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聚餐

尽管早在多年前就在校外购有房产,但是为了方便工作,王濯缨还是选择住在学校的教室公寓里。

当黛拉拎着菜和零食、跟在王濯缨背后走进他家里时,她眼前这间一尘不染的公寓惊得张大了嘴巴——她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男性独居寓所!

干净到连木质的地板都可以照见人影。

王濯缨拿给她一双提前备好的一次性拖鞋,让她随意参观,而他自己则把买来的蔬菜水果拿去厨房处理。

既然主人放了话,黛拉就在这间房子里四处走动、好奇的探查,试图通过房子里的物品来判断王濯缨的私下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一套简单的三居室公寓,看上去有些年龄,装修家具都很普通、有点年代感,也没什么特别摆设布置,唯一的特点就是很干净、很多书,以至于看着缺少点儿烟火气的样子。

晃悠了一圈后,黛拉回到了客厅,然后就发现电视机边有一只与人齐高的、塞满了dvd的影碟柜;

这只影碟柜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黛拉走过去,好奇地将那些影碟抽出来查看,然后惊喜的发现王濯缨居然也是一名影视爱好者!

他不仅有许多罕见的好莱坞老电影影碟,甚至还有六月份新上映的昆汀电影《无耻混蛋》的碟片。

在他的影碟柜里,黛拉发现了约翰·福特的《愤怒的葡萄》、吉恩·凯利的《雨中曲》、雷德利·斯科特的《异形》、英格玛·伯格曼的《野草莓》,以及黑泽明的《七武士》、杨德昌的《恐怖分子》;

这些内容各不相同的电影、在黛拉眼前组成了一个不一样的“王濯缨”,一个不再高高在上、永远像神仙一样俯瞰世人的“王濯缨”;

忽然间,黛拉不再像之前那样敬畏那个男人;

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搜寻着他的影碟柜、试图挖掘更多他的另一面;

而当王濯缨端着切好的哈密瓜来到客厅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脸兴致勃勃、在自己影碟柜里“寻宝”的女孩儿……

“地上凉。我给你拿个凳子吧。”

男人平静冷清的声音响起,黛拉被惊得一哆嗦,连忙道:“不、不用了……谢谢……”

她心虚地收回“寻宝”的手,将那些被自己扯出来的碟片重新放回影碟柜,并试探性地问:

“老师你好像也很喜欢看电影?……”

“一个人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而已。”

“那你买这么多dvd,是因为喜欢收藏?”

黛拉接过他递来的果盘,一边吃蜜瓜,一边随口提问;

而王濯缨则是一边泡茶,一边平静地解释说:“只是喜欢看电影打发晚上的时间而已。去电影院人太多,且过了上映时间就不能回看,所以干脆就买dvd,想看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看。”

“晚上打发时间?你总是晚上一个人看电影?”

“……”

这样一句不经意的提问,成功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呆滞了几秒钟后,黛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问错了话,她急急的想要找补,可王濯缨却先一步回答了她——

“独身久了,慢慢就习惯一个人晚上看电影了……况且你们年轻人也有熬夜的习惯,不是么?”

“……那倒也是。”

黛拉讪讪地应了一句,而年长男人则将泡好的茶、连同电视遥控器一起拿给她,说:

“想看什么你自己放。我先去厨房处理菜了。”

闻此,黛拉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道:“我帮你吧!我可会择菜了!”

——开什么玩笑!她今天空着手到自己老师家里白吃白喝,还坐在沙发上看他去洗菜做饭!?即使再大大咧咧,她都不会连这点儿人情都不懂!

晚上大概有六个人来吃饭,王濯缨准备的菜单是八道菜,分别是清蒸螃蟹、梅子酱烤排骨、白灼虾、西蓝花炒鲜贝、杏鲍菇炒牛肉、凉拌菠菜木耳、清炒荷兰豆以及西洋菜骨头汤。

王濯缨家的厨房面积不大,但是家电什么的却是市面上最好最新的,边边角角干净得一尘不染,窗外即是郁郁青青的香樟树;

待在这里,即使是繁琐的厨房劳动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讨厌,反倒成了某种放松和享受。

水池边,黛拉一边择菜,一边用眼角偷窥王濯缨,只见其正将卤牛肉切成片状;

他的刀功很好,切的均匀而薄,层层叠叠的摞在浅木色的砧板上,十分的赏心悦目——当然。在黛拉眼里,此时的他也称得上“赏心悦目”的。

脱了外套,他穿着平日里的白衬衣和黑裤,戴着一件干净而旧的浅灰色围裙劳动;

为了方便做事,他将衬衣袖子挽起来,瘦而结实的胳膊上有性感的青筋;当他用那双用来翻书、握钢笔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捧起切好的牛肉放进盘子里时,黛拉心神摇曳,不禁联想到了他用这双手抚摸人肌肤时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她的目光过于炙热,王濯缨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猝不及防被“逮住”的黛拉猛地回过神,她红着耳朵低下头去装作专心择菜,身边的男人则开口问:

“你以前在家里做过这些事吗?”

“……什么?”

黛拉茫然的看向男人,而对方则指着她择好的荷兰豆说:

“荷兰豆要去筋。像这样……”

他拿起荷兰豆为她做了示范,这使得黛拉羞愧不已,只能一边将择好的荷兰豆倒回水池,一边道歉说:

“对不起……我以前没有处理过这个……”

“没关系,”

王濯缨转过身去继续切菜,漫不经心地调侃说:“像你这一代的孩子,一般是很少接触厨房的,不像我们当年在乡下,连稻米都要自己打……”

“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们那一代的人,感觉你们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不像现在的男孩子……”

说到这里,黛拉不由得略带嫌弃地道:“不像现在的一些男孩子,上大学离开家之前,连自己的衣服都没有洗过……就这样他们还要在女孩子面前装出一副什么都懂什么会的样子,真是讨厌!”

“每个人都有成长过程,现在的年轻男孩子,大多都得成了家之后才变得沉稳。”

“才不是呢!他们至死是少年!”

黛拉皱眉反驳,并没好气的嘀咕说:“反正我绝对不会喜欢那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年轻男人……我可不想做他们精神上的母亲、生理上的保姆!……”

“……”

听见她的嘀咕,正在给虾去虾线的王濯缨忍不住顿了一下,侧过头轻轻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话说出来。

处理完手里的荷兰豆,看着熟练处理虾线的年长男人,黛拉又忍不住好奇的问:

“话说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只是偶尔而已,天天做饭是要累死人的。”

王濯缨将处理好的虾装入盘子里,坦然道:

“人的惰性都是天生的。平时若能在外面吃饭,我是绝不会自己动手的。”

闻此,黛拉不禁笑出了声,抱着胳膊调侃说:

“看来即使是您王教授也不能免俗。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最舒服~”

“……”

对此王濯缨没有否认,只是把话题移向了别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干活,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了下午四五点;

蔬菜都处理好后,王濯缨亲自下厨炒菜,黛拉则捧着茶杯晃荡到阳台上欣赏夕阳;

这间公寓位于三楼,不高不矮,刚好可以看见她与王濯缨初遇时的那条香樟夹道;

此时夕阳暖澄澄的照着,风里也带着干燥的草木清香,配合着身后厨房传来的油烟机声和炒菜声,别有一番温馨感。

黛拉从来没有离烟火气这么近,这使她觉得新鲜,觉得浪漫,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在家里的一楼也加个可以自己下厨的厨房,以后也可以和康钰这样偶尔下厨互动一下……

到了晚上七点左右时,所有菜色都已端上餐桌;

下完厨后,王濯缨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迎接来吃饭的学生,他们两女四男,都是王濯缨的博士生,每个人手里都拎了水果或礼盒,一副客气又礼貌的样子。

见到黛拉时,他们的表情很是意外,似乎是没想到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人能走进这间公寓。

王濯缨给他们做了介绍,说黛拉是他们的大一学妹,于是几人便笑着与黛拉握着打招呼,互相熟悉了起来……

比起还没成年的黛拉,他们这六个博士生显然成熟得多。

他们年纪最小的25,年纪最大的32。两个女孩子里,一个已经订婚、一个还在和同行的另一个男博士谈恋爱,个人生活都已经稳定了下来;

几个人里,唯一一个单身的就是27岁的金乐明。他是朝鲜族人,考了两次才成为王濯缨的学生,从很遥远的北方来到了上海;

金乐明个子高大,长相白净,笑起来时有点憨气,一副没什么心眼的老实读书人样子;

不过见到黛拉之后,他以肉眼可见的喜欢黛拉,不仅一直在找话题和她聊天,甚至吃饭时、在师兄弟们的故意“成全”下,主动坐到了黛拉身边的位置……

没想到在学术上成就很高的王濯缨,在厨艺上也不输于人。

今晚聚餐,满桌的菜都是出自他本人之手,虽然比不上酒店大厨,但菜色也属实是丰盛诱人,是家常里的顶尖。

饭桌上,他和他的学生们相处得十分轻松愉快,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规矩死板的样子;

他会关心各人的学业进展,也会像个大家长一样关心他们各自的生活,甚至也会开玩笑问学生的婚期定在哪一天、叮嘱其要给自己发请帖;

黛拉觉得今晚的王濯缨比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鲜活、可爱;离开讲台和书本,在私下的日常生活里,他就是这样一个细心的、有趣的男人……

心里的那丝悸动再次出现……

看着与学生们聊天的王濯缨,黛拉心跳得越发激烈,以至于不得不拿起饮料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这种强烈的悸动感。

吃完饭后,几人分工合作收拾好了餐桌及碗筷;接着她们三个女孩子就在沙发上吃着水果零食看电影,其他人则和王濯缨一起在餐厅下象棋。

就这么玩到半夜九点多钟,大家才各自散去;

而当王濯缨送走其他人回到客厅时,他才发现自己年纪最小的那个“学生”、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里还在播放未放完的《乱世佳人》,费雯丽饰演的女主角斯佳丽正穿着红裙去参加宴会;

王濯缨的目光自荧幕里的费雯丽、落到沙发上的女孩儿身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略显荒诞的念头:原来即使是丘吉尔盛赞过的美丽面孔,也未必能有眼前的女孩儿美。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存在了几秒钟,就被他强行挥散,因为它让他的心跳失控——王濯缨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但是令他很无奈的是,面对眼前的女孩儿时,他总是经常在各种情况下“失控”。

他无法控制这种“失控”的产生,甚至也不觉得讨厌——甚至连这也是令他“失控”的一部分,因为按照常理和逻辑讲,他应该远离她,应该与其保持距离的。

王濯缨觉得自己在迷恋这种危险的“失控”,他下意识的想要克制,但却也明白这会很困难。

就像现在,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女孩儿,理智在告诉他,他应该将她唤醒、让她回自己的宿舍;

可另一部分“失控”的意识却在“控制”他的身体,让他拿起一旁的毛毯,轻轻盖在了女孩儿身上……

视线不经意的划过女孩儿的小腿处时,一道弯月形的疤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王濯缨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段尘封许多年的记忆再次于脑海中浮现起……

【你会折纸船吗?】

……

【那我们以后就一起坐船去看大鲸鱼吧!】

……

【我们拉钩吧!拉钩了就不能反悔了!】

……

那艘名为命运的纸船游过时间的长河回到了他的手里。

王濯缨沉默的注视着熟睡的女孩儿,最终缓缓伸出手,将指尖落在她的发上;

——原来就是你吗?

——你来找我履行我们的约定了吗?

缘深缘浅,缘来缘去。

原来这一切早就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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