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瞒

极北荒原的浊风凛冽如刀,漫卷灰雾,压得天地万物尽失声色。

腐灵潮奔涌而来的一刻,整片死寂荒原瞬间被暴戾煞气撕碎。

无数扭曲畸形的黑影自浓雾底层层层叠叠攀爬而出,溃烂躯体拖着黑水,森白骨爪磨出刺耳锐响,周身缠绕浓稠到极致的腐浊煞气。

它们无智无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碾压而来,封死四方所有退路,妄图以海量尸潮吞没闯入荒原的生人气息。

“师姐,守稳阵形。”

陆岑桓一语落定,眸间温柔尽数敛尽,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天道道韵、镇压天地邪秽的凛冽锋芒。

掌心静荒玉令骤然爆发出莹白盛光,千年沉淀的剑韵结界轰然撑开,凝成一圈厚实清光壁垒,率先隔绝漫天肆虐的外层浊煞。

紧随其后,缕缕纯粹通透的天道道韵自他周身流转绽放,清白微光落处,所有近身腐灵瞬间消融溃散,秽气涤尽、残魂湮灭,连一丝复苏的可能都未曾留下。

可荒原腐灵乃是天地浊煞经年化生,数量无穷无尽,覆灭一层,顷刻便有新的一层填补而上。

层层煞气堆叠冲击,不断震颤着玉令结界,震得清光壁垒泛起细密连绵的涟漪,荒风呼啸震荡四野,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沈潇敛尽心底所有浮动心绪,眸色沉静如水,再无半分杂念。

经昨夜幻境心魔一役,她早已清醒。

深埋数年的不甘得以剖白,压抑已久的执念得以落地,她不必再刻意伪装豁达,却也绝不会让儿女情长困缚本心、乱了分寸。

身为师姐,身为相伴十载的至亲之人,她最该做的,是稳住阵脚,与他并肩御敌,而非沉溺心绪、拖累前路。

素手轻翻,温润澄澈的守御灵力漫天铺开,化作浑圆厚重的灵光盾阵,稳稳补齐陆岑桓身侧所有防御死角。

她身姿清雅挺拔,衣袂翻飞间,守御阵法层层叠加、固若磐石,任凭漫天浊煞冲击、黑影扑杀,盾阵始终稳如远山,分毫不动。

二人一攻一守,默契浑然天成,是十年朝夕相伴磨出的无需言语的熟稔。

只是厮杀间隙,目光不经意的相触,过往岁岁朝夕的画面,总会悄然掠过心头。一念分神,杀机骤至。

数头隐匿在尸潮后方的高阶腐灵,灵智远超寻常秽物,深谙伺机而动。

它们借着同伴躯体遮掩,避开天道道韵的正面镇压,裹挟着凝练剧毒浊煞,陡然从侧面盲区暴起,森森骨爪直袭沈潇侧翼空门,速度快如闪电,杀机凛冽刺骨。

“当心!”

陆岑桓洞察力冠绝全场,杀机初露便已察觉。

他几乎不假思索,脚下踏碎荒土,身形一瞬掠出,反手扣住沈潇小臂,顺势将她轻拽至自己身后护稳。

同时指尖道韵轰然迸发,纯白罡风炸裂开来,瞬间震碎数头高阶腐灵的躯体,四溅的毒煞浊气尽数被结界隔绝消解,不留半点危害。

瞬息之间,危机尽数化解。

沈潇站稳身形,心绪已然归稳,只轻声道:“多谢,是我疏忽。”语气坦荡自持,无半分矫揉愧疚,唯有对战机失察的坦然。

“无妨。”陆岑桓松开手,语声清淡沉稳,“战场万变,不必苛责。”

一语点过,再无多余赘述。二人即刻再度并肩冲入场中,收敛全部心绪,专心肃清漫天秽潮。

天道道韵纵横破空,清光所过之处,腐灵成片崩解、浊雾层层消散;沈潇守御兜底、稳固阵脚,替他挡尽所有暗处偷袭,让他得以毫无后顾之忧,倾力镇压邪秽。

浓雾最深处,金发隐影静静伫立。慕无澜敛尽周身所有气息,娇小身姿藏在荒雾死角,一双通透眸子默默观战。

见数头高阶腐灵暗藏杀机,她指尖曾悄然凝起一缕无情道灵光,待陆岑桓自行化解危机,便又轻轻散去。

她终究只是尾随观望,无意彻底插手战局,只想静静窥探这二人并肩作战的模样,窥探这份沉淀多年的特殊羁绊。

漫天厮杀持续半刻钟,铺天盖地的腐灵潮终于被尽数肃清。

满地溃烂残躯消融成黑烟散尽,肆虐四方的暴戾煞气渐渐平息,荒芜荒原终于重归死寂。

夜色深沉,已是深宵凌晨。

荒原无月无星,只剩沉沉黑雾笼罩四野,微凉浊风缓缓吹荡,带着淡淡腐腥气息。灵力几番高强度催动,二人皆是微微喘息,气息稍显浮动。

陆岑桓撤去道韵结界,玉令微光内敛,重回温润蛰伏之态。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潇,见她鬓边发丝微乱,额角覆着一层细密薄汗,面色带着些许灵力耗损后的苍白,心底掠过一抹温和怜惜,伸手为她捋了捋青丝。

“暂且原地休整。”他轻声道。

二人寻了一块相对干净的枯石并肩落座,远离方才厮杀的战场,短暂卸去一身紧绷戒备。

深夜荒原更显寒凉,雾色沉郁如墨,四下无人,天地寂静。

褪去厮杀的紧绷,心绪慢慢沉淀。此处无宗门礼法束缚、无旁人目光窥探,是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深宵安静。

沉寂片刻,陆岑桓侧过身,微微靠近半寸。

肩臂相距咫尺,暖意悄然相递,冲淡了深夜荒原浸骨的寒凉。他看着她安静垂眸的模样,心底轻叹。

十年相伴,她永远这般懂事、这般自持,连心底不甘,都只敢借幻境脱口而出。

今日凌晨至今,他心底始终压着一事,不愿再对她隐瞒分毫。隐瞒是疏离,是消耗,更是对她十年深情最残忍的辜负。

“师姐,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他语声温和绵长,褪去战场上的凛冽,染着深夜独有的沉柔。

沈潇微怔,抬眸望他。

眼前少年早已褪去幼时单薄怯懦,身姿挺拔,气度沉凝,可每当忆起初见,依旧清晰如昨。

她眼底漾开浅淡温软,轻轻颔首:“自然记得。你八岁那年,师尊将你自山下带回倾剑阁。”

那年他方才八岁,孤苦伶仃,身形孱弱,初入仙门步步惶恐。

而她年方十三,长他五岁,是整个倾剑阁里,唯一陪他晨起练剑、灯下调息、懵懂引路之人。

整整十年。

从稚童到少年,从青涩少女到风华灼灼,岁岁朝夕,形影不离。旁人只道是寻常师姐弟,唯有他们深知,这份相伴早已入骨,情逾至亲。

陆岑桓目光落向茫茫深夜雾野,心底感念翻涌:“我自八岁入山,半生光景,皆系于你与师尊。师尊予我大道机缘,而你,予我烟火朝夕。”

“我修行遇阻,是你耐心拆解疑难;我心绪低落,是你默默温言宽慰;我步步独行,是你十年不离不散。”

字字真切,无半分虚饰。

沈潇听着,心口微微发热,鼻尖微涩。

那些年她默默付出、不求回响的朝夕,原来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曾经耿耿于怀的“先来后输”,在此刻悄然松动,酸涩褪去,只剩绵长暖意。

她垂眸抿唇,长睫轻颤,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渐渐舒展。

这时,陆岑桓缓缓抬手,掌心轻柔,轻轻覆在她手背。

力道极轻,克制而温润,没有半分僭越轻浮,只是纯粹的安抚与慰藉。深夜独处,最适合剖白心底隐秘。

“师姐,我不瞒你。”他眸光澄澈坦荡,决意将今日清晨之事尽数告知,不再让她揣度不安,“今日清晨,宗主苏清晏曾单独寻我一谈。”

“她已知晓我与师尊的情意,并未苛责,反而默许成全,待此番荒原浊祸平定,便会出面为我们二人定下名分。”

这件事发生不过短短半日,自清晨听罢,便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白日行军、厮杀、赶路,他反反复复思虑,一刻未曾放下。

沈潇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虽是早已了然的归宿,可亲耳听见这份今日刚落定的成全,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浅淡怅然。

师尊的名分、师尊的机缘,皆是今日尘埃落定,而她依旧是站在身后的人。

可下一瞬,陆岑桓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少年今日整日辗转、深夜终于剖白的纠结与郑重。

“也正因今日宗主一席话,让我整日思虑,心底生出一个无人知晓的念头。”

他微微敛眉,眸色沉了几分,心底思绪纷乱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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