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熄火之后引擎盖还哒哒地响了一阵。
地库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嗡嗡地闪,每眨一下眼就白一次。
苏媚赤着的脚先踩上地面,凉从脚心一直窜到膝盖。
她没等霍凛绕过来开门。
自己扶着门框下了车,加长林肯里面那一层绒毯上还留着她坐出来的一个印子,湿的,深褐色。
霍凛想在身后递鞋,她没接。
“放玄关。”
他跟着走进去。
半山别墅的门一开,客厅里那股冷气扑过来,今天没开中央空调,壁炉旁边有一小摞未拆的信件摞在边几上,最上面那封是电费单,跟昨天鞋柜上夹着的那张一样。
她上楼。楼梯上到一半的时候,她把身上那件残破的丝绒长裙从肩头扯下去。湿淋淋的布料落在一级台阶上,糊成一团黑。她没管。
浴室的灯一按就亮。
热水器是老式的燃气机,点火的时候会“噗”一声闷响。
她站在花洒下面,先出了一身冷气,再让热度从后颈漫上来。
浴室顶灯的光打在水汽里,把整个空间染成模糊的一团白。
花洒的出水量很大,砸在肩膀上有重量感。
她没关浴室门。
只是虚掩着,留了大概三指宽的缝。
走廊那边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水汽往外赶。
通透的磨砂玻璃隔断将里外分成两半。
外面走廊的灯光透过这层磨砂玻璃,变成昏暗模糊的光带。
霍凛走上二楼。
脚步很轻,脚掌先落地,再压脚后跟——这是训练过的走路方式,在地板上一声吱呀都不出。
他站定在浴室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右肩靠着墙壁,手还是插在裤兜里。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风从那里来,把他湿衬衫的后背吹得贴得更紧。
浴室里面水声没变。
但他知道她没在洗头。
她洗头的节奏有停顿,中间会两次仰起脸冲泡沫,而此刻只有持续不断的水声和脚底踩在地砖上的碾压声。
苏媚确实没洗头。
她把沐浴乳按在手心搓出泡沫,抹在肩胛、锁骨、上臂内侧。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磨砂玻璃。
玻璃是凉的,灰白色的磨砂面把她后背的轮廓模糊成一个浅色的影子。
她抬手,往玻璃上抹了一把泡沫,抹出的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痕。
留了大概三个指印,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往下滑。
她索性转了个身,正对着门,把胸口贴上去。
泡沫糊上玻璃的瞬间,那一块磨砂面透出更亮的颜色。
加上从里往外打的水汽,玻璃外面看进来,只是一团白影里有更深的两个圆。
她贴着,压得指尖都打滑,然后继续往两边推手臂。
从外面那条缝看进来的,恰好就是两片模糊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往前影响玻璃的雾气。
霍凛的脚在走廊木地板上碾了半寸。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
走廊灯从顶上打下来,照着他小臂上那道最长的旧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腕部手指关节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咽的声音很小,在浴室水声里几乎被淹没了,可他自己听得清。
里面那团影子又动了。
一只手撑高,一只手按低,腰往一侧偏,像是在冲洗腰侧。
磨砂玻璃上的圆影跟着移,出现一道细长的亮色,那是水沿着她侧腰滑下来时从玻璃外看过去的反光。
他往后退了半步。
背抵上墙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那里已经硬了。
卡其色的西裤布料被顶出一个明显的凸起,从正面看是朝着斜上方撑的,皮带扣都被挤得往上移了半指。
他闭上眼。额头上开始出汗,从鬓角往下淌,顺着下颌线的弧度滴在衬衫领口。他握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苏媚伸手去够花洒的开关,身体一晃,泡沫从肩膀往下滑,顺着腰侧一直漫到大腿根。她没擦,就那么湿淋淋地转过身来,手掌撑住门框。
门缝被她往外推了两指。
从浴室里带出的白汽扑到走廊,凝成一片细雾。
她半个身体露在门内,另外半个蹭着门框。
有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滚,一路滚到锁骨窝里,再往下消失在泡沫盖住的影子里。
“毛巾。”她说。
霍凛睁眼。
她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她,又飞快移开,转身去走廊尽头的柜子里取出一条干毛巾。
那柜子是老式夹板柜,门把手松了,每次打开都会先“咯”一下,再拉开。
他把毛巾递过去,手伸到门边。
她没接毛巾。她接住了他的手腕——
就两秒。然后松开,把毛巾拿过去,转身,随手搭在浴室里的单杆毛巾架上。
毛巾架有三根横杆,第一根是湿的,第三根空着。
她搭在了第三根。
水从她头发上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深灰色的防滑垫上,垫子边缘翘起一块,是上个月被吸尘器卷起来的。
“站那儿。”她在门内说,“不许背过去。”
霍凛站在门外半步的地方,正对着门框。门缝还是那么开着,水汽一层层往外涌,贴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他没有背过身。
他也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一根撑在走廊里的柱子。
呼吸从鼻子出来,一下比一下重,肩膀跟着一起一伏。
额头上的汗淌到了嘴角,他没有擦。
汗珠沿着下颌线挂在那儿,滴下去的时候落在衬衫前襟。
系统在苏媚脑子里安静地响了一声:目标人物霍凛,即时心率156。
肾上腺激素水平异常,雄竞怨气100%转化为占有欲。
任务完成度88%,剩余奖励将于宿主下一次肢体接触时结算。
苏媚站在浴室里,把那条干毛巾拿下来,慢条斯理地擦头发。
每一根发尾都裹一遍,拧一下,再裹一遍。
她从头到尾没有往门外看。
但她知道他一直没动。
因为他脚底下那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从始至终都在同一个位置。
她擦完头发把门缝再拉开一些,侧身够到门把手旁边的挂钩上取下睡袍。
睡袍是昨晚那件酒红色真丝的,袖口被搓出了几道细褶。
她系带子的时候故意系得松,领口垮在肩膀上。
推门出去的时候,霍凛的额头几乎贴到门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大小姐。”他哑着嗓子叫她,声音压在喉咙里,像裹了一层砂纸。
苏媚从他身侧绕过去,脚步没停。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伸手把没关严的窗子往回拉了三指,又拉了三指,最后关得严丝合缝。
窗框靠墙那侧有一块翘起的旧漆皮,她没碰。
“把楼下灯都关了。”她丢下这句,转身回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还留着她睡袍拂过去时带起的一阵淡香——那是沐浴乳混着热水蒸汽的味道,不深不浅,就那么一层。
霍凛站在原处,没有立刻下楼。
过了半分钟,他转过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一共二十四级。他在最后一级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方向。二楼的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他才伸手,一个一个按灭了客厅里的灯。
玄关留着一盏最小的夜灯,昏黄的一粒,照在鞋柜上那双还没拆标签的深灰色拖鞋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