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号,周二。
临江市的天气从前一天的阴沉转成了半阴半晴的状态,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出来,一块一块地打在锦澜山庄的草坪和行道树上面,像是有人在天上拿手电筒随便晃了几下。
沈清禾下午没有开庭。
周二上午连审了两个物业纠纷案件,下午回了一趟法官办公室处理了几份裁定书的终审签字,三点二十分离开法院,三点五十分到家。
白色沃尔沃停进车库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嗡了两秒,沈清禾拔掉钥匙,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妆容完整但眼底微微发青的脸。
这两天睡得不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嘉欣发来的微信:“今天下午的合议你怎么没来?张庭长问了。”
沈清禾回了一条:“跟书记员说过了,手上有份裁定急着出,明天补。”
把手机丢进包里,推门下车。
换了鞋进门的时候,一楼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放某个省台的养生节目,声音不大,主持人正在讲高血压的饮食注意事项,周姐在厨房里切菜,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很有规律。
“少奶奶回来了。”周姐从厨房门口探了个头出来,围裙上沾着几滴水渍。“今天做的鲈鱼汤,你换好衣服下来喝。”
“好,辛苦周姐。”
沈清禾应了一声,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拎着那双黑色细跟高跟鞋,踩着棉质家居拖鞋往楼梯口走。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次卧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
沈清禾先回次卧换了衣服。
脱掉法院的黑色西装外套挂进衣柜,白衬衫解扣的时候在第三颗纽扣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防溢乳垫边缘透出的一圈淡淡的湿痕,下午开始涨奶了。
换上一件浅杏色的长袖家居棉T恤和灰色居家长裤,扎了个低马尾。
刚从衣柜前转身,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拖鞋底蹭在木地板上的那种声响。
然后是敲门声。
两下。
“清禾,在吗?”
王淑芬的声音。
沈清禾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的,妈。”
门推开了。
王淑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棉外套,短卷发用一个深棕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枸杞红枣茶,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喝杯茶,来阳台坐坐,知行刚喂完奶粉睡了,周姐在看着。”
语气听上去很随意,像是隔壁邻居串门聊天一样自然。
但沈清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王淑芬说的是“来阳台坐坐”,不是“来客厅坐坐”。
二楼的小阳台在走廊尽头,推门出去是一个大约六平方米的半封闭空间,三面用钢化玻璃围着,顶上有个可伸缩的遮阳棚,阳台上放着两把藤椅、一张小圆桌,是王淑芬平时晒太阳翻杂志的地方。
阳台有一扇推拉门,关上以后,和走廊之间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封闭空间。
【她要谈。】
沈清禾心里很清楚这杯枸杞红枣茶不是普通的茶。
“好。”
跟着王淑芬走到阳台。
王淑芬先进去,把那杯茶放在了小圆桌上,然后转身,伸手把推拉门拉上了。
“嗒”的一声,门扣合上了。
阳台上安静下来。
楼下院子里有几棵香樟树,五月份的新叶长得正密,风一吹,树冠像一团绿色的云在轻轻涌动,小区主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咚”。
王淑芬在靠墙的那把藤椅上坐了下来。
沈清禾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两把藤椅之间隔着那张小圆桌,桌面上放着一杯茶、一包抽了半包的纸巾、一本翻到中间某页的《家庭》杂志。
王淑芬没有看沈清禾。
低头用手指转了一下茶杯的杯把,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清禾。”
“嗯。”
“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话。”
这句话沈清禾太熟悉了。
王淑芬的口头禅,在这个家里住了快两年,这句话听了不下几百遍,后面跟着的内容从“你不要给孩子穿太厚了热着”到“明远那件羽绒服该洗了你帮他丢洗衣机里”,大部分时候只是日常琐碎的包装纸。
但这一次,沈清禾从这七个字的尾音里听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絮叨,不是随口一说,是一种像砂纸一样粗粝的、经过了反复打磨和压制之后才被放出来的声音。
王淑芬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清禾。
“你和老陆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阳台上的空气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变了。
沈清禾的睫毛眨了一下。
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性的眨眼,和在法庭上听到对方当事人突然提交一份关键证据时的那种生理反应一模一样。
王淑芬的眼睛没有移开,那双保养得当但眼角已经有细纹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一口井,水面看上去很平,但你知道下面很深。
“你别骗我。”
又是一句。
“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了,他什么德性我清楚。”
王淑芬的声音在“三十年”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为了强调,是那三个字太重了,像三块石头一样从嘴里掉出来的时候需要缓冲一下。
然后她继续说了。
“你房间里那股味道不是精油。”
沈清禾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书房沙发底下你的内裤,周姐告诉我的。”
最后这句话说完,王淑芬的嘴闭上了。
整个证据链条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被完整地、条理清晰地摆在了沈清禾面前。
不是歇斯底里的控诉,不是哭天抢地的质问,是一个在这栋房子里生活了无数个日夜的女人用她五十四年人生积累的全部观察力和判断力拼出来的拼图,拼完以后放在桌上,等对面那个人确认。
沈清禾沉默了。
法官的职业训练在这一刻被激活了,就像法庭上突然进入对己方极度不利的证据环节时的应急机制一样,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轮高速评估:否认?
证据确凿,否认只会进一步损伤信用,解释?
解释什么?
事实就是事实,任何解释都不可能改变事实本身,转移话题?
面对的是王淑芬,不是庭审中的对方律师,转移话题不仅无用还会被认为是心虚的表现。
【说不出谎了。】
阳台上只剩下香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清禾低下了头。
视线落在小圆桌的玻璃桌面上,桌面反光,映出了自己模糊的半张脸和浅杏色家居服的领口。
“妈,对不起。”
声音不大。
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没有任何戏剧化的情绪波动,就是一种很平、很静、像是从喉咙深处最安全的那个位置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的声音。
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辩护。
王淑芬听到了。
沈清禾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对面藤椅上的人的身体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振动了几秒,然后又归于寂静。
王淑芬闭上了眼睛。
闭得很紧,眼皮的褶皱挤在一起,眼角的细纹加深了。
深呼吸。
第一次。
胸腔起伏了一次,暗红色外套的领口随着呼吸微微撑开又合拢。
第二次。
鼻腔里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嗯”,像是在压制什么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
第三次。
这一次呼吸的时间最长,吸气吸了大约三秒,呼气呼了大约四秒,呼到最后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一丝极淡的气流从唇缝里溢出来。
然后眼睛睁开了。
比闭上之前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泪水,是某种更干燥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液态情绪都蒸发干以后只剩下固态残渣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
不是疑问句。
句尾没有上扬,没有问号的语调,是一个陈述,一个感叹,一个从五十四岁的中年女人胸腔里被挤压出来的、带着全部重量的句子。
“你是法官。”
停了一下。
“他是你公公。”
又停了一下。
“你们......”
王淑芬的声音在这个“你们”后面抖了一下,不是整个声音在抖,是尾音的最后那个“们”字的收音处出现了一次不受控制的微颤,像一根蜡烛的火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歪了,歪了不到一秒,又直了回来。
“......怎么能做这种事?”
沈清禾低着头,没有说话。
阳台的推拉门是隔音效果一般的那种,楼下厨房里周姐切菜的声音隐约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咚、咚、咚,频率很快,应该是在切姜丝或者蒜末之类的碎东西。
王淑芬看着沈清禾低着的头。
看着那条低马尾从脑后垂下来,发尾搭在浅杏色家居服的后领上,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后颈的皮肤在午后透过阳台玻璃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我恨他比恨你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清禾抬起了头。
是一个很轻的、不大的动作,头从低垂的位置微微扬起了几度,凤眼看向了王淑芬的方向,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王淑芬的视线没有回避,和沈清禾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偏开了,落在了阳台栏杆外面那几棵香樟树的树冠上。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好色。”
声音平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被压制的低沉,是一种更旧的、更日常的语调,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或者至少在心里复述过很多遍的往事。
“做生意那几年,在外面沾花惹草我都知道,什么售楼处的小姑娘、什么合作方介绍的,我都知道,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衬衫领子上的口红印子不是我的颜色,手机里删掉的短信,信用卡账单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酒店消费。”
王淑芬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把上慢慢地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给自己设了一个节拍器,每转一圈说一段。
“那时候我想过离婚。”
顿了一下。
“但明远才上高中,正是用钱用心的时候,他爸生意做得好,家里的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想着算了,男人嘛,有几个干净的,只要不带病回来、不把外面的带进家门,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清禾听着,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在法庭上听当事人陈述时的坐姿几乎一样,只是少了一支笔和一本案卷。
“后来他出事了,进去了,五年。”
王淑芬的转杯把的手停了。
“那五年,这个家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明远的学费、房子的物业费、老家亲戚的人情往来、过年过节跟他那些以前的生意伙伴维持关系怕人家以后不认,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
这一段话说出来的时候,王淑芬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暗红色外套的肩部被撑起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我以为他坐了五年牢能改。”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苦的、嘴角的肌肉被某种力量往下拽了一下又弹回来的动作。
“没想到回来对自己儿媳妇下手。”
最后这句话的重量砸在了阳台的空气里,发出一种无声的钝响。
沈清禾的喉咙动了一下。
嘴唇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翻了几个来回,在牙齿和舌头之间反复掂量着重量和后果。
“妈。”
“嗯。”
“明远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阳台上那层稳定了将近两分钟的空气被击碎了。
王淑芬正在转杯把的手猛地停住了。
不是之前那种自然的停,是整个手掌像被一股外力按住了一样定在了杯子上面不动了。
“什么?”
一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声调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高了至少一个八度,暗红色外套的领口因为王淑芬身体前倾了一寸而出现了两道褶皱。
沈清禾看着婆婆的反应。
在这个反应里读出了一条信息:王淑芬的调查和陆明远的调查是完全独立的两条线,婆婆不知道儿子已经先行一步了。
“他和我谈过了,上周日晚上,在客厅,就你和爸上楼以后。”
沈清禾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恢复了一种接近法庭陈述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信息点之间留出了刚好够对方消化的间距。
“他提了条件。”
“条件?”
王淑芬的身体从前倾的姿势里没有退回去,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角度,像是靠着那个角度能更近一点地听清沈清禾说的每一个字。
“什么条件?”
“三个。”沈清禾的目光从王淑芬的脸上移到了阳台外面那棵最近的香樟树上,然后又移回来。
“第一,不影响孩子,在知行面前保持正常家庭的样子,第二,知情权,什么时候、在哪里,提前告诉明远,不让明远撞见,第三......”
停了一下。
是一个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
“把爸给我的钱,转一半到明远的账户上。”
说完了。
阳台上安静得可以听到远处小区大门方向保安岗亭里的对讲机发出的那种断断续续的电流沙沙声。
王淑芬的嘴张着。
就那么张着。
不是惊讶到合不拢嘴的那种夸张的张法,是下巴的肌肉在某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嘴唇自然地分开了大约半厘米的距离,露出了下排牙齿的一小段边缘。
“明远知道了?”
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
不是在问沈清禾,是在问自己,是在用重复这个行为来帮助自己的大脑完成一次确认。
“他......他怎么说?”
沈清禾的回答在出口之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哪些是事实的转述,哪些是带有个人判断的加工,法官的大脑把这些东西在零点几秒内分了类。
“他说恨,但恨不能解决问题,他说他是律师,他只关心怎么在这个局面下保护利益和家庭。”
“保护利益和家庭?”
王淑芬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沈清禾辨认了一下,里面有心疼、有困惑、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可思议,还有一种只有母亲在听到自己孩子做出了某个超出预期的成熟决定时才会有的、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酸的情绪。
“他选择不离婚。”沈清禾补充了最后这句话。
王淑芬没有接话。
整个人靠回了藤椅的靠背上,后脑勺碰到了藤条编的椅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嘎”,眼睛看着阳台顶上的遮阳棚骨架,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金属杆和白色布面往更远的什么地方去了。
沈清禾坐在对面,看着婆婆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王淑芬太阳穴位置的一小块皮肤上有两三根极细的、灰白色的碎发从发夹下面逃出来,贴在皮肤上,被午后从阳台玻璃缝隙里渗进来的微风轻轻吹着,偶尔翘起来一根再落回去。
五十四岁。
三十年。
一个女人把自己人生中最好的三十年交给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家庭,中间经历了丈夫的背叛、丈夫的入狱、独自抚养儿子考大学读法学院、五年的探监路、出狱后的满心期待和失望,然后在这一切之后又得知了丈夫和儿媳妇之间的事情。
沈清禾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已经说过了,第二遍再说就变成了一种廉价的重复,任何其他的话语在此刻的重量面前都显得太轻,轻到可以忽略。
沉默持续了很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更长,时间在这个六平方米的阳台上变成了一种不可靠的度量单位,沈清禾的职业训练在告诉她应该等对方先开口,不要主动打破沉默,这是审判席上和调解室里通用的法则。
楼下的菜刀声停了,换成了炒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哗”的一声油烟炸响,周姐开始炒菜了,油烟味从厨房的排气管口飘出来,有一丝丝的蒜香混在里面。
王淑芬动了。
从藤椅上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去的时候慢了很多,两只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慢慢地把身体的重心推上去,膝盖发出了一声不大的“咔”。
站稳以后,没有看沈清禾,直接走向了阳台的栏杆。
三步。
阳台不大,从藤椅到栏杆只需要三步。
王淑芬的手搭在了不锈钢栏杆的顶面上,栏杆在午后的阳光下晒得温热,手掌接触到金属表面的时候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搭回去了。
从阳台往下看,院子里的那片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坪边缘种着一排紫薇树,五月份还没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和刚冒出来的嫩绿色新叶,院子最远处的围墙下面有一个灰色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是一辆锈迹斑斑的旧自行车,不知道是哪户人家丢弃的。
“这个家......”
王淑芬开口了。
声音是从背对着沈清禾的方向传过来的,被阳台外面的空旷空间吃掉了一部分,显得有些飘、有些远。
“算了。”
两个字。
“算了”。
沈清禾不确定这两个字的意思是“算了不说了”还是“算了就这样吧”,还是更深的、一种把三十年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再也不打算翻开的“算了”。
也许三种意思都有。
王淑芬的后背在暗红色外套里面微微起伏了一次,不是深呼吸,只是正常的呼吸频率稍微加大了一点又回落了。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转过来了。
身体从面向院子的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了阳台里面、面向了沈清禾。
下午的光从王淑芬的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不太清晰的影子,逆光让王淑芬的面部轮廓变暗了,但那双眼睛仍然看得到,因为眼白在暗色的面部里反而更亮了一些。
“我只有一个要求。”
停了一下。
不是在斟酌措辞,是在给这句话预留足够的空间,让接下来的内容能够被完整地、不被打断地接收。
“不要让外人知道。”
说完以后又加了一句。
“不而是为了你们,是为了孩子。”
这最后四个字的语调变了。
“为了孩子”四个字里的“孩子”比前面所有的话都要重、都要实,像是整场对话里所有的情绪、隐忍、失望、心疼、疲惫,全部被提炼、压缩、灌注进了这两个字里面,其余的一切都只是外壳。
沈清禾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站了起来,可能是觉得坐着听这句话不对,可能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一个表示接受和尊重的反应。
“妈,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低马尾在耳后微微晃了一下。
王淑芬看了沈清禾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很多东西,多到沈清禾在那一两秒钟之内没有来得及全部解读,只捕捉到了其中几个碎片:有审视,有叹息,有一种“你还是那个穿着法官袍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年轻姑娘吗”的恍惚,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可能连王淑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怜惜。
然后王淑芬走了。
拉开推拉门。
经过沈清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是字面意义上的一秒。
脚步声“沙”了一下就停住了,然后又“沙”地迈出了下一步,但就在那一秒的间隙里,王淑芬的嘴唇动了,声音不大,大概只有站在旁边一臂之内的距离才能听清。
“还有......”
沈清禾偏过头,看到了婆婆的侧脸,下巴的线条比进来的时候紧了。
“你好好对待明远,他是个好孩子,不该受这些。”
说完了。
没有等沈清禾回应。
推拉门被从外面拉上了。
“嗒。”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了,由近及远。
“沙、沙、沙”,经过次卧门口、经过婴儿房门口、到达楼梯口、开始下楼,木质楼梯的台阶在棉拖鞋底下发出了节奏均匀的轻响。
一直下到了一楼。
然后是一楼客厅方向传来的、和周姐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语调的高低起伏从远处飘过来,像是在问今晚的菜做到什么程度了,或者鲈鱼汤要不要加香菜。
日常。
完全日常。
就好像刚才阳台上那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清禾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浅杏色的长袖家居T恤在微风里轻轻贴着身体的轮廓,胸前的起伏在棉质面料下面撑出了两个饱满的弧度,防溢乳垫的边缘隔着一层哺乳内衣隐约可以透过面料的纹路看到。
【“他是个好孩子,不该受这些。”】
这句话在脑子里回荡了一下。
沈清禾伸手把推拉门拉开了,走回了走廊里,走廊里的光线比阳台上暗,眼睛花了一两秒才适应。
经过婴儿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细,像小猫在打呼噜。
没有进去。
回到了次卧,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法院办公室的工作群通知,一条是林嘉欣追发的“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改天出来吃个饭聊聊”,一条是外卖APP的促销推送。
没有回任何一条。
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仰躺下去,后脑勺陷进了枕头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吸顶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灰里嵌着一个小黑点,可能是某只虫子。
天花板很白。
白得像法院走廊的墙壁。
晚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准确地说,不是完全沉默,是那种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所有人说的都是最表面的那层内容的、填充型的对话:周姐问鲈鱼汤够不够再盛一碗、王淑芬说今天超市的西红柿涨价了比上周贵了两块、陆明远说这个汤味道不错鲈鱼很新鲜、沈清禾说嗯好喝的。
陆建国不在家吃晚饭。
王淑芬说老陆下午出去找以前的一个朋友了,晚上不回来吃,说这句话的时候王淑芬的表情非常自然,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动作流畅得像是“老陆下午出去找以前的一个朋友了”这句话和“今天超市的西红柿涨价了”一样是日常生活的自然延伸。
沈清禾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看了一眼陆明远。
陆明远正在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戳成一个小坑,然后把鱼汤倒进坑里,这是从小养成的吃饭习惯,沈清禾在第一年结婚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细节。
两个人的目光没有交汇。
不是刻意回避,是那种两个人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新的、不需要通过目光确认的默契。
吃完饭,陆明远洗了碗。
周姐说我来吧少爷你歇着,陆明远说没事周姐你去看孩子吧。
沈清禾上楼给知行喂了奶粉,是配方奶粉,不是母乳,最近白天上班的时间太长,母乳的产量在逐渐减少但还没有完全断,所以晚上这一顿用配方奶粉补充。
知行吃得很安静,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妈妈的脸,嘴巴含着奶嘴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八点二十分,知行睡了。
周姐去三楼自己房间看电视了。
陆明远在次卧的书桌前用笔记本电脑看一份合同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小四号字在发着冷白的光,沈清禾从婴儿房回来,经过书桌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远。”
“嗯?”陆明远的眼睛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回车。
“妈今天下午找我谈了。”
键盘上的手指停了。
陆明远的头从屏幕前面转过来,看着沈清禾。
“谈什么了?”
“她知道了,关于......爸的事,她问我的,我没有否认。”
房间里的空调发出持续的低频运转声,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投进来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线,斜斜地切在木地板上。
陆明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或者说,在经历了5月11号那个下午以后,这张面容俊朗的脸上对于这一类信息的反应阈值已经被大幅度地提高了。
“妈也知道了”这个事实带来的冲击被之前那些更大的冲击吸收了大部分。
“她怎么说?”
“她说不要让外人知道,为了孩子。”
沈清禾的声音很平。
陆明远看了沈清禾几秒。
“嗯。”
一个字。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了,面向了电脑屏幕,手指重新落在了键盘上。
屏幕上的合同文件还停在第三十七条“违约责任”的位置,光标在那一行的末尾闪烁着。
沈清禾站在书桌旁边又停了两秒,看着丈夫后脑勺的头发在屏幕的冷白光里呈现出一种接近深灰的颜色。
然后转身去洗漱了。
九点四十分,二楼走廊的灯关了。
次卧的门虚掩着。
一楼客厅的灯也关了,电视的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发着一个米粒大的红点。
厨房的灯还亮着。
王淑芬一个人站在厨房的不锈钢水槽前面,双手撑在水槽两侧的台面上,水龙头已经关了,最后几滴水从龙头嘴里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来。
“滴”的一声掉进水槽里,溅起一个微小的水花。
水槽里最后一只碗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底还挂着几滴水珠,在厨房的暖色灯光下亮晶晶的。
王淑芬低下头,看着不锈钢水槽光亮的底面。
那个底面不是完全平的,有一些细小的刮痕和水渍留下的水垢,但在灯光的直射下仍然能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五十四岁的女人的脸。
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椭圆形的轮廓,和暗红色外套领口的一小段弧线。
王淑芬盯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看了几秒。
然后伸出右手,把水龙头旁边那块蓝色洗碗海绵拿起来放到了固定的位置上,把台面上的水渍用抹布擦了一遍,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的弯管上。
做完这些以后,右手伸进了暗红色外套的侧兜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一张知行的照片,穿着一件黄色的小鸭子连体衣,正对着镜头流口水。
指纹解锁。
打开微信。
通讯录列表往下滑了几下,停在了一个头像是一束紫色绣球花的联系人上面。
点进去。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对方发来的:“五月份周末有空吗?新开了一家茶楼环境很好。”
王淑芬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开始打字。
“改天出来喝茶,我有些话想说。”
发送。
消息旁边的小圆圈转了一下就变成了两个蓝色的对勾。
几乎是秒回。
对方的消息弹了上来:“好,什么事?”
王淑芬看着那三个字。
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大概十几个字,沈清禾看不到,陆明远也看不到,周姐更看不到,这一行字只存在于王淑芬的手机屏幕上和她自己的眼睛里。
看了两秒。
长按,全选,删除。
输入框又变成了空白。
重新打了三个字。
“家里的事。”
发送。
锁屏。
手机塞回了外套侧兜里。
伸手关了厨房的灯。
“啪。”
厨房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户外面路灯的微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了一排一排的、等距的、很细很细的橘黄色线条。
王淑芬在黑暗中站了两秒。
然后抬脚,走出厨房,走进客厅,经过沙发、经过茶几、经过那台待机红点亮着的电视机,走到楼梯口,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上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