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唐知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雨停了。

窗外很安静,只有屋檐还在滴水,一声一声,很慢。房间里灰灰蓝蓝的,那盏露营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了,安安静静地倒在地板角落。

她动了一下。

腰上那只手臂立刻收紧。

【……姐姐要去哪?】

宋听潮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含含糊糊,带着很重的鼻音,眼睛根本没睁开。

【回房间。】

【为什么?】

【等一下大家就起来了。】

【起来又怎样。】

【宋听潮。】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只手臂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一点,又没有完全松开,手指还勾着唐知夏睡衣的下摆。

唐知夏转过身。

单人床太窄,一转身,两个人的脸就贴得很近。宋听潮的头发乱成一团,半边脸上压着枕头的印子,睫毛垂着,一副还没醒透的样子。

唐知夏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缕黏在宋听潮嘴角的头发拨开。

宋听潮睁开一只眼睛。

【姐姐在偷看我。】

【没有。】

【有,我感觉到了。】

唐知夏没有反驳。

她低头,在宋听潮的额头上很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翻身下床。

她捡起地上的睡衣外套,穿好,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都这样了,】她没有回头,【还叫姐姐?】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完还是要叫姐姐啊。】宋听潮说,【不然叫什么?】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开门出去了。

走廊上没有人。

她走得很快,一路走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很乱。

脸很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放下。

她二十九岁了,刚才却像个十几岁的小女生一样,偷偷摸摸地从喜欢的人房间里溜出来。蹑手蹑脚,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怕被抓到。

可是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丢脸。

她甚至有一点想笑。

早餐的时候,电来了。

整栋房子忽然嗡一声,冰箱开始运转,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大学生们欢呼得像是终于得救了。

宋予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终于亮起来的电脑萤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港口的消息出来了。】她说,【码头被浪打坯了一段,要等工程船来修。船班恢复的时间,还没公布。】

大学生们又欢呼了一次。

唐知夏低头喝稀饭,什么也没说。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重新绑过,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然后宋听潮下楼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T恤,头发随便扎起来,脚步很轻快。她先跟宋予晴说早,跟苏岚说早,跟每一个大学生说早。

然后她走到唐知夏旁边,拉开那张椅子,坐下。

【姐姐早安。】

唐知夏握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

【早。】

宋听潮把桌上那盘荷包蛋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酱油递过来,又帮她倒了一杯红茶,动作一气呵成,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姐姐的蛋要加酱油吗?】

【……自己会加。】

【那我帮你加。】

【宋听潮。】

【姐姐。】

长桌对面,苏岚端着碗,看了看宋听潮,又看了看唐知夏。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喔,笑对了。】

唐知夏假装没听到。

宋予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视线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看电脑。

可是唐知夏很确定,她看见宋予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从那天早上开始,宋听潮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对。

应该说,她像是终于不用忍了。

唐知夏去厨房倒水,身后就会冒出一声【姐姐】,然后杯子被接过去,装满,递回来。

唐知夏在院子里帮忙捡台风吹进来的树枝,宋听潮就蹲在旁边,一边捡一边讲这根是哪一棵树的,那片叶子是从哪里吹来的,讲到后来唐知夏根本没在听,她也照讲不误。

唐知夏回房间拿东西,下楼的时候,宋听潮已经坐在楼梯口等她了。

【姐姐。】

【又怎么了?】

【没怎么。】宋听潮仰头看她,笑得很亮,【就是想叫。】

唐知夏绕过她下楼。

【你很烦。】

【嗯。】

【非常烦。】

【我知道。】宋听潮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可是姐姐也没有叫我走开。】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的确没有。

下午,宋听潮骑车载她去镇上买瓦斯。

台风过后的山路很乱,到处是断枝和落石,有几段路面被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那台老机车还是咳嗽,还是只剩一边后照镜,还是在每一个弯道上让唐知夏觉得自己的命悬在一条线上。

可是这一次,唐知夏一坐上后座,就直接伸手环住了宋听潮的腰。

没有人叫她抱。

她也没有找任何借口。

宋听潮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横在自己腰上的手。

【姐姐。】

【骑车。】

【这次不用我说路很烂喔?】

【宋听潮。】

【好,骑车。】

机车发动了,咳了两声。

唐知夏把脸贴在她背上,隔着T恤,听见宋听潮在哼歌。还是走调,还是很难听,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没有叫她闭嘴。

回程的时候,宋听潮把车停在一处看得到海的弯道旁。

台风过后的海还没平静下来,浪很大,一波一波地撞上岸边的礁岩,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

天空倒是很蓝,蓝得不像是刚下过两天暴雨,云被吹得干干净净,只剩远处几朵,低低地浮在海平线上。

宋听潮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对着海拍了几张。

然后她把镜头转过来。

【姐姐,看这里。】

唐知夏立刻抬手挡住脸。

【不要。】

【一张就好。】

【你上次也这样说。】

【上次你没给我拍啊。】

【这次也不给。】

宋听潮从观景窗后面看着她,看了几秒,把相机放下来。

然后她又举起来。

这一次,镜头往下。

喀嚓。

唐知夏低头。

她的脚上,是那双一百一十九块的蓝色夹脚拖。

台风过后又被泡了两天水,鞋带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脚踝上那片纱布下面,还露出一点淡淡的疤。

【你拍这个做什么?】

【这个不算拍姐姐。】宋听潮理直气壮,【这个是拍拖鞋。】

【那是我的脚。】

【脚又没有脸。】

唐知夏看着她。

宋听潮笑得很得意,把相机背带绕回肩上,一副占了便宜的样子。

【欠的那张还是欠着。】她说,【这张是利息。】

唐知夏转过头去看海。

她没有让宋听潮看见,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回到潮生的时候,大学生们在大厅里打牌,苏岚靠在沙发上滑手机——讯号也恢复了一点点,时有时无。

宋听潮扛着瓦斯罐走进厨房。

唐知夏跟在后面,走到一半,被宋听潮伸手拉住了手腕。

厨房里没有人。

宋听潮把她拉到冰箱旁边,那里刚好是大厅看不到的死角。

【姐姐。】

【做什么?】

宋听潮没有回答,凑过来,在她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偷了一颗糖。

唐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压低声音:

【在外面不要这样。】

宋听潮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

【会被看到。】

【看到又怎样?】

唐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大厅传来大学生们的笑声,有人在喊【同花顺】,有人在骂【你作弊】。苏岚的手机响了一声讯息提示音。

【……就是不要。】

宋听潮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点点头。

【好。】

她松开唐知夏的手腕,转身去放瓦斯罐。

背影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唐知夏站在冰箱旁边,看着她,说不出哪里不太对。

她想,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了。

隔天下午,宋听潮要去北边。

【台风过后的涌浪,】她一边检查相机电池一边说,【北边灯塔那里有一片断崖,浪打上来可以到十几公尺高。我等这种浪等很久了,企画里一直缺这一张。】

【危险吗?】宋予晴问。

【我站高一点。】

【你每次都说站高一点。】

【这次是真的。】

宋予晴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叫她六点以前一定要回来。

宋听潮背起包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唐知夏。

【姐姐要一起去吗?】

唐知夏手上拿着一本从书架上随便抽出来的小说,头也没抬。

【不要。】

【很漂亮喔。】

【我要看书。】

【姐姐从刚刚到现在,一页都没翻。】

唐知夏翻了一页。

宋听潮笑了一声。

【那我走了喔。】

【快走。】唐知夏说,【正好清静。】

门口传来机车发动的声音,咳了两声,然后渐渐远了。

唐知夏看着手上的书。

很安静。

真的很安静。

大学生们跟宋予晴去西边港湾看海况了。

苏岚说要去镇上找朋友,也出门了。

整栋房子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和墙上那个挂钟的滴答声。

她翻了一页书。

又翻了一页。

她看了一眼挂钟。

两点十分。

她继续看书。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前两页写了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挂钟。

两点二十五分。

她把书放下,起身去厨房倒水,倒完水又不想喝,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晒衣绳,上面晾着几件防寒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她回到窗边,坐下,重新拿起书。

三点。

三点半。

她上楼回房间,打开行李箱,把衣服全部拿出来重新折了一遍。折完了,又放回去。

四点十分。

她下楼,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往下延伸到码头的石阶。

四点半。

宋予晴带着大学生们回来了,一群人湿淋淋地挤进门,吵吵闹闹。宋予晴走在最后面,看见站在门口的唐知夏,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等人?】

【没有。】

【喔。】宋予晴把蛙鞋放下,【我以为你在等听潮。】

【我在看风景。】

宋予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面前那片除了石阶什么都没有的风景。

【北边灯塔,】她说,【从后面那条产业道路一直往上走,走路大概四十分钟。骑车的话听潮应该快回来了,不过她每次拍起来都不看时间。】

唐知夏没有说话。

宋予晴拿起毛巾擦头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淡淡地补了一句:

【你那双拖鞋走不了四十分钟。仓库有短靴,上次那双。】

唐知夏在仓库找到那双三十八号的短靴。

她穿上,绑紧,走出门。

产业道路比她想像的陡。

台风过后,路边到处是被吹断的树枝和倒下的芒草,有几段柏油路面被冲出了坑洞,积着混浊的水。

她走得很快,走到一半开始喘,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护栏,看着下面那片翻著白浪的海。

她在做什么?

她问自己。

一个二十九岁、在精品产业工作七年、每天的行程都被排到分钟的人,现在穿着一双借来的潜水短靴,在台风过后的产业道路上走四十分钟,去找一个出门不到三小时的人。

没有理由。

没有目的。

没有人叫她去。

她只是坐不住。

唐知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灯塔在路的尽头。

白色的,不高,塔身被海风吹得斑斑驳驳。

灯塔旁边是一片长满草的断崖,断崖底下,浪正一波一波地打上来,撞在岩壁上,炸成一整片白色的水雾,高高地扬起来,又哗啦啦地落下去。

声音大得像打雷。

宋听潮站在断崖边一块比较高的岩石上。

她架着脚架,相机对着底下的浪,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只有手指偶尔按一下快门。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T恤被吹得贴在背上,她好像完全没感觉,专心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片海。

唐知夏站在后面,看着她。

她想起第一天晚上,宋听潮在饭桌上翻照片给大学生看,整个人发亮的样子。

现在也是。

可是比那时候更安静。

一波很大的浪打上来。

水雾扬得比灯塔还高,在夕阳底下,折出一小道淡淡的彩虹。

宋听潮按下快门。

然后她放下相机,转过头,好像是想跟谁分享这一刻——

她看见了唐知夏。

两个人隔着一片长满草的断崖,隔着呼啸的风和轰隆隆的浪声,对看了几秒。

宋听潮先笑了。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停在唐知夏面前,喘着气,头发上还沾着细细的水珠。

【姐姐怎么来了?】

【散步。】

宋听潮看着她脚上那双短靴,又看了看她额头上的汗,又转头看了看那条长长的产业道路。

【散步散四十分钟?】

【……风景很好。】

宋听潮的嘴角开始往上。

一点一点,压都压不住。

【姐姐不是嫌我黏?】

唐知夏看着她。

她想说,我只是刚好走到这里。想说,我在房间里待太久了,想出来透气。想说,予晴叫我来看你是不是被浪卷走了。

她有很多借口。

每一个都很合理。

【我只是散步。】她说。

宋听潮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唐知夏的手,把她往断崖边带。

【那姐姐散步散到这里,】她说,【刚好可以看夕阳。】

她们坐在灯塔旁边的草地上。

宋听潮把相机放在腿上,一张一张翻给唐知夏看。

浪、水雾、彩虹、被浪打碎的光。

她说这一张快门太慢,那一张构图太满,这一张还可以,但是还不是她要的那张。

【你要的是哪张?】

【不知道。】宋听潮说,【看到了才知道。】

唐知夏看着萤幕上那些浪。

【今天有看到吗?】

宋听潮想了一下。

【有。】

【哪一张?】

宋听潮没有翻给她看。

她转过头,看着唐知夏,看了一会儿。

【没拍到。】她说,【那时候我手上没有相机。】

唐知夏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宋听潮从岩石上转过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

她移开视线,看着前面的海。

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金色和橘色。浪还是很大,可是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那些浪好像都变得很慢、很安静。

宋听潮靠过来,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

【嗯。】

【这里没有人。】

唐知夏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转过头。

宋听潮已经仰起脸在等了,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遮掩。

唐知夏低头,吻了她。

很慢,很轻,带着一点海风的咸和一点夕阳的温度。宋听潮的手指勾着她的手指,勾得很紧。

吻完了,宋听潮没有退开。她把额头抵着唐知夏的额头,闭着眼睛,笑得很满足。

【姐姐。】

【又怎么了?】

【没怎么。】宋听潮说,【就是想叫。】

唐知夏没有说她烦。

她只是抬起手,把宋听潮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嗯。】她说。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才起身。

唐知夏走了四十分钟上来,腿已经有点软。宋听潮把脚架收好,塞进背包,把那顶贴满贴纸的安全帽递给她。

【姐姐走回去会天黑。】她说,【我载你。】

唐知夏没有拒绝。

她跨上后座,双手环住宋听潮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

产业道路一路往下,机车咳嗽一样的引擎声在山壁间回荡,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去,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宋听潮的肩膀上。

唐知夏闭着眼睛。

她很累,又很安静,安静得好像什么都不用想。

直到机车转过最后一个弯。

潮生那栋白色的房子出现在路的尽头,一楼的灯亮着,院子里隐约有人影在走动,大学生们的笑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唐知夏睁开眼睛。

她把脸从宋听潮背上移开,坐直。环在对方腰上的手慢慢松开,往后,抓住了后座的铁架。

宋听潮的背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机车继续往前骑,速度没有变,引擎还是在咳嗽。

过了几秒,唐知夏听见她又开始哼那首走调的歌,跟来的时候一样,断断续续,被风吹散了一半。

机车在门口停下。

宋听潮熄火,拔钥匙,扛起脚架,先走了进去。

【予晴姐,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跟平常一样亮。

唐知夏坐在后座上,手还抓着那根铁架,看着她走进灯光里的背影。

她又有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跟那天在厨房冰箱旁边一样。

她告诉自己,是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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