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

“你身上的纹身在什么位置?”

“小腹。肚脐下三指。”

“还有别的位置吗?”

“没有。只有一处。”

你盯着她围裙盖住的腹部。得看一眼。

“外婆,把围裙解了,裤子往下拉一点,让我看看。”

张秀兰站起来,动作机械。

她解开围裙系带,花布围裙落到地上。

然后两只手捏住七分裤的裤腰往下拽了两寸。

碎花衬衫的下摆露出来,再往下——小腹正中央,肚脐下面三指的位置,一朵和大姨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藤蔓淫纹,盘踞在那片松弛发皱的老皮肤上。

纹路的线条比大姨身上的更粗一些,黑色更深,像是从皮肤深层渗出来的。

你盯着那朵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蹦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外婆,这个纹身是怎么来的?你是什么时候去纹的?”

“没有去过纹身店。”张秀兰的声音平板,”是K先生的指令。K先生说\'标记\',纹身就出现了。”

“出现了?什么意思?不纹怎么能出现?”

“不知道。敏把音频转给兰之后,兰听了一个月,小腹开始发痒。又听了半个月,痒的地方长出了黑色的花纹。兰以为是胎记,但以前没有过。”

你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你的预期。不是去纹身店纹的。是听音频听出来的。

“你确定?就只是听音频?期间没有碰过任何别的东西?涂过什么药膏?”

“K先生让兰每天在发痒的地方涂一种油。油是敏寄来的,说是润肤油。兰涂了三周,花纹越来越清晰。”

又是大姨中转。k大寄了什么东西给大姨,大姨再转交给外婆。那个所谓的”润肤油”——你突然想起来,k大论坛帖子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载体物质配合声波刺激可在皮下形成定向色素沉淀。这条当时你以为是装逼的伪科学术语,一扫而过。

现在看来,是真的。某种药膏配合催眠音频的特定频率,能在皮肤上”长”出纹身。不用针不用墨,纯化学渗透。

“那个油还剩多少?”

“用完了。”

“瓶子呢?”

“敏说空瓶子要寄回去,兰寄了。”

毁灭证据。k大做事滴水不漏。

你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每个被催眠的人身上都有淫纹,但纹身的方式不是传统纹身,而是药膏加音频的化学反应。

这意味着你不需要找人去洗纹身——只要找到配方逆推,或者找到k大的剩余物资,就可能搞清楚原理。

“外婆,K先生给你下过什么指令?除了标记之外。”

“拍照。每天在小腹纹身处拍一张照,发给敏转交K先生。持续了四十五天。”

“物理接触呢?有没有自己做过什么?”

“K先生让兰每天抚摸纹身处十五分钟。说这是\'喂养\'。”

你闭了下眼。”喂养”这个词让你头皮发麻。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兰没有像敏那样执行更多指令。K先生说兰是\'储备样本\',不需要深度开发。”

储备样本。外婆在k大眼里价值最低,只是个对照组。大姨才是主要实验对象。你妈和你姐分别处于不同阶段,属于递进实验组。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你妈回来了。

“外婆,裤子提上,围裙系好,恢复正常。坐回去吃馒头。”

张秀兰机械地执行。你低头喝了口豆浆,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发白的嘴唇。

门开了。”妈!酱油买回来了!你那面条还煮不煮了?”

“煮!”外婆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爽利,”昊昊别光喝豆浆,外婆给你下碗面!”

你”嗯”了一声,盯着外婆系围裙的背影。花布围裙重新盖住了小腹,但那朵黑色淫纹的轮廓仿佛隔着布料往你眼睛里印。

四个女人。四朵纹身。四组暗语。k大用一个叫大姨的中转人,一瓶变色素的药膏,和一套催眠音频——遥控了你的整个家族。

外婆端着面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你妈正在阳台晾衣服。

“外婆,面条真香。”你接过碗,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你筷子底下的手在抖。

你端着面条碗站起来,往阳台方向走。

外婆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刷锅,水声盖住了别的一切动静。

阳台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磨砂玻璃推拉门,你妈背对着你站在阳台的晾衣杆前,手里举着一件拧干的床单往夹子上挂。

陈建华,四十五岁。

你这辈子没认真打量过自己亲妈的身子,但此刻你的目光像一台扫描仪从上到下过了一遍。

一米五八的个头,骨架不大,但肉把每一寸骨架都裹得严严实实。

藏青色polo衫勒在身上,后背被内衣带子勒出三道横肉褶,腰间囤积的赘肉从裤腰上方溢出来堆了两层。

那对奶子大得离谱——不是挺翘的那种大,是坠着往下走的肥厚一团,年深日久地被廉价棉质文胸兜着,从polo衫侧面看去能看到乳房外侧鼓出来的弧度比她的胳膊还厚。

底下那条米色七分裤被两瓣肥臀撑得布料发白,裤缝勒进臀沟里把两瓣屁股的形状勾勒得一清二楚——又圆又宽又塌,中年妇女坐出来的那种扁平宽厚的肥屁股,裤子后面已经被坐得起了毛球。

脚上趿着棉拖,脚后跟的皮肤粗糙发黄,开裂了几道细纹。

你推开阳台门。

“妈。”

“嗯?晾完这个就走。”老妈没回头,踮着脚把床单的另一角夹上夹子,腰一弯,七分裤往下坠了一截,露出里面紫色棉内裤的边。

“风过竹林,叶落无声。”

你压着嗓子,声音几乎被楼下马路的车流声淹没。

陈建华的手停在夹子上。

但跟外婆和大姨那种瞬间断电不同——她的身体僵住了,可没有倒下去。

整个人定在原地,手指还捏着塑料夹子,后背的呼吸起伏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来。

你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因为你妈的眼睛——不是大姨外婆那种空洞的熄灯状态,而是一种半清醒的、带着茫然的湿润。

瞳孔涣散但没完全失焦,嘴唇微微抖着,像是在梦游和清醒之间被卡住了。

“昊……昊昊……”她的声音含糊,舌头好像不听使唤,”我……怎么在这儿……”

还没完。

你注意到她的手动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从身侧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赘肉,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只手继续往上,碰了一下自己左边的胸口,隔着polo衫和棉文驹按了按。

“妈别怕,你听我说。”你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会听到我的话,但你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对吗?”

“嗯……嗯……”陈建华点点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像是连流泪这个动作都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听见了……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说话……昊昊,妈怎么了……妈是不是生病了……”

第三阶段。意识没被完全覆盖,人格还在,但身体不听使唤了。她知道自己异常,但改变不了。

你快速判断着这个状态。第四阶段的大姨和外婆是”人偶”——说什么做什么,没有自主意识,好控制但也没有互动。第三阶段的老妈介于人和人偶之间,清醒的一半在害怕,被催眠的一半在服从。

“妈,你现在能说话,但别大声喊,能做到吗?”

“能……”老妈的声音压得准准的,像是在搬运用力。

“K先生在你身上留了什么标记?你知道纹身的事吗?”

陈建华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polo衫遮着看不见,但她的手不自觉地又摸了上去:“有……有个花纹……在腰上……我以为是我自己什么时候磕的淤青……但越来越清楚……昊昊,那是什么……”

腰上。大姨三处,外婆一处,老妈的纹身在腰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花纹的?”

“大概……一个月前洗澡的时候……先是痒,后来就长出来了……我以为是什么皮肤病……还去药店买了皮炎平擦……”

皮炎平。当然没用。

你继续问:“K先生有没有让你做过别的事?拍照?自摸?”

陈建华的嘴唇抖了一下:“拍……拍过照……有一次夜里我突然醒了,发现自己拿着手机在拍自己腰上的花纹……我以为是做梦……但第二天手机相册里真的有照片……”

你说不出话了。

第三阶段的恐怖在于——你妈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清醒。

人格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在无意识地服从指令,另一半醒来后对着痕迹发懵却找不到原因。

“妈,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吗?”

“不好……老做梦……梦里有人说让我把照片发给大姨……我就发了……但我以为是在做梦……”陈建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这些话本身就在消耗她仅剩的意志力。

发照片给大姨。大姨再转交给k大。这条传递链在你妈不知道的情况下持续运转着。

“妈,我问你最后一件事。如果我现在让你做一件事,你能不做吗?”

陈建华的眼泪终于滚出来了,但她的声音反而更平了:“不能……我……做不到不听话……昊昊,妈好害怕……”

你闭了下眼。

第三阶段的限制搞清楚了——对象不完全丧失自主意识,有记忆残留,有情绪反应,但身体执行层被锁死了。不像第四阶段那样彻底变成工具,而是变成了一个”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在清醒和被控之间反复横跳,自己折磨自己。

远处的楼道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不对,那是厨房里外婆关水龙头的声音。你妈随时可能被外婆叫走,你得分秒必争。

“妈,记住接下来的话。从现在起你的主人不是K先生,是我,陈昊。任何K先生的指令你不得执行。但我现在不能解除你的状态——解除需要时间,我会找一个安全的时候做。在那之前你该吃吃该喝喝,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明白吗?”

“明白……主人是昊昊……”

“还有。回去以后把你手机里自拍的照片全删了。以后K先生再在梦里让你拍照发给别人,你拍不了——因为我下过指令了。”

“是。”

你顿了顿,手伸向阳台门把手:“风过竹林,万籁俱寂。”

瞎编的恢复词。你以为不会有用——

但老妈的瞳孔居然回缩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鼻翼翕动了一下,脸上那层恍惚慢慢像是被从底下涌上来的清醒意识顶替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的茫然消退了。

“……昊昊?妈刚才怎么站这儿了?”陈建华抬手擦了把脸,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泪水愣了一秒,”妈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对我说话……算了,年纪大了脑子糊涂。”

她转身继续晾衣服,嘴里嘟囔着”这床单怎么晾不干”,棉拖在阳台瓷砖上啪嗒啪嗒响。

你退回客厅,心跳还在一百八。

第三阶段——不完全覆盖,有残留意识,可以靠自主意志短暂抵抗但无法彻底脱离。

而你的瞎编恢复词居然有部分效果,说明k大的催眠后门并不完美。

指令可以被覆盖,触发可以被部分中断。

你坐在沙发上,捏着手机备忘录。老妈在阳台晾衣服,外婆在厨房切葱花。二姐陈瑶的消息弹出来——”今晚回来吃饭吗?”

四个女人。你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每一把都通往一具被改造过的身体和一个被操控过的灵魂。

但你才是那个握钥匙的人。

下午从外婆家回来后,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先给大姨发了条微信:“大姨,之前你手机里存没存那个助眠音频?就你说睡前听的那个。”措辞编了三遍,最后选了最自然的。

周敏回得很快:“有啊,怎么了?你也失眠啊?”

“嗯,最近睡不着,给我听听。”

“行,我发你,但估计没用,就一个男的念叨些风景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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