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玖夜没有梦到儿时的那场会面。
可能是发情的缘故,疲惫的他强撑着身体坐在机甲的掌心,最后因为强烈的安全感昏睡过去。
梦境里是雅兰拯救他的后续,大少爷就那么牵着他的手往森林深处逃去,最后来到一个没有深渊、没有贵族制度,奇怪但繁荣的国家。
由于太过不合逻辑,玖夜发现是梦了。
他挣扎地从梦境醒来,隐约听见了现实中的不知谁与谁的谈话。
【真是奇迹……确定是从他身上……的,战甲的……都失效了。】
【……了一场恶战。技术官都去修理了……】
【嗯……将其称为A波。我通知保养城了,这或许会成为深渊战线的突破点。】
【他们什么时候抵达?】
【不知道,两天内吧?】
前半段对话时,玖夜处于半梦半醒,他迷糊地听到后头才听清楚句子。
他不太确定两人说的是不是自己,于是疲惫地张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担架上,他的导师正跟在自己旁边,前面抬着担架的人不认识,后面则是一名戴着口罩的军犬。
贵族区的担架为了不擅用手的军犬也能派上用场,把手的造型经过特别设计,乍看之下特别华贵。
贵族没有一点对玖夜受伤的紧张,反而满脸都是笑容,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玖夜躺着有点别扭。
【醒了?】安然问他。
【老师,我醒了。】玖夜张口回答,发现喉咙干得厉害,他完全是沙哑着说完句子的。
这时候,担架送到了安然的诊疗室,把玖夜转移到个人病房的病床上。
陌生贵族还想留下跟安然说什么,安然却几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只留下师徒两人。
门一关上,安然就敛去应对其他贵族用的笑容,拿着钥匙打开柜子不知道要拿什么东西。
玖夜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
至于发情的状态,可能因为睡了一下有所平复,但还是隐约有种受了刺激就会发作的不安感。
【老师。】玖夜张嘴,下意识想问安然刚刚他们谈论的是什么,又觉得或许贵族们说的事和自己无关,于是又住嘴。
【什么事?手臂。】安然转身走向玖夜,手里拿着针筒,给玖夜的手臂打了一针。
是立即见效的针剂,玖夜的发情状况很快就得到缓解。
【是给不乖的尾用的药,对他们来说不做爱比较难过。】安然解释:【只是为了缓和你,所以剂量很小。是尾用的,你不知道正常。】
【喔……】玖夜觉得这是好东西,如果他之后发情也就不会一直出丑了。
等等。
【老师,您——】玖夜略带慌张地问:【您知道我……】
安然给玖夜检查着身上的上,听到这个,顿了一下才回答:【知道了,我也问过你相关的问题吧?】
玖夜被安然问过是否与少公爵有肌肤之亲,那次玖夜没有回答。
安然轻叹:【平民我不知道,但养过尾的贵族看一眼就知道你怎么了。】
【那么刚刚的贵族……】玖夜担忧地试探,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他是带军犬上战场,不知道你的情况,但他发现了更重要的事。】安然确认了玖夜没有其他问题,就关紧门窗,关掉了桌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拿了张椅子坐在玖夜的病床边,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玖夜,我现在要跟你说重要的事。】安然告知:【有关你的……人身安全。】
林玖夜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消化他听到的资讯。
说是他身上会散发特殊的波长,让深渊战甲丧失把人带走的意图,变得只剩攻击性。
这对贵族来说是新发现的奇迹,马上就会有来自【保养城】的人来将他带去做全身性的健康检查。
至于保养城,安然说那是尾保养身体用的场所,但也在做着身体机能的相关研究。
即使安然讲得很委婉,玖夜还是听出了安然话里的暗示——他去了那个地方,可能会被当成研究素材一样的东西被人糟糕对待。
这和成为少公爵的尾相比,听起来是一条更糟糕的道路,吗?
玖夜因为不安,指尖微微颤抖。
【无论如何,你终究是平民,不是尾或是国家暂时拥有的学院生。他们应该会将你以『贵客』的名义招待,而你作为平民仍有自主权,该拒绝的时候行使拒绝权。】安然严肃认真地告诉玖夜。
【那老师,可能会发生什么?我能回来吗?】
玖夜想认真听着安然的话,却很难真的专心。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之后会发生什么,还有他会被怎么对待。
但这个问题让安然沉默了,他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斟酌着措辞,安静了让玖夜都想催促导师的时间后,他才开口说:【我不想吓你,但……】
不巧地,在这时候传来敲门声。
【安然子爵,有巡逻官在对中型战甲时受伤了,麻烦您前往急救。】
【稍等。】
【事态紧急,望您尽快,今晚的战甲虽然没有耳语但攻击性很强,有人重伤……】外面的人在催促。
【……看来得先到这里了,有空再说吧。】安然整理一下衣物,起身往门口走去。
玖夜感觉到安然并不是很想跟自己谈这个话题,他不想臆测,却下意识紧张地抓紧床单。
【谢谢老师提点。】玖夜维持着礼貌,低着头,声线微微发抖。
他听见老师旋转门把的声音,却在打开门前一秒停下。
安然突然想到什么,走到玖夜旁边,匆匆忙忙地说:【记得我上次问你的那个问题吗?你羞到不敢回答那个。】
玖夜当然知道,安然询问【是否与少爷有肌肤之亲】的事。
见玖夜微微点头,安然快速地说:【如果没时间告诉你其他事,那就记住——必要的时候你和少爷的关系可以成为你的武器。不是血缘。】
他没确认玖夜是否听清就匆匆地走了。
而林玖夜,他现在非常想收拾一下行李逃出军营。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老师来不及讲清楚去保养城后会发生什么,就只是用严肃的表情把他的情绪煽动得非常紧张。
他知道接下来一切不妙,却完全想不到对策。
玖夜拿起终端盯着发呆。
也不是想不到对策,只是,刚刚的资讯以他一个过去二十余年人生生活在平民区的人来说太难想像了,也不愿意想像。
玖夜打开了关掉就消失的笔记软体,整理了一下资讯:
一、他身上有种特殊的东西,疑似对战线很有帮助,非常受贵族们需要。
二、救他的贵族在第一时间联络了【保养城】的团队把他带走。
三、他疑似要被带去保养城,可能是以研究对象的名义。
那么,如果他对国家很有价值,那他可能会遭遇什么?
林玖夜焦躁地思考着,在笔记上写: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名义上会被招待。
要行使自主权。
会被当成东西看待?收归国有?
林玖夜写下这个猜测的时候情绪糟透了,他又没有犯罪,有什么理由把他收归国有?
他知道犯罪平民的身体会被短暂地剥夺自由权,收归国家所有,轻度犯罪者会被送往【大农场】服役,重度犯罪者永久剥夺自由权与身体自主权,所有利用其DNA产生的胚胎停止培育、已出生后代剥夺生育权,本人则终其一生成为大农场的农产品,为有需要的国民提供高品质的催情药、乳制品与保健补充品。
转念一想,他好像也不是没犯罪,跟少爷发生关系就是一种犯罪。但这种罪根本不会被送大农场。
林玖夜关掉笔记,越是幻想越是害怕。
老师要他行使权力……他要怎么行使权力……
他赖在床上好一阵子,才不情愿地做出打算。
虽然他一直逃避,但等一下必须跟少爷碰一面,或者老爷。
作为恩思彻家族的医生,他清楚知道恩思彻家在国内的势力与知名度。
或许,他们是有可能帮他的。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会为了同样的原因把他送给国家。
他们真的能信任吗?
犹豫不决间,林玖夜还是把【想跟少爷说点话,少爷今天有空吗?】的讯息发出去了。
军营里有内部网路,但频宽波段限制在能阻止人工智能骇入的超低流量内,不知道雅兰何时能收到。
他想着军营传递情报的时间应该没有那么快,今晚前总该能见一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