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号,周四。
傍晚六点四十分。
陆明远在“家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群名叫“陆家小院”,群成员五个人,头像排列依次是:王淑芬的红色旗袍自拍、陆建国的默认灰色头像(出狱后注册的新微信号,一直没换)、陆明远的西装证件照、沈清禾的白色法袍半身照、以及周姐的一朵粉色月季花。
消息内容是:“今晚八点大家都在客厅坐一下,有事要说,周姐,麻烦你八点以后带知行在三楼待一会儿。”
消息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第一个回复的是周姐:“好的明远,我到时候把知行带上去。”
第二个回复的是王淑芬,只有一个“嗯”字。
沈清禾没有回复,但消息下面显示了“已读”的灰色小字。
陆建国也没有回复。
晚饭是周姐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酸辣土豆丝、蒸鸡蛋羹、西红柿蛋花汤。
六个人围着餐桌坐,和往常的位置一模一样。
陆建国坐在主位,王淑芬坐在他右手边,陆明远和沈清禾并排坐在对面,周姐坐在桌子短边的位置上,知行的餐椅被卡在沈清禾和周姐之间。
吃饭的过程中没有人提起八点钟的事。
筷子碰碗的声音、汤勺搅动汤碗的声音、知行在餐椅里用小手拍打塑料桌面的声音,这些家常的动静填满了餐厅的空气,和以前每一顿饭没有任何分别。
王淑芬给陆明远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了。”
陆明远接了:“谢谢妈。”
周姐用小勺子喂知行吃蒸蛋羹,知行的嘴巴张得很大,蛋羹有一小部分糊在了下巴上,周姐用围嘴擦了擦:“知行乖,慢慢吃,别着急。”
沈清禾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
陆建国在扒饭,碗里的米饭已经见底了,他又添了半碗,动作和节奏都跟平常一样。
七点半,晚饭吃完了。
周姐收拾碗筷的时候王淑芬也站起来帮忙端盘子,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透过半掩的推拉门传到了餐厅。
沈清禾上楼去喂了知行一次奶。
哺乳内衣的前开扣打开,知行的小嘴含住了右侧乳头,温热的嘴唇裹着乳晕吸吮着。
“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婴儿房里回响,奶水顺畅地流进婴儿的口腔里。
左侧乳房没有被吸吮,涨得有些发胀,防溢乳垫已经洇了一小片水渍。
喂完奶拍完嗝,沈清禾把知行交给了从厨房上来的周姐。
“周姐,今晚辛苦了,八点以后带知行在三楼待一会儿,等楼下结束了我去找你。”
周姐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种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嘴唇紧紧抿着,什么也没问。
“好的少奶奶,放心。”
七点五十五分。
客厅的空调温度被调到了二十四度,出风口的冷气在吊顶和天花板之间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气流层,让整个客厅的空气保持在一种干爽但不冰冷的温度里。
电视是关着的。
客厅的主灯没有开,开的是沙发区上方的那盏落地灯和茶几旁的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沙发和茶几周围大约六七平方米的范围,其余的空间都沉在一种不暗不明的灰调里。
茶几上放着四只白瓷杯。
王淑芬五分钟前泡的茶,龙井,浅绿色的茶汤在杯子里冒着极细的热气。
四只杯子,四个位置。
王淑芬第一个坐下来。
单人沙发,面朝茶几和三人沙发的方向,双手放在膝盖上,短发烫卷的发尾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棕色的光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质家居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坐姿端正,脊背没有靠在沙发靠背上。
沈清禾从楼梯上下来,走进客厅,坐在了三人沙发的左端。
换了一件浅驼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打底衫,下面是深色家居长裤,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黑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
坐下以后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面。
那个姿势和在法庭上倾听当事人陈述时的坐姿很像。
陆明远从书房出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走到三人沙发的右端坐下。
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拉链外套,拉链没有拉上,露出了T恤领口和锁骨之间的一小截皮肤。
坐下以后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三人沙发是米灰色的布艺沙发,宽度大约两米四,陆明远坐在最右端,沈清禾坐在最左端,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二的空位。
那个空位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灰色的方形靠垫斜靠在靠背上。
最后进来的是陆建国。
从一楼的卫浴间方向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棉麻长裤和一件黑色的圆领短袖,衣服有些旧了,领口被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了一截脖颈上粗糙黝黑的皮肤和颈部隆起的喉结。
走到茶几对面的那只单人沙发前面,站了两秒,然后坐了下来。
四个人。
两只单人沙发,一只三人沙发。
茶几在中间。
四杯茶。
龙井的热气在灯光下肉眼可见地升腾着,非常细非常淡,大概再过十分钟就会完全消散。
没有人先开口。
客厅里唯一的声音是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茶几下面那台空气净化器偶尔转动风扇的轻微响动。
楼上隐约传来知行“咿咿呀呀”的声音,被三楼的房门和两层楼板隔成了极模糊的一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三十秒过去了。
陆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淑芬没有动。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自己面前的白瓷杯上,杯口的热气已经比刚才稀了一些。
又过了大概十五秒。
陆明远把交叉扣着的十指松开了,手掌按在膝盖上,身体从前倾的姿势慢慢直了起来。
“这件事,在座的都知道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让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进另外三个人的耳朵。
“我不想让任何人假装不知道,今天就把话都说开。”
说完这句话以后陆明远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盯着茶几上面那只属于自己的白瓷杯的杯沿位置,然后开始陈述。
语调是经过刻意控制的平稳,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时间大约是一秒左右,像在法庭上做代理词的最终陈述一样,有结构、有节奏、有事实和结论的清晰分层。
“五月五号晚上,我在二楼小书房发现了一段监控录像。”
陆建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录像内容我不需要在这里描述,我当时没有声张,花了几天时间考虑怎么处理。”
沈清禾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但交叠在大腿上的双手的手指微微收了收,指甲在掌心里划了一下。
“五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左右,我再次在二楼撞见了......直接撞见。”
“直接撞见”这四个字从嘴唇里出来的时候,陆明远的声带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紧缩,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之后我和清禾谈了,当面谈的,我提了三个条件,第一,不能影响孩子,第二,我有知情权,第三,经济上的......进项,分一半到我的账户,清禾答应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四秒。
陆明远转头看了一眼沈清禾。
沈清禾接住了那个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对陈述内容的确认。
陆明远收回目光,继续说。
“妈那边是后来知道的。”
这句话说的时候陆明远第一次抬眼看向了对面单人沙发上的王淑芬。
王淑芬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抿着,看不出是紧是松。
“清禾告诉我的,说妈十三号在阳台跟她谈过了。”
又停了两秒。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件事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我不希望继续这种大家都知道但谁也不提的状态,有什么话,今天都说了。”
陈述到此结束。
陆明远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以后停住了,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脊背碰到了沙发靠背上,算是从“陈述者”的角色退了出来。
客厅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开场那一次更重,因为所有的事实已经被一个人用清晰的语言排列在了空气里,不再是各自肚子里藏着的秘密,而是被说出来的、被听到的、不可收回的词句。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嗒”,是温控系统自动调节的声音。
王淑芬动了。
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来,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背,指节微微发白。
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转向了对面坐着的男人。
陆建国。
她的丈夫。
三十年。
“老陆。”
两个字。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只有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三十年的人才能发出来的沉稳和份量。
“你有什么话说?”
不是“你怎么解释”,不是“你凭什么”,不是“你还是不是人”。
是“你有什么话说”。
给了一个开口的机会,但这个机会本身就带着审判的性质。
陆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体没有前倾也没有后靠,保持着一种重心居中的坐姿。
花白的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了一些,额头上的几道横纹在灯光的阴影里变得更深。
眼睛没有闪躲。
小而有神的眼睛从儿子身上扫过,从儿媳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妻子的脸上。
五秒。
整整五秒钟的沉默。
在这五秒里,客厅的空气仿佛变成了一种固态的物质,把四个人各自封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对不起你。”
五个字。
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半个调,喉咙里有一种粗糙的摩擦感,像是这几个字在声带上碾过的时候带走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对沈清禾说的。
不是对陆明远说的。
是对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短发烫卷的、穿灰蓝色家居服的、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女人说的。
王淑芬的身体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震动,不是颤抖,是某种被压在最底层的东西突然被触碰到的那种反射性的微颤。
陆建国接着说了。
“这些年......不光是这件事。”
顿了一下。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我都对不起你。”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这个说法很模糊,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入狱前的陆建国是临江市地产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酒桌上的应酬、KTV的包厢、出差时候的酒店,这些年王淑芬不是不知道,是选择了不知道,或者说选择了知道但不追究。
那是另一种中国式家庭的处理方式。
沈清禾坐在三人沙发的左端,目光微微垂着,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陆建国嘴里说出来的重量,和从任何一个普通丈夫嘴里说出来的重量是不一样的,】
陆明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作为儿子。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这个说法对来说并不陌生,小时候的记忆里有半夜被母亲压抑的哭声吵醒的片段,有放学回家看到母亲红着眼眶在厨房切菜的画面,有过年时候父亲喝醉了被司机送回来身上沾着陌生的香水味的场景。
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摆在面前的不是过去的事情。
王淑芬的嘴唇动了几下,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间有一条细微的开合,像是有话要说但声带还没有准备好发声。
过了大概三秒钟。
“你现在才知道对不起?”
声音里有一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经过了三十年积累之后已经沉淀到了骨头里面的、没有办法用任何单一情绪来命名的复合物质。
眼眶红了。
眼白上泛出了一层极薄的水光,但水光没有凝聚成泪珠,被眼睑的肌肉硬生生地控制在了眼眶的边缘以内。
陆建国看着妻子的眼睛。
“我知道晚了。”
四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护,没有“但是”,没有“我也有苦衷”。
就是四个字。
客厅里又一次沉入了安静。
茶几上四只白瓷杯里的龙井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茶汤从浅绿色变成了偏黄的绿色,温度大概已经降到了室温附近。
凉了。
王淑芬的右手松开了左手的手背,伸出去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了。
动作很轻,瓷杯碰到玻璃茶几表面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陆明远看着这个局面,大概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人要接着说话,然后开口了。
“爸,我有话问你。”
这是今晚陆明远第一次直接称呼陆建国“爸”。
之前的陈述里一直在用“我”“清禾”“妈”这些词,刻意回避了对陆建国的直接称呼。
现在用了“爸”这个字,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儿子的发问。
陆建国看向了儿子。
“你说。”
“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开放性的。
“怎么办”三个字的指向非常宽泛,可以是指跟儿媳的关系怎么办,可以是指跟妻子的关系怎么办,可以是指这个家怎么办,也可以什么都指。
陆建国沉默了大概七八秒。
不大但极有神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了一下,喉结动了一次。
“明远,这件事......是我的错,不管怎么说,是我先做错了事,你提的那三个条件我都知道了,我没有异议。”
陆明远没有接话。
“你妈那边的底线我也清楚,不让外人知道,保护孩子,这两条我记着。”
说到“不让外人知道”的时候,陆建国的目光短暂地扫了一下沈清禾的方向,然后收了回来。
【不让外人知道,】
沈清禾的脑海里浮现了林嘉欣在走廊上递过来矿泉水时说的那两个字。
保重。
“以后家里的事情怎么处理,你们定。”陆建国说。“我配合。”
这句话从一个曾经在临江市地产圈里呼风唤雨、在酒桌上拍板定局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微妙。
“配合”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主动权的让渡。
陆明远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的陆建国不会说“你们定我配合”这种话。
以前的陆建国说的是“这事儿我说了算”。
但那是入狱前的事了。
五年的监狱生活,加上出狱后在这个家里的尴尬定位,加上现在这件事被全家人知道的现实处境,让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在权力格局中的位置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不再是一家之主。
不再是拍板的那个人。
至少在表面上不再是。
王淑芬听完了丈夫的话,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动作,不是笑也不是冷笑,是某种肌肉的牵动,看不清含义。
“我说句不好听的啊。”
王淑芬开口了,用的是她最常用的那个开场白。
“老陆,你说配合,配合什么?明远提的那三个条件里面,第三条,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沈清禾的手指在大腿上微微动了一下。
金钱线。
银行转账累计八十三万七千元,加上情人节那张不记名卡二十万,总数超过了一百万,按照三条件的第三条,银行转账的一半,大约四十一万八千五百元,需要转到陆明远的工商银行账户。
陆建国的回答比预想的快。
“钱的事好办,明远你把账号给我,这两天我就转。”
陆明远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具体数字。
在这个客厅里,四个人都心知肚明具体的数字是多少,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个场合把数字说出来。
那些数字如果被念出来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念出来,它们是“条件的一部分”。
念出来,它们就会带上一种定价的意味。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刻给这件事定价。
王淑芬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对“钱的事好办”这五个字的轻描淡写感到了某种不适。
但没有追问。
转头看向了三人沙发左端的沈清禾。
“清禾。”
沈清禾抬起头来,迎上了婆婆的目光。
两个女人在灯光下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一个是五十四岁的妻子,一个是二十八岁的儿媳。
一个是被背叛的女人,一个是参与背叛的女人。
但在这两秒钟的对视里,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恨。
有别的东西,比恨更复杂,更不可名状,像是两条在同一个峡谷里流淌了很久的河流终于在某个交汇点碰到了一起,浑浊的水和清澈的水在交汇处短暂地旋转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往前流了。
“妈。”
沈清禾的声音从嘴唇里出来的时候,那个“妈”字的尾音比平时多颤了大约零点五秒。
这是今晚沈清禾第一次开口说话。
之前陆明远陈述的时候,她用点头确认了事实,但没有发过声。
现在她开口了。
“妈,明远。”
目光先看了婆婆,又转向右端的丈夫,然后收了回来,落在了茶几上凉透了的那杯龙井茶上面。
“这件事,所有的条件和后果,我都接受。”
声音清晰、简洁、有条理,和在法庭上做审判说明时候的语调结构如出一辙。
但又不完全一样。
法庭上的沈清禾是在履行职责。
现在的沈清禾是在为自己做陈述。
“我只有一个请求。”
停了一下。
“不要影响我的工作。”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客厅里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质地,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是变得更实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钉进了地板里面。
“法官是我从小的梦想,法学院读了四年,研究生读了三年,实习考核了一年,员额遴选又等了两年。”
沈清禾的声音在念这些时间节点的时候没有感情色彩,像在背诵一份简历,但正是因为没有感情色彩,这些干燥的数字反而比任何煽情的陈述都更有分量。
“十年,我花了十年才坐到那个审判台上。”
不是祈求。
不是撒娇。
不是示弱。
是一个法官在用事实陈述的方式划定自己的底线。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被法院知道了,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沈清禾的嘴唇合拢了,不再多说。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陆明远先表态。
“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
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完全是丈夫对妻子的承诺,更像是一个律师对另一个法律从业者的专业尊重。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分不清。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钟。
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做着某种计算或者权衡。
然后点了头。
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大概两厘米然后抬回来,但那个动作的含义是明确的。
同意了。
陆建国没有被问到这个问题,但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四个人在这个节点上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共识。
不管这件事最终以什么样的形态继续存在于这个家庭内部,有一条线是所有人都不能碰的。
法院。
法袍。
审判台。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不属于这间客厅里的任何一杯凉茶。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几次都不同,不再是压抑的、被未说出口的话堵住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该说的都说了”之后的空旷感。
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壁还在,地板还在,但中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回声。
陆明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二分。
四十二分钟。
四个人在这间客厅里坐了四十二分钟,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两千个字。
但这两千个字比过去六个月里这个家里所有的对话加在一起都更有重量。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陆明远问。
目光依次扫过母亲、父亲和妻子。
王淑芬摇了摇头。
沈清禾也摇了摇头。
陆建国没有动,但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后被咽了回去。
“那就到这里。”陆明远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时要快一些,像是膝盖里有一根压了四十二分钟的弹簧终于被释放了。
“周姐那边我上去说一声,让她把知行抱下来。”
陆明远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大家就按说好的来。”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越来越远。
客厅里从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沈清禾站起来,拿起了茶几上自己面前那杯一口都没有喝过的凉茶。
“妈,这些杯子我收了。”
“放着吧,我来。”王淑芬也站了起来。
两个女人同时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杯子,手指在第三只杯子的杯壁上碰了一下。
白瓷的触感隔着两层皮肤短暂地传导了一次。
沈清禾缩回了手。
“妈来吧。”
王淑芬把四只杯子一只一只地收进了右手和左手里,两只手各托两只杯子,瓷杯轻轻碰撞的“叮叮”声在客厅里响了几下。
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经过陆建国坐着的那只单人沙发的时候,脚步停了。
陆建国还坐着,两只手放在扶手上,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板上某一块地砖的纹路。
“老陆。”
陆建国抬起头来。
王淑芬站在沙发侧面,手里端着四只白瓷杯,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微胖但挺直的影子。
“今晚你别去找她了。”
语气不是请求。
不是商量。
是命令。
“来我房间。”
三个字。
沈清禾站在三人沙发旁边,听到这三个字以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看向说话的人,也没有看向被说的人。
目光落在窗帘的褶皱上,在那片深灰色的布料纹理里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垂下来。
陆建国看着妻子的背影。
灰蓝色家居服的面料在腰部和臀部的位置因为走路的动作而产生了轻微的褶皱和拉伸,不丰满也不纤细,是一个五十四岁的、做了三十年家务的、独自撑了五年家的女人的身体轮廓。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的王淑芬,和三十年前在民政局门口穿着碎花连衣裙笑着拿结婚证拍照的那个姑娘之间隔着整整一万零九百五十天。
但脊背是直的。
从始至终都是直的。
陆建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好。”
一个字。
王淑芬没有回头,端着四只杯子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哗哗的水流冲刷着杯壁,然后是杯子被放进沥水架的轻微“咯嗒”声。
沈清禾在客厅里站了几秒。
远处厨房的水声、楼上陆明远和周姐说话的模糊声音、以及空调持续不断的低频运转声混合在一起,填充着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家庭会议的客厅。
茶几上空了。
四只杯子的位置留下了四个浅浅的圆形水渍,在玻璃台面上反射着落地灯的暖黄色光芒。
沈清禾走向了楼梯。
上楼。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到主卧的门开着,灯亮着,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一半,是王淑芬提前铺好的。
【今晚陆建国睡这里,】
这个事实在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搁置了。
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次卧。
关门。
次卧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比客厅的灯要亮一些。
床上的被子是下午周姐铺的,白色的被套、灰色的床单,枕头上没有凹痕。
沈清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大概五分钟。
然后去洗了澡,换了睡裙,上床。
关灯。
隔壁主卧那边传来了一些动静,是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也没有了。
九点四十分左右。
主卧。
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极细的橘色长条。
王淑芬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背对着房间的另一侧。
灰蓝色家居服换成了一件棉质的长袖睡衣,深紫色带碎花图案,领口的纽扣扣到了第二颗。
被子拉到了腰部。
身后的床垫在大约三分钟前陷了一下,那是陆建国上床时候体重压在弹簧上产生的形变,一百六十斤的重量让这张一米八的席梦思床垫的右半边下沉了大约两三厘米。
陆建国也侧躺着,面朝王淑芬的背影。
黑色圆领短袖没有换,棉麻长裤换成了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
两个人之间大概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
三十厘米。
不算远,翻个身就能碰到。
但也不算近,需要主动伸出手才能够到。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空调都在关机状态,只有窗外远处的蛙鸣和极偶尔的一两声汽车引擎从山庄外面的公路上传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
陆建国伸出了左手。
粗大的手掌穿过了那三十厘米的距离,落在了王淑芬的腰侧。
手掌贴着深紫色碎花睡衣的棉布面料,缓慢地往前移了一下,手臂顺势环过了腰部,五根手指在王淑芬的腹部前方松松地合拢了。
一个搂抱的姿势。
不紧。
松松的。
像是怕抱太紧了会把什么东西挤碎一样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力度。
王淑芬没有推开。
但也没有回应。
身体没有往后靠,也没有往前缩,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脊背朝着身后这个男人,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保持着这个姿势。
陆建国的鼻尖离王淑芬后脑勺的头发大概只有七八厘米的距离,烫卷的短发末端散发着一种洗发水和头皮混合在一起的、熟悉了三十年的味道。
这个味道在过去五年的监狱生活里曾经是记忆中最先淡去的那一组气味分子。
不是因为不想记得。
是因为有些东西被更强烈的东西覆盖了。
但现在鼻尖离这个味道只有七八厘米,它又回来了。
完整地、清晰地、像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地回来了。
窗帘缝隙里的那道橘色光线在天花板上没有任何变化,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角度和亮度。
路灯不会关。
从锦澜山庄的路灯安装那年开始就没有关过,每天晚上七点自动亮,早上六点自动灭。
光线很细。
但够亮。
够照出天花板上那片白色乳胶漆表面某个地方有一条极浅的裂缝,大概是去年夏天楼体热胀冷缩留下的。
那条裂缝从这个角度看起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
两个人中先睡着的那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发生了变化,从有意识的均匀变成了无意识的深长,鼻息的声音变得更重了一些。
另一个人还醒着。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细细的光线照出来的、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