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但愿这一刻能永恒

虞妙音又哪里能拒绝呢?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他深邃的脸上,一寸一寸划过眉眼和鼻梁,最终停在他的唇角,接着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

一个字,足够了。

韩知远留下一副药,便决然地踏出了锦绣阁。至于虞妙音如何与卫珩说、用什么理由、许什么条件,那都是她与卫珩之间的事。

他相信她有能力办到。

夜幕很快将皇城笼罩。韩知远在养心殿亲手煎了安神汤,伺候姜浔服下,确认他已经完全陷入沉睡之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独自一人趁着月色,沿着一条熟悉的路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人的角落,稳当地来到了锦绣阁的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此时夜空中一轮明月正悬在中天,银辉洒满庭院。

而内室之中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倾洒,而在那片银色之中,虞妙音正倚在窗边,一袭轻薄如蝉翼的纱裙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长发散落肩头,是那么的静逸缥缈。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月色中与他相遇,随即翩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韩知远眼望着月光下的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美得那样惊心动魄,又孤独得那样让人心碎。

他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微凉的身躯甫一落入炙热的怀抱,虞妙音不由得颤了颤。

那温度像是一簇火苗似的,沿着他胸膛与她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将她周身的凉意一寸一寸地驱散。

她不禁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自己的脸与他贴得更近些,依恋地在他的衣襟前蹭了蹭。

但愿这一刻能永恒。

韩知远被她这一蹦,内心的火苗早已燃得不可自制。他不再犹豫地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虞妙音也异常乖顺,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始终不曾与他分离。她比看上去要轻得多,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软云一样。

接着这团软云,又被他放在锦被之上,随后便是无法抑制的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不同于白日的急切与决然,更像是一种珍重与剖白。

他的唇瓣温柔地碾过她的唇角,与她痴缠几息之后又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她的左手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已经泛白的疤痕,是她入宫第七个月的那个冬夜留下的。

他低下头,在那个疤痕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虞妙音不由得浑身一颤,只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胸口刺了进去,疼得她眼眶发热。

那道疤痕里藏着一笔旧账,也藏着她惨烈的来时路,一个吻根本无法消弭什么,可被他如此温柔虔诚的触碰,她又如何不动容呢?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软弱都埋葬在了那个冬天,可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或许也是喜欢他的。

只是她的真心,早就习惯了藏在层层叠叠的算计之后,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

可这一刻,她不想再去分辩了。

“知远……”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也让他直面上自己那双渴望的眼睛。我想要你。

韩知远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呢?他不再迟疑地俯下身,用一个吻回应了她所有的请求。

纱帐落下,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喉间溢出的、压抑的轻响。

在这个时刻,他们忘记彼此的身份、忘记所有重重危机、忘记天亮之后一切又将回到原点,只想用没有距离的相融,来慰藉过去所有痛苦的日夜。

韩知远在寅末时分悄然起身。

他动作极轻地披上外衣,却在系腰带时感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只见虞妙音正半撑着身子望向他,此时的纱被滑落肩头,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

她的眼神中还带着未散的迷蒙,却已经含上了一层清醒的克制。

“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随后转身无声地推开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之中。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疾步而行,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即将拐出锦绣阁的范围时,脚步突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前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倚着廊柱,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晨光未至,只有廊下一盏将熄的灯笼投出微弱的光线,照出那人玄色的衣袍和腰间那柄熟悉的长刀。

正是卫珩。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韩知远身上,眼中复杂难辩。韩知远也停下了脚步。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在黎明前最暗的这一刻默然相对。

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色,昏暗的青光照在两人身上,沉默无言却又好像奔腾过千言万语。

最终,谁也没有开口,各自投入各自的身后路之中。

……

天亮之后,德安县城。

晨光越过城墙,洒在城西粥棚的棚顶上。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中还冒着几缕细细的白烟。

荀朝夕在一堆稻草上醒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青色外袍,袍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米汤渍。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目光扫过四周。

粥棚里空荡荡的,排队的灾民已经陆续散去,只剩下几个衙役在收拾锅碗瓢盆。

而许重月,则蹲在不远处的灶台前,袖子撸到手肘以上,脸上沾了好几道烟灰,正笨拙地拿着一把蒲扇对着灶膛使劲扇火。

那灶膛里的烟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可她偏偏不服输,一边咳一边扇,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就不信了……”

荀朝夕看着她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拿起那件外袍走了过去,随手披在许重月肩上,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笑意:“你这是打算把粥棚点了,还是打算把自己熏成腊肉?”

许重月回过头来,脸上三道烟灰,鼻尖还沾着一片草屑,却笑得一脸灿烂:“我这不是想着,趁火还没全灭,再烤点东西嘛!昨儿还剩了几个馒头,烤一烤香得很!”

她说着,还真从旁边摸出两个冷馒头,往灶膛边凑了过去。

荀朝夕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她回过头,只见薛让尘和云峥正从街口走来。

薛让尘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云峥则抱着一摞干净的粗瓷碗,两人身上都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显然也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薛让尘走到近前,将食盒放在灶台上揭开盖子,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是一大锅熬得浓稠的白粥,旁边还码着一碟咸菜、一碟切好的酱肉和几个热腾腾的葱油饼。

“想着你们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肯定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薛让尘说着,目光在荀朝夕脸上停了一瞬,见她眼底略有青影,语气不由得放软了几分。

“今日总算是把灾民的安置名册都录完了,云峥熬了一宿,我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就去买了些早点过来。”

“大人说哪里话!”云峥在一旁放下碗,耳朵尖微微泛红,嘴上却道:“若不是大人连夜调来了那批药材,城外那几个病重的老人怕是撑不过昨晚。”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许重月,见她脸上花猫似的,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别过头去假装咳嗽。

许重月浑然不觉自己脸上有多精彩,已经凑到食盒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叹道:“薛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荀朝夕看着这一幕,也只是笑笑不再说话,走过去姿态自然地从食盒里盛了一碗粥,又掰了半个葱油饼,慢慢吃了起来。

热粥入胃,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空气清新怡神,她微微舒了一口气,目光沉静地抬眼望向远处徐州府城的方向。

吃完这顿饭,她也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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