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病弱是一种罪吗?
子跃不知道。
父王的王位跟他没有关系。即使大哥死了,太子之位也只会落在比他健康得多的子载身上,而不是他这样连军事训练都不能坚持全场的废物。
不过太子之位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你是我哥你得帮我。”子载毫无压榨病人的愧疚,把成堆的竹简放在他案头,“这些,归你。”
“……”子跃沉默片刻,“退一万步说——”
“退一万步也没用。是兄弟就有难同当。说得好像我就完全健康应该的一样。”
子跃的表情不亚于发烧还要被迫早起写作业。最讨厌兄弟连坐制了。
认命地拿起一卷摊开开始办理,又听见子载小声咕哝:“就算只看咱两个,你才是哥哥嘛。”
“……”
子跃无奈笑,“谁叫大王是大王呢。”
所以做什么都是对的。
即使是公然娶亲妹,近亲结合。
子跃的身体不好,因为他的母亲是父亲的亲姐妹。太医说了,这样的子嗣,身体差点很正常。
话里有话。
太医没当大王面说的是:极易不育。不过事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自那起,大王看他的眼神冷了许多,母亲后来有了新孩子。
也就是子载。
子载啊,打小就被大王架在火上烤。大王甚至会当着大哥的面公然表示自己打算另择太子,搞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大哥抿嘴不言。
他早就习惯了,大王在等他犯错,要是能离间兄弟俩也是极好的。但他现在还不能死,他的妻子刚刚有了身孕。
子跃叹了口气,拿起一片新的龟甲占卜。卜问什么呢?其实他也没想好。
子载今天娶太子妃了。
确实,那家伙除了生得健康一点,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太医也说载王子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和他一样体弱,容易短命,可能不育。只是身体情况好一点,能参加军事训练而已。同样带着隐秘的自卑,虽然大家都管这叫“自知之明”。
所以从不主动招惹姑娘。
但若是大王主动为子载招太子妃,那他就没办法了。
“这不糟蹋姑娘吗?”
当时子载摊开一卷卷宗,神情厌烦,并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下一刻,目光扫过汇报,瞳孔收缩,青筋暴起。
“即刻处死。”
刚过变声期的声音还带着不适的粗粝。
他不太明白子载怎么突然雷霆震怒,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有十个奴隶,劳动的时候用石头砸死了先前为他们开脱的看守者,逃跑了。那个看守者还有一个怀孕妻子。”
子载其实是个性子和气的人。
有罪者除外。
那次甚至没说用什么刑。
要成家了啊……他感慨,心中默念着问题:载,吉否?
甲骨烧出了一个大裂纹。
他没看懂。
龟甲突然就在他手里四分五裂了。
祖庚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个看着不太吉利的卦象,让贞人再给拿一个龟甲。
“……”
一只伶巧的手,素洁,带着并不名贵的青玉镯子。
他愣住了,下意识去看递东西的人。
“?”
少女一脸疑惑,不知道王子为什么要这么看着自己,是她的脸上有东西吗?
不是,只是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压下内心的悸动,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卜问。这次的问题是:跃,吉否?
甲骨的裂纹刺痛他的眼睛:否。
“……”
血色一下褪去,深呼吸,还是没忍住,把龟甲捏个皲裂。
没关系。
没关系。
他早就习惯不被期待了。
碎片扎进皮肉,鲜血涔涔,他还想着哪来的水,原来是血啊。
“大人,您需要包扎吗?”
“……好啊。”
……
英华转身去了休息区的蜜雪冰城店买杯珍珠奶茶,天这么热,太阳这么大,再待下去就得中暑了。
“你去哪?”
她被一个三千年老鬼缠上了。
她以为这家伙是闲逛的下班coser,穿着商朝的衣服,但是她突然发现这人没影子。
现在不是正午,这人却没影子。
不过殷墟嘛,那正常了。
太淡定了?
大白天见鬼都遇上了,还能怎么样嘛?奶茶加冰三分糖不能更多了。
英华正在点餐。
“我要柠檬水。”
这殷墟的老鬼还是个老吃家,知道点蜜雪冰城的柠檬水,没少来吧?
英华没理他,直接跟店员再要了一杯柠檬水。拿着两杯糖水找个遮阴风大的座位坐下。
鬼也大大咧咧坐到桌子上,翘着二郎腿抓着自己那杯柠檬水,吸管扎破杯封,搅动冰块发出清凉的碰撞声。
水汽凝在杯壁上,湿了他一手。全是柠檬香水的味道。
好吧,还是很配夏日的。
风吹得鬼的头发飘扬,喉结随着吞咽而滚动。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但她只是喝着自己那杯黑糖珍珠不说话。
那时他还没疯,只是忐忑于明日要被父亲送去民间历练。找来一壶浆水跟她倾诉烦恼,也是这么大大啦啦坐在案几上,吹着从门口灌进来的风。
这家伙准备要说话了。
柠檬水喝到半杯,鬼果然看过来,“这水有点太甜了。”
少来,她要求店员减半糖了。
一下班就准时溜走,祖庚每次想约人都逮不住那丫头,气个半死。
“跑跑跑,到底有什么好急的!”
祖庚气急败坏。
不跑等着糖水铺子关门吗?
贞人确实急着下班。糖水铺子的关门时间和她下班时间撞上了,再耽搁一会儿最后几分浆水卖完,她今晚就得喝寂寞去了。
家里供不起她吃饭,就被送去给她现在的师父当侍童打下手。虽然辛苦了点,但跟着贞人确实饿不着肚子了。
学到十几岁,师父看她学龄够了,让她正式上班。
钱不多,但是攒攒是能回馈家里的。
家里人看着她掏出的那串贝币,面面相觑又讪讪地让她拿回去,“这么好意思呢,留给自己买点体己玩意儿吧。”
“……好吧。”
她收回那串贝币,上个月的月钱,也是正式上工以来第一个月的工资。
这串贝币她想来想去,准备掏个镯子。
之前看宫里来往的贵族妇人和小姐公主们戴,可惊艳了。
心情又愉悦起来。
集市上,玉石贩子口若悬河地推销着自己的石头圈圈。
找到自己的圈口后,她又开始犹豫:太贵了,自己真的要把一个月的月钱全拿来买个没用的石头镯子吗?
玉石贩子看出她的犹豫,拿起她放下的那根青玉镯子,放在阳光下看。
在灿烂阳光的照耀,原本有点闷闷的色调,瞬间明亮起来。
就像阳光照在枣树叶上。
成交。
她当即付钱,戴上镯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然后在集市尽头的街上,找到了那家糖水铺子。结识了店家的女儿,然后对方答应为她多等一盏茶的时间,过点没到她就得关门了。
她直呼姐妹义气。
现在下班了,她可不能失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