱动下,她果然开启了“发泄式喝酒”模式。
不仅吃光了加热的咖喱,还把我冰箱里剩的两罐同款强爽都翻出来喝了。
那种高度数的预调酒,后劲猛,对她这酒量来说简直是自我惩罚。
现在,惩罚来了——剧烈的宿醉。
“我也不想啊……”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感冒了,“谁让那傻缺师兄那么极品……心情糟透了嘛……”
“我这不是在给你揉背了么?”我手上没停,力道适中地帮她放松紧绷的肌肉。
揉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僵硬的身体似乎松软了些,呻吟声也小了。
我这才起身下床,觉得自己脑袋也因为睡眠不足和残留的酒气隐隐作痛。
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回来。
“谢谢……”她撑起身子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喝着,眉头依然紧锁。
“宿醉吃啥能好点?”我回忆着有限的经验,“蜂蜜水?还是……”
“薇薇说……”思雨有气无力地接话,“蛤蜊汤最管用……她说她每次喝大了都靠这个回血……”
“酒豪薇姐的推荐,那肯定靠谱。”我点点头,“不过你现在喝得下吗?”
“……嗯。”她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看起来确实难受得厉害。
“那你等着,我去弄。”
我走到厨房,给电水壶加满水按下开关。
等水开的空当,我快速洗漱了一下,冷水拍脸让自己清醒点。
水烧开后,我翻出不知哪次便利店买饭团附赠的、一直没扔的速食蛤蜊汤料包,撕开倒进碗里,冲上热水搅匀。
端着碗回卧室,思雨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小心点,别洒了。”我把碗递过去。
也许是我“别洒了”的提醒起了作用,她没在床上喝,而是慢吞吞挪到床边,双脚踩在地上接过碗。
她低下头,凑近碗边,小口小口地吸溜着热汤。
喝了几口,抬起头,眉头又皱起来。
“味道……是不是淡了点儿?”
“喂,给你弄吃弄喝还挑嘴?”我故意板起脸。
“……对不起。”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小声嘟囔一句,低下头继续喝汤,没再抱怨。
一碗热汤下肚,她苍白的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我把空碗接过来:“还要别的吗?头疼药?”
她摇摇头,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犹豫,又有点期待。
“阿澈……”
“嗯?怎么?”我正在想是再去倒点水还是让她继续躺着。
“我……能不能在你这儿放几件换洗衣服?”她语速很快,说完就抿紧嘴唇,盯着我的反应。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动作顿住了。
这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她想更方便、更频繁地留宿。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有了常备衣物,她来这儿的理由和便利性就会大增,“偶尔来过夜”很可能变成“常驻”。
**——不行。** 心里有个声音立刻喊道。
要是答应了,我那点“最后的单人时光”恐怕得加速缩水。
这个完全属于我的小空间,会越来越多地染上她的痕迹,最后变得跟“同居预备间”没两样。
这跟我还想再保留一段独立时光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不行吗?”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深吸口气,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向墙角堆放杂物的柜子,开始翻找。
“我记得……之前出差带回来的酒店洗漱包里,好像有没开封的牙刷……”我一边故意弄出翻找的响动,一边说。
“阿澈。”她又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些。
“嗯?啥?”我背对着她,假装专心找东西。
然后,我听见她用一种平静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抛出了那句彻底威胁到我“独居生活”的宣告:
“我想在你这边放点衣服和日常用的东西,不行吗?”
我停下翻找的动作,慢慢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床边,宿醉让她看起来有些脆弱,但眼神很清醒,直直地看着我。
“……是为了过夜时候方便?”我问,心里还存着点侥幸,希望她只是临时起意。
她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懂的,不止是这样。”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
想说“这儿太小放不下”,想说“你宿舍离得不远没必要”,想说“这样太快了”……可看着她宿醉后苍白的脸,和眼神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还有一丝昨天受委屈后想要更多依赖的意味),那些理由都显得苍白又自私。
最后,我叹了口气,从柜子深处摸出那个小小的洗漱包,里面确实有没用过的牙刷和小牙膏。我走回去,把它塞进她手里。
“给,牙刷。”
她接过,握在手里,目光却没移开,依然执拗地看着我,等着关于“放东西”的答案。
我避开她的视线,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用近乎嘟囔的声音,给出了一个极其有限、不情不愿的妥协:
“……最多……放一套。从里到外,换洗的,就一套。”
“为啥就一套?”她立刻追问,对这个限制显然不满。
“因为……”我转过身往厨房走,假装要去洗碗,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你要是放好几套在这儿……不是更不想回自己宿舍了?”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而且充满了“我不想你来得太勤”的潜台词。
其实,她昨天和今天已经连着两天住这儿了,所谓的“独居防线”早被突破了。
现在再来纠结一套还是几套衣服,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的寂静。我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表情,生气,失望,还是觉得我小气又别扭。
也许,在恋爱走进第四个年头的这个夏天,我们都在试探彼此的边界,也都在为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坚持或不安,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而关于“空间”和“距离”的议题,就像这宿醉后的清晨阳光,明亮,却也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