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徒增伤感

“这件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先出去。”

三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出了知府衙门的大门。直到走出那条街巷,拐过街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这才放慢了步伐。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徐州城,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楚云留在街口站定,转过身来,抬头对荀朝夕道:“粮食的事我今夜就去办,争取天亮之前凑齐,你们先回客栈歇着,养足精神。”

“好。”荀朝夕点了点头:“明日一早,在城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去清河县。”

楚云留见她同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沉静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别人替她操心的人。

“好。”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与两年前一般无二的温柔笑意:“荀大人要多小心。”

荀朝夕也柔和地笑了笑:“你也是。”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了一息,随即各自转身,一个没入深巷,一个走向客栈,谁也没有回头。

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吹了灯躺下。

此时月色挥洒,四周都陷入平静之后,许重月却翻了个身,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凑近了荀朝夕少许。

“夕姐姐,你睡了没有?”

荀朝夕闭着眼睛轻声回了她一句:“怎么了?”

“就是,你跟那个楚将军,你们从前就认识吗?你们是不是很要好?”

她实在是压不住心里的好奇。经历今天的事情,她根本确定,楚云留对荀朝夕就是有别样的情愫,可是她不敢直说。

因为她知道,就算那种感觉是真的,也终究是不可能的。

一个是宫中贵妃,一个是北境将领,中间隔着宫墙、隔着君臣之别、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有些话,说出来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而这边,荀朝夕也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在昭文馆的时候,我时常和他比骑射。”

“他的箭法很好,十箭能有八九箭正中靶心,我许多骑射的本领也大都受教于他,那时,我们算是很好的朋友吧。”

“可是……”说到这里,荀朝夕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入了宫,他去了北地,也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或许以前是有过一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吧,可是命运向来残酷,没有从头再来之说。

许重月当然也明白其中未尽话语的深意,不由得也陷入沉默,并意识到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可她又不想让气氛就这样冷下来,于是翻了个身,话锋一转:“那……夕姐姐将来想做什么呢?”

“想做皇后吗?还是……”

未尽的话语背后,又是一阵沉默。只不过这次,荀朝夕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眸中同样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清亮如水。

她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神秘莫测地说:“我想要做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拍了拍许重月的肩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许重月听出她不愿再多说,便也不再追问,乖乖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房中便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已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与许重月一道出了客栈,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疾驰走去。

晨光之中,城门内外的集市才刚刚苏醒,摊贩们正慢悠悠地摆着货物。

而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一队马车已经整装待发,足足十余辆大车,车上装满了一袋袋粮食,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此时,楚云留正站在第一辆车旁,手里拿着一卷清单,正与押运的兵卒交代着什么。

他显然一夜未睡,眼下挂着青影,下颌上也冒出了一层新生的胡茬,但精神却依旧抖擞,目光炯炯。

看到荀朝夕和许重月走来,他收起清单,朝她们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说了两个字:

“出发。”

三人押着粮车,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路朝清河县的方向奔去。

清河县距徐州府城约半日路程。待到临近中午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清河县境内。与德安和州城不同,这边受灾最严重,景象也最荒凉。

道路两旁是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大片农田被淤泥覆盖,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洼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不远处还有倒塌的房屋,偶有几个灾民在废墟中翻捡着什么,看到粮队经过,纷纷抬起头来,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

车队很快在县衙门口停了下来。

说是县衙,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勉强未被冲垮的三进院落,门口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台阶上还残留着水退去后留下的泥痕。

方文怀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个衙役在门口等候。看到那一辆辆满载粮食的大车驶到近前,他快步迎了上来,眼眶一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几位大人……这、这……下官替清河县的百姓,给几位大人磕头了!”

他说着便要往下跪,被荀朝夕一把扶住。

“方大人不必如此,粮食到了就好。先安排人手卸车,尽快分发给灾民吧。”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荀朝夕和许重月便投入了施粥的工作中。

她们在德安县已经有了经验,做起这些事来驾轻就熟。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登记名册,一个掌勺分粥、安抚老幼,很快便融入到了整个县衙的秩序之中。

楚云留站在一旁,本想搭把手,却发现根本插不进手去。

他看着荀朝夕挽起袖子、蹲在一个老妪面前,耐心地将一碗粥吹凉了递到对方手中,又看着许重月一边分饼一边跟几个小孩逗乐。

他的目光在荀朝夕身上停留了很久,心头的弦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在昭文馆时,那个与他比骑射、争策论、从不服输的少女,曾让他觉得她天生就该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

可此刻看着她蹲在灾民中间,与他们成就这一幅质朴却纯粹的画卷时,他不由得发自内心的高兴。

因为他同时意识到,庙堂的尘土和俗世的泥土都曾落入她身上,成为了她光芒万丈的一部分。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荀朝夕的声音从粥锅那边传来:“楚将军,你过来一下。”

楚云留以为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连忙走了过去。

却见她头也不抬,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淡淡道:“你一晚没睡,现在去县衙后院找间屋子睡一觉,没有睡够四个时辰不准起来。”

楚云留一愣:“我不困——”

“你不困,马还困呢。”荀朝夕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帮忙,你可别觉得我是好心哦。”

楚云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上了马。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荀朝夕已经继续低头搅粥了,在稀薄的白雾中,是那么的镇定自若。

黄昏时分,施粥终于告一段落。

最后一锅粥见了底,灾民们也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窝棚中歇息。

荀朝夕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看着空了大半的米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人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文怀早已在后院的小厅里备好了一桌饭菜,说是饭菜,其实也十分简朴:一盘清炒菘菜,一碟咸鱼,一碗豆腐汤,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糙米饭。

不过,这对于她们两人来说,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这时,楚云留也从一侧走了出来,他看上去神清气爽,胡渣也处理过,整个人看上去很是英挺。

方文怀连忙招呼三人落座,最后看了眼菜色,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县里条件有限,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几位大人,还望莫要见怪。”

荀朝夕摆了摆手,坐下端起饭碗:“方大人说哪里话,这个时候能吃上一口热饭,已经是福气了。”

四人围桌而坐,动筷吃了一阵,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事上。

“几位大人……”方文怀放下筷子,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有件事,下官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如实相告。”

众人抬眼,皆是一副请说的表情。

这时,他抬眼看向荀朝夕:薛大人在信中,除了交代下官接应大人之外,还特意叮嘱了一件事。

“他说,清河县是今年溃堤的重灾区,堤坝的问题,一定要请大人亲自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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