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过去了。
小宅子渐渐安静下来。
昭儿和沈平安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见面就掐。
昭儿隔三差五来,来了就往后院钻,跟阿若和昭昭待着。
沈平安下朝回来,也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两个人碰上了,点头,不说话,各坐一边,中间隔着阿若和昭昭。
阿若觉得这样挺好。
她的肚子又大了。
七个月了,圆滚滚的,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
昭昭还没断奶,她一手抱着昭昭喂奶,一手撑着腰,走在院子里像一只笨拙的大鹅。
吴妈说她:“你都这样了还抱他,肚子里的那个不要了?”阿若不听,昭昭一哭她就抱。
昭儿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他把驸马府后院那只狸花母猫抱了过来。
就是那只被沈平安误以为是阿若的猫。
母猫的崽已经送了人,只剩它一个,在驸马府后院里成天睡觉。
昭儿把它装在竹篮里拎过来,往阿若脚边一放。
“给你养着玩。”
阿若低头看着那只猫。
狸花色的,胖乎乎的,肚子松松垮垮地垂着。
它从篮子里爬出来,在阿若脚边转了两圈,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蜷成一团,在太阳底下打起了呼噜。
阿若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眯着眼,呼噜声更大了。
“它有名字吗?”她问。
“没有。”昭儿说,“你取一个。”
阿若想了想。她想到的词不多,挑了半天,说:“叫……团团。”
昭儿笑了。那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底有光。他伸手揉了揉阿若的头发:“行,就叫团团。”
从那以后,阿若多了个伴。
她坐在院子里晒的时候,团团就趴在她膝头。
她给昭昭喂奶的时候,团团就蜷在她脚边。
夜里睡觉,团团也要挤上榻,窝在她肚子旁边,像一团毛茸茸的暖炉。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昭儿和沈平安的公务却越来越忙。
昭儿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
沈平安更是连轴转,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回宅子。
两个人碰面的次数少了,吵架的次数也少了。
偶有一回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阿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昭昭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团团在桌下打转,倒也像一户人家。
阿若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她也不问。
但有时候,夜里醒来,她会看见沈平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或者昭儿靠在廊柱上,手里握着一卷密信,眉头拧得很紧。
她看不懂那些,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像暴雨前的风,闷闷的,沉沉的,从远处压过来。
那天夜里,阿若忽然醒了。
不是因为团团踩了肚子,不是因为昭昭哭。
是一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透过窗纸,隔着几条街,几条巷子,从地底震上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
马蹄。
不是一两匹,是很多。密集的、沉重的、成千上万的马蹄踩在土地上,那种震颤顺着地脉一路传过来,隔着城墙也挡不住。
她的身体僵住了。
那声音像一把钥匙,插进她脑子里某个锁了很久的地方,一拧……
她看见了火。
帐篷在烧。
她蹲在帐篷后面的泥地里,手里攥着一块偷来的干饼。
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远处有人喊叫,有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饼太干,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父亲。
那个勇猛冷酷的女真战士,她叫“阿玛”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柄弯刀,和一个敌对的部落武士对砍。
他块头很大,满身是血,刀砍卷了刃,还在砍。
一个、两个、三个,他砍翻了三个,第四个从他背后捅了一刀,刀尖从胸口穿出来,血喷了一地。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她看见母亲。
那个被掳来的温顺的蛮夷女人,生了她,用奶水喂她,用手掌当碗给她盛肉汤。
她在找她。
她看到了她。
她被一匹马撞倒了。
马蹄从她身上踩过去,一下,两下,三下。马蹄落下去的地方,声音很闷,像踩在湿泥上。
她的母亲没有再起来。
她看见那天晚餐的那碗肉汤。
母亲的手掌摊开,五指并拢,窝成一个碗的形状。
滚烫的肉汤盛在掌心里,烫得母亲的手皮发红发皱,母亲催她快喝。
她低头喝,眼泪滴进汤里,咸的,混着肉汤的油腥,她咽下去,烫得舌头都麻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喝母亲盛的汤。
“啊……!”
阿若痛呼出声。
她猛地睁开眼,身下湿了一大片。褥子洇透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淌,还在淌。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脑子里一片空白。
羊水破了。
七个月。才七个月。
阿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或者都有。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浑身发软,连胳膊都使不上力气。
她张着嘴想喊吴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羊水顺着腿根往外涌,一股一股的,温热的,像血。
她怕了。
她想起勾栏里那个被灌了药打胎的姐儿,想起她身下那摊洇开的血。
“对不起……”她抓着被褥,指甲陷进布里,对着肚子含糊地说,“娘对不起你……对不起……”
对不起,孩子,娘没护住你,娘没用。
她伸手够到榻边的茶盏,是吴妈临睡前放的,说夜里渴了好喝。她攥住,用尽全力往地上一摔。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隔壁,吴妈听见了碎瓷声。
她披着衣裳跑过来,一推门看见阿若蜷在榻上,脸色煞白,满头的汗,身下的褥子已经湿透了,还透着淡淡的血色。
吴妈是老手,一眼就明白了。
“羊水破了!”她扑到榻边,摸了摸阿若的肚子,又探了探她腿间,“早产……不成,得赶紧!”
她回头喊了两声昭儿和沈平安,没人应。两个人都出去了。
吴妈咬了咬牙,没工夫再等。
“阿若,你听老身的。”她扶着阿若的肩,声音压得稳,“你别怕。老身接生过十几个,有早产的,没事。你现在别使劲,先侧过来,老身给你垫上东西。”
阿若点头,嘴唇咬得发白,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想起母亲。
母亲生她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吗?
有没有人帮她?
有没有热水,有没有干净的布?
还是只有马蹄声和刀光?
吴妈动作很快。
她跑到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又翻出干净的布、剪子、棉线。
剪子在火上燎过,棉线在热水里泡过。
她一趟一趟地跑,额头上全是汗。
外头忽然起了动静。
不是更鼓声,不是狗叫。
是一种更大的、更沉的、从城门方向传来的震动。
吴妈端着铜盆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窗外。
窗纸外面,隐隐地有红光透进来,不亮,但和月光不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院里,抬头望向北边的天。城墙方向,隐约有黑烟在往上升。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吴妈手脚发凉。
她活了六十多年,在京城住了一辈子,她知道什么是太平,什么是乱。
那个声音不是官军的调子,太野了,太快了,杂乱得像决堤的水。
她转身冲回屋里。
阿若躺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但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
她也在听那个声音。
她比吴妈听得更清楚……她听过。
那种马蹄的节奏,那种呼啸的尾音。
女真铁骑。
蹄声踏破城门,踏过长街,在城里烧杀抢掠。火光会漫起来,哭声会漫起来,马蹄会踏碎所有挡路的东西。
“啊……!”
阿若痛呼出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
这一次疼和之前不一样了,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撕的疼。
她整个下身都在坠,像有什么东西要掉出来,又掉不出来。
吴妈扑回榻边,掀开被子一看,已经开了。
“出来了!”她低声喊,“阿若,你使劲!”
阿若咬着被角,额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她的指甲在榻板上抓出一道道白痕,浑身都在用力。汗把她的红发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
外面,马蹄声近了。像是踏进了这条街,又像是踏进了隔壁那条巷子。有人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短促,凄厉,然后断了。
吴妈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她把阿若的腿分开,托着,盯着下面。
“再使一把劲!”
阿若拼了命地使劲,浑身的血都往下面涌。疼,撕开一样的疼。她想起那个打胎的姐儿,想起母亲在马蹄下睁着的眼睛。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也不能让这个孩子死。
“呜啊……!”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里。
微弱,却清晰。混在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外族人的呼喊声里,细细的,像一根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