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貌美的疯女人

阿若被扛在肩上,颠了一路。

那女真汉子的肩膀又硬又宽,硌着她的胃。

她脸朝下倒挂着,血往头上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怀里的襁褓被她死死攥着,指节僵得发白。

风灌进她的衣裳,从领口和裙摆钻进去,把她的身子吹得冰凉。

她能感觉到那只扛着她的手,粗粝的掌心贴在她大腿根上,五指收拢,掐进她臀肉里。

“老实点。”那汉子用女真话骂了一句。

阿若听懂了。

但她本来就没有挣扎。

她早就没那个力气挣扎了,只抱着怀里的东西,把脸埋进那层薄布里。

里面是猫儿微弱的呼吸,细得像一根丝线,随时会断。

马停了。

她被从肩上放下来,脚一沾地,腿就软了。

她跌坐在地上,抬头,看见一座营帐。

很大,比周围所有的帐篷都大,帐顶插着一面黑色的旗,旗上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狼。

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腰挎弯刀,看见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胸前。

她被那只手拎起来,推进了帐篷。

帐篷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四角点着牛油灯,火光把帐内照得昏黄。正中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整张的熊皮,熊皮上坐着一个男人。

阿若抬起头。

那个男人很年轻。

年轻得不像话。

她以为攻破京城的首领该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或者是个久经沙场的中年人。

可坐在那里的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光溜溜的,连一根胡茬都没有。

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编成几根细辫垂在耳侧,额上勒着一条皮绳,皮绳正中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绿松石。

他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

和阿若的绿不一样。

她的绿是草叶的绿,明亮,直白。

他的绿是深潭的绿,沉静无波,望不到底。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像在看一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东西,在估量它值不值钱。

帐篷里还有几个女真兵。他们围在四周,本来在喝酒,看见阿若被推进来,都停了手。

火光下,阿若跪坐在地毯上。

裹头的青布在颠簸中松了,大半的红发散落出来,暗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被火光映出一层金边。

她的衣裳在逃亡中扯得凌乱,领口歪斜,露出一大片蜜色的锁骨和胸脯。

昭儿把她养了几个月,皮肉细得像缎子,手背上那些茧子和裂口早就不见了,十指白净,指甲修得圆润,身上是一股皂角和奶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温热,甜腻,和这帐篷里的血腥气、酒气、皮革味格格不入。

一个成熟美妇,皮肉细腻,发丝喷香。跪在一群粗野的女真兵中间,像一头被推进狼圈里的母鹿。

那几个女真兵的眼神变了。

他们看她的目光,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打量。

那种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胸,滑到她的腰,滑到她裙摆下露出一截的小腿。

有人咽了口唾沫。

年轻的首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蛮夷。”

他说的是汉话。比阿若流利得多,咬字清楚,语调平稳,听不出一点异族的腔调。

阿若抱紧了怀里的襁褓,没有抬头。

“这幅样貌,红头发,绿眼睛,高鼻梁。蛮夷的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给中原人当了女人,还生了孩子。”

阿若的肩膀缩了缩。她把襁褓抱得更紧,脸埋得更低。

“你是哑巴吗?”

首领又问。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凶,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耐心。像一个猎手在逗弄一头落进陷阱里的猎物,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来。

阿若不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

她是不会说。

她只会那几句磕磕绊绊的汉话,说出来就是露怯,就是被人笑话。

她习惯了不说话。

在勾栏不说话,在清水村不说话,在驸马府也不说话。

一个女真兵走到首领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阿若怀里的襁褓。

首领偏了偏头,看了那襁褓一眼。

“把她怀里的东西拿过来。”

两个女真兵走上前。

阿若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她看见那两只手伸向她的胸口,伸向她的怀,她的瞳孔骤然缩了。

“不……”

她喊了出来。那是她进帐篷以后说的第一个字,汉话,嘶哑的,带着破音。

她抱着襁褓往后缩,背抵住帐篷的立柱,退无可退。

那两个女真兵的手抓上来了,扯襁褓的布角。

阿若的胳膊箍得死紧,指甲掐进布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外拽。

“我的!这是我的!”她喊。喊的是女真话,只有这一句,是她学会的、刻在骨头里的母语。

那几个女真兵不理会。

他们是战场上拎过无数人头的男人,掰一个女人的胳膊,像掰一根枯树枝。

两双手一使劲,阿若的指头被硬生生掰开了。

红色的襁褓从她怀里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一个旋,摔在地毯上。

“咚”的一声。

很轻。

阿若的耳朵里却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扑过去。

膝盖磕在地毯上,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去够那个襁褓。

差一点,差一点就够到了。

一只脚踩上来,踩住了襁褓的布角。

是那个把她抢来的女真汉子,低着头,脸上是一种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神情。

“我的猫儿……”阿若嘶声喊。

她改用了汉话。

因为“猫儿”这个名字是她用汉话取的,她只想喊这一句,只想让听见的人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是她的,是她拼了命抱了一路的。

她被两只手掐住了手腕,按在地上。她的脸贴着地毯,红发散了一地,被牛油灯照得像一团烧着的火。

帐篷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摔在地上的襁褓,动了一下。

布角被拱开。

一团毛茸茸的、灰扑扑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大概是被摔懵了,四条腿软塌塌地撑着地毯,圆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发抖,抖着抖着,抬起脑袋,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团团。

它蹭着地毯,缩成一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帐篷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那个踩住布角的女真汉子先笑出了声,指着地上那只吓破胆的狸花猫,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是个疯子。”他一边笑一边说,用的是女真话,“抱着只猫当娃!怪不得被扔在街上,没人要,疯了!”

其他人跟着笑。

笑声在帐篷里滚来滚去,像一群乌鸦在叫。

有人用女真话骂了一句什么,又有人接了一句,阿若没能全听懂,但她能听出那些话里的意思,疯,蠢,可惜,好好一个美人,可惜是个傻子。

她的身子僵在地毯上。手腕被按着,动弹不得。她看着地上那只缩成一团的猫,看着它抖,听着那一圈笑声,脑子里嗡嗡地响。

猫儿。

她的猫儿呢。

她生下来的那个,小猫一样弱的那个,她抱了一路、护了一路的那个。

哪里去了。

阿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绿眼睛里映着火光,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圈笑声,还有团团一声接一声的、细弱的叫。

“噤声。”

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落进了那团笑声里。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女真兵都闭了嘴,看向坐在熊皮上的年轻首领。

他方才一直没出声,就那样看着,看着阿若被掰开手,看着襁褓摔在地上,看着一只猫从里面钻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绿色的眼睛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他扫了一眼那个把阿若抢来的汉子。只一眼,轻飘飘的。

那汉子就低下了头,退回了人群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团团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哭。

阿若趴在地毯上,脸贴着粗粝的毛绒。她的睫毛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破碎的音。

“我的猫儿……”

不是团团。是她怀胎七个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那个。是她用红布裹住、贴在胸口、抱了一路、连摔都不敢摔的那个。

她的手还被按着。她的身子还在抖。可她觉得自己已经空了,像被人从中间掏了一个洞,风从那洞里穿过去,冷得她透不过气。

眼前那点火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些脸,那些笑声,那只缩在地上的猫,全都糊成了一团。

阿若的头垂下去,贴在地毯上,不动了。

她晕了过去。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

年轻的首领从熊皮上站起来,走到阿若身边,低头看着她。

火光下,她的脸侧贴着地毯,红发散在四周,像一池被风吹乱的血,嘴唇微微张着,厚而饱满,失了血色。

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被女真兵掐出了一圈红痕。

他蹲下来,伸出手,把那缕贴在阿若脸上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然后他抬起眼,看了看地上那只缩成一团的狸花猫。

“把这猫,”他说,“关进笼子里,喂着。”

他顿了顿。

“这个女人,也留下。”

他站起来,走回熊皮上坐下,重新端起了酒碗。

帐篷外,京城的火光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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