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极北荒原,夜沉如渊。
浊雾迷阵被天道道韵彻底破开,浓稠的暗紫浊气缓缓退向腹地深处,露出一片广袤荒芜的黑石台地。
天地间彻底安静下来,无风无噪,死寂沉沉,可这份安宁并非平和,而是风雨欲来、杀机蛰伏的窒息静谧,压得人神魂微紧。
陆岑桓与沈潇并肩落座青石短暂调息。
经过今夜凌晨的深夜交心,两人之间横亘十年的隐晦隔阂、分寸拘谨尽数消融。
无需繁复言语,一路雾途相伴、患难随行,早已让彼此的信任与羁绊深植骨血。
此刻肩臂相挨、气息相近,是褪去同门桎梏后的坦然亲近。
沈潇垂眸调息,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腕间的潇桓珠,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珍视与缱绻。
于旁人而言,这只是一串护身灵珠。
可于沈潇来说,潇桓珠是陆岑桓为她涉险搏命的证明,是她数年隐忍心意的寄托,是世间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至宝。
她日日贴身佩戴,寸步不离,视若性命,从未想过,这串承载两人温情与执念的宝珠,会在今夜这片混沌荒原,为他们引动万古死劫。
短暂调息片刻,周身耗损的灵力缓缓回笼,连日血战夜行积攒的疲惫也稍稍平复。
沈潇抬眸,视线落定在身侧少年清隽沉稳的侧脸,眼底澄澈温软,藏着经年不变的笃定与信赖。
陆岑桓心神彻底沉淀。
历经今日清晨宗主默许名分、整日辗转拉扯、深夜坦诚剖白,他早已挣脱世俗礼法的桎梏纠结。
玉挽凝于他,是师徒宿命、天道羁绊,恩重如山,不可负;而沈潇于他,是年少初识、十年相守、默默情深,更是他甘愿赌上性命、只为博她安稳的私心执念,亦绝不可弃。
前路纵使逆俗逆行、非议加身,他已然下定决心,要寻一条两全无愧的路。
他侧首看向沈潇,语声轻缓,字字郑重,干净利落,再无半分迟疑拖沓:“待荒原浊祸平定、归宗之后,我有压了十年的话,对师姐说。”
沈潇心头微动,眸底漾开浓而温柔的暖意,指尖再次轻轻抚过腕间潇桓珠,重重点头:“我等你。”
一句应答,安静却坚定。
珠子温热入心,是她无声的笃定——无论前路风波何等狰狞,她信他、伴他、不负他。
可就在二人目光相接、温情暗涌的一瞬——
轰隆!!
沉闷至极的地底震响轰然炸开!
整座荒原剧烈震颤,黑石台面崩裂出密密麻麻的纵横裂纹,碎石簌簌滚落,地脉逆流,阴风骤起。
原本沉寂安稳的天地,瞬间被一股腐朽冰冷、荒古暴戾的滔天戾气死死笼罩。
浓稠如墨的混沌浊雾自地底万古裂谷之中疯狂喷涌、翻腾、肆虐,瞬间遮蔽整片沉沉夜色。
那股气息绝非先前腐灵残煞可比,带着尸骸万年不化的死寂、上古妖物的凶戾、混沌本源的腐蚀,层层叠叠碾压而下,令人经脉滞涩、灵力锁滞、神魂发寒。
极致危险的生死警兆,瞬间贯穿陆岑桓四肢百骸!
他眸光骤然凌厉彻寒,周身蛰伏的天道道韵瞬间轰然觉醒、流转奔腾!
身体反应早已胜过思虑,长臂迅捷一揽,稳稳将沈潇护至身后,挺拔脊背如孤峰立地,直面黑暗深处翻涌的滔天煞浪。
“小心!地底藏上古凶物!”
声线沉稳沉厉,带着临战的绝对审慎。
沈潇心神瞬间一凛,即刻敛去所有温柔心绪,眸光凝肃,周身灵力全速贯遍八脉,清光覆体、法诀预凝,稳稳立在陆岑桓身侧半步。
此刻她心底除了临战戒备,更翻涌着一层彻骨寒意。
她瞬间洞悉杀机根源——是她的潇桓珠。
是这串陆岑桓以命相搏为她取回、藏着二人名字的宝珠,引来了同源宿敌。
心底又疼又紧。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份独属于他们的温柔羁绊,竟会化作今夜覆身的死劫。
但她没有半分退缩,反倒愈发坚定。
既是因她而起、因他们羁绊而生的祸端,她便更要并肩而立,绝不拖累他一人独战。
黑暗幽深的裂谷底部,浊雾沸腾如海。
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形黑影,踏着层层叠叠的混沌气浪,缓缓自万古深渊之中踱步而出。
人形俊美邪异,肌肤是死物独有的惨白枯冷,耳廓、下颌隐现细密淡青蛟鳞,透着非人非妖的诡异质感。
一双竖瞳幽绿猩红,冰冷死寂,无半分生灵情绪,唯有刻入骸骨血脉的亘古恨意与暴戾杀心。
这并非现世生灵。
乃是上古寒霜蛟族的末代残躯,万古前便已战死沙场、族灭道消,彻底沦为枯骨死物,沉埋荒原地底万年之久。
本该永归虚无、不复世间,却因这片极北荒原积压亿年的混沌本源日夜侵蚀、逆转生死、强行复生。
它无完整新生灵智,无人性情理,不懂善恶因果,唯独残存着族群覆灭、同族灭绝的刻骨宿怨,本能暴戾,嗜杀无尽。
而沈潇腕间这串潇桓珠,取自同族寒霜蛟内丹,同源同根、灵气同源。
于她是挚爱至宝、深情寄托,于这头复生古蛟,却是同族残韵、刺眼羞辱、万古仇恨的宣泄唯一靶点。
当那一缕极淡的寒珠灵气随风飘落裂谷,沉睡万年的凶煞彻底苏醒!
“嘶——!!”
嘶哑尖锐、震彻荒古的蛟鸣撕裂长夜!
声波卷着滔天浊气横扫四野,荒原碎石尽数震飞,地表风沙狂舞!
复生古蛟竖瞳彻底赤红,周身混沌黑雾骤然暴涨数丈,化形境巅峰的磅礴威压轰然倾覆整片黑石台地。
再加上万古混沌本源层层滋养、强行催涨,它此刻的真实战力,早已远超当世任何同阶妖兽,杀伐之力恐怖得令人窒息。
陆岑桓面色沉凛如水,心底凝重抵达极致。
先前肃清的腐灵、浊煞、残秽,皆是无智散邪、不堪一击。
可眼前这头古蛟,是上古底蕴、尸骸复生、混沌加持的绝境凶煞,每一寸力量都沉淀着万古凶性,绝非轻易可挡。
他掌心天道灵气轰然爆涌,腰间衡一长剑剑鸣震颤,纯粹浩然的天道光华破体蓄势,层层道韵铺开,稳稳罩住二人周身方寸之地,抵挡住扑面而来的煞气压锁。
“它杀意锁定我,是潇桓珠的同源气息引动它万古宿恨。”沈潇目光锐利,瞬间看穿所有根源,语速沉稳,眼底带着一丝愧疚与决然,“祸因我起,我引寒灵牵制它的戾气,为你撕开破绽。”
她绝不逃避。
这串珠子是他为她拼命所得,她绝不能让他一人独自承担由此而来的凶险。
陆岑桓侧目一瞥,看清她眼底的倔强、愧疚与坚定,心底微沉,却依旧护意不减,沉声低语:“稳住自身即可。我赠你的宝珠,是为护你安宁,从不是让你涉险的理由。凶险在前,由我来扛。”
他赠珠初衷,唯愿她岁岁安稳、岁岁无虞。
今日纵使因此珠引劫,他也绝不会让她半分受伤。
双人默契瞬间达成,无需多言,攻防布局已然了然于心。
而百丈之外,乱石暗影叠压的暗处。
慕无澜娇小窈窕的身姿静立无声,周身无情宗顶级敛息秘术运转极致,气息与雾色黑暗彻底相融,无痕无迹,无人可探知分毫。
鎏金长发被狂乱夜风轻轻扬起,衬得那张清冷俏美的小脸愈发白皙剔透。
她自始至终静默尾随、冷眼观局,最初只是单纯好奇陆岑桓的深浅——好奇这般年少修士,为何能身负如此纯粹厚重的天道道韵,为何杀伐凛冽却心性重情。
可今夜古蛟出世、浊煞吞天,她眼底长久以来的漫不经心,彻底尽数褪去。
她眼界极宽,深知上古死物复生、混沌加持意味着何等恐怖战力。此蛟无灵无怯、不知疲累、不惧损耗,只剩极致杀性,堪称不死凶煞。
以陆岑桓当下境界,硬撼此等万古凶物,绝对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与此同时,她也听清了二人对话、看懂了那串珠串的渊源与名字。
潇桓。
潇、桓相融,私定情韵,暗藏羁绊。
慕无澜澄澈的眼眸微微凝起,眸底探究、兴味、凝重层层交织。
她冷眼阅尽世间修士情爱,大多功利算计、浅薄虚妄。可陆岑桓与沈潇之间,以命赠宝、以名寄情、十年相守、生死共担,干净得令人侧目。
心底那点原本淡浅的好奇,此刻彻底攀升为浓厚至极的探究欲。
她依旧隐忍不发、暂不现身,周身灵力早已悄然蓄至巅峰,静待战局崩盘、时机成熟,便即刻出手相助。
荒原狂风怒卷,浊煞漫天盖地,天地尽归漆黑。
复生古蛟不耐僵持,脚掌轰然踏碎千斤黑石!
漆黑混沌气浪裹挟万古杀势,如山崩地裂般碾压而下,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朝着青石台地上的两人悍然猛扑!
黑雾遮天,煞气锁地,荒古凶煞现世,绝境血战终临!
陆岑桓眸底寒芒彻骨,抬手握剑,铮然清鸣划破沉沉暗夜!
纯白天道剑光破浊、斩雾、逆煞而上,浩然道韵直面万古妖凶!
“镇此浊秽,定我道心!”
一字落,一剑起!
清浊对冲的恐怖巨响轰然炸响四野,气浪席卷千里荒原,碎石沙尘漫天狂舞!
沈潇凝神守御侧翼,指尖灵脉微动,悄然引动潇桓珠的极寒灵气,刻意牵掣古蛟恨意,为陆岑桓分担压力,目光死死锁在身前少年挺拔的背影之上。
心底无惧、无悔、不离、不弃。。暗处的慕无澜眸光灼灼,静看这场不对等的绝境死战,眼底兴味愈发浓烈。
她愈发想看看,这个身负天道、重情重义的少年,能否在这一场因他亲手赠予的深情羁绊而起的万古死劫之中,逆天破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