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尾巴上的暑气像一层揭不开的温热湿布,牢牢蒙在天府大道的玻璃森林顶端。
白日里被暴晒了一整天的沥青路面在傍晚泛着一股焦苦的余温,空气沉闷得听不见一丝风声。
省投资大厦二十二层的开放办公区里,通顶的无边框长条LED漫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靠窗几个主管工位上方的暖白筒灯还亮着孤零零的光晕。
中央空调准时在六点半切入了弱风节能模式,风口发出的嘶嘶微响在骤然空旷下来的大平层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班的打卡声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稀疏了下去。
机关里那些习惯了到点拎包的中年老油条们,早就踩着平底鞋钻进了晚高峰的车流,或是去接孙子,或是赶赴某个不咸不淡的麻将饭局。
大平层深处的靠窗工位上,许静依然坐在那张宽大的人体工学转椅里。
她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金属签字笔,笔尖悬在摊开的《全省大型某国企数字化转型观摩推进会会务手册》第三稿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烟青色的重磅真丝法式飘带衬衫。
面料有着极高密度的垂顺感,紧贴着她起伏饱满的胸部弧度,最顶端的两颗暗扣没有扣严,领口的飘带被随意系成了一个松垮的单结,斜垂在左侧深陷的锁骨凹陷处。
下身是一条深灰偏黑的精纺羊毛高腰一步铅笔裙。
裙身版型收得极紧,两侧的省道精细地勾勒出她紧绷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以及被器械深蹲长年雕琢出的高翘臀峰。
裙摆平整地盖住膝弯,右侧下摆处开着一道隐蔽的小叉,坐着的时候,下摆随着圆润大腿的曲线微微向上缩起半寸,露出大片被极薄、近乎全透的肉色丝袜紧紧裹着的雪白皮肉。
丝袜的纤维极细,在头顶筒灯的斜射下泛着一层温润如羊脂玉般的冷光。
脚下那双七公分高的黑色哑光小羊皮细尖头高跟鞋,此时被她悄悄褪下了一半,饱满白皙的脚后跟正抵在鞋帮边缘,薄薄的丝袜足底随着呼吸极有节奏地轻轻点着吸音地毯。
耳垂上,那对单颗Akoya珍珠耳钉依然散发着纯净微凉的光泽。
“笃、笃。”
极轻微的两声指节敲击声在大理石挡板上突兀响起。
许静的心尖莫名跟着缩了一下,笔尖猛地在A4纸上划出了一道极短的墨痕。
她甚至不需要抬头看,鼻腔里就已经先一步钻进了一股熟悉的、微苦却带着深沉冷冽气息的沙龙冷杉香。
张凯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工位隔断,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侧不足半尺的地方。
他今天没有穿那套刻板的深色西服正装,而是换了一件质感极松弛的米白平织亚麻长袖衬衫,衣袖随意地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结实的小臂,手腕上那块深黑色的手动机械表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冷辉。
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墨灰色休闲西裤,一米八八的挺拔身架在逼仄的工位隔间里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几乎将一米七二的许静整个人笼罩其中。
鼻梁上的那副金丝半框眼镜擦拭得一尘不染,镜片后那一双狭长清亮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落在许静微露的锁骨上,嘴角挂着一抹玩味而笃定的弧度。
“静姐,第三稿的第四部分,领导站位和走道动线这块,我感觉还得再磨一磨。”
张凯的声音压得极低,低沉磁性的嗓音像是贴着许静敏感的耳廓直接滑进去的一样,带着一股年轻男人身体特有的干燥温热:
“老刘副总今天下午虽然点了头,但那是大面上的客套。真到了下周国资委主要领导莅临,现场演示的大屏切换如果卡顿哪怕两秒钟,倒霉的可都是咱们综合办的人。”
许静手心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湿汗。
她下意识地把悬在半空的脚后跟重新套回了尖头细高跟鞋里,端正了一下坐姿,试图拉开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物理距离。
可后背刚挺直,高腰裙下的丰满曲线就更剧烈地顶在了薄薄的真丝衬衫面料上:
“方案不是昨天下午都拉通对齐过了吗?技术支持由高新实业的信息化专班负责,应急兜底方案也写进附件了,刘总既然没挑刺,原则上就不会出大问题……”
“机关里的原则,那都是给外人看的。”
张凯嗤笑了一声,没有退后,反而顺势拉过隔壁空工位的转轮椅,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没有坐在对面,而是极其自然地把椅子滑到了许静右侧不到半尺的位置。
他的双腿修长,膝盖毫不避讳地直接顶在了许静工位下方的开放式挡板内侧,灰色西裤的面料几乎快要擦到许静腿上薄透的肉色丝袜。
他伸手拿过许静桌上的黑色签字笔,俯下身子,宽阔厚实的后背在空中弯成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弧线:
“静姐,你看这里。第二展区的声光电联动,如果从大厅主入口拐进来,领导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能耗与资金流向的双活看板,而不是这堆干巴巴的制度汇编。制度谁看啊?大领导要的是抓手,是视觉冲击。”
他说话的时候,高大的身子越凑越近。
他右侧的肩膀几乎结结实实地贴上了许静单薄滑腻的真丝衣袖,喷吐出的温热呼吸混着微苦冷杉香,一遍又一遍地拂过许静耳后细软的碎发,甚至落在了她那颗微微泛红的耳垂上。
许静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有些乱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年轻男人身上那股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一层真丝衬衫,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自己的皮肤深处。
那是一种带着绝对支配欲的雄性荷尔蒙,野蛮、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冒犯。
她本可以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下班时间到了,明天再看”;她也可以像任何一个懂得分寸的已婚副主任那样,冷下脸来让他把椅子拉开半米远。
可是……
许静握着鼠标的指尖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便极其顺从地低下了头,任由他高大的阴影将自己密不透风地包裹。
“……那按你的意思,这几个展板的顺序,得重新调整?”
许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糯与妥协。
“对,重调。我来改,静姐你在旁边帮我把把关,文字口径不能出错。”
张凯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近在咫尺地锁住了她那双泛着水汽的眸子,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辛苦静姐陪我加会儿班了。有你在旁边坐着,我心里才有底。”
那句“有你在旁边坐着”,像是一根滚烫的羽毛,在许静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挠了一下。
她避开了他的视线,假装专注于面前的电脑屏幕,耳根子却悄然红成了一片。
大平层的挂钟分针在死寂中无声地滑过七点半、八点整。
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国企机关大平层里,昏暗的顶灯下,两具年轻而成熟的身躯越靠越紧。
借着修改幻灯片与核对字句的名义,张凯的胳膊、肩膀,甚至在伸手移动鼠标时指背的擦碰,一次又一次地挑逗着许静最后的道德底线。
而许静坐在那里,就这么默许着、纵容着这一切的发生,甚至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贪婪地享受着这种以“加班”为掩护的偷欢快感。
晚上八点四十分,大厦二十二层的感应门于于“咔哒”一声合拢。
地下二层的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幽冷,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与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泥腥味。
两人的高跟鞋与皮鞋敲击在光滑的环氧树脂地坪上,发出节奏交错的空旷回响。
许静手里拎着米白色的皮质托特包,浅灰色的羊绒薄风衣搭在小臂上,步子走得不紧不慢。
长时间的伏案让她的腰背微微有些酸胀,七公分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细细的鞋跟带起一阵轻微的酸麻,使她每走一步,后摆紧绷的高腰裙都随之拉扯出令人心惊的紧窄线条。
走在前方的张凯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改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打印出来直接送刘总办公室过目。”张凯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深黑色的机械表,金丝半框眼镜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折射出一道凌厉的反光,“正好八点四十。静姐,肚子早该抗议了吧?”
许静微微一愣,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额前垂落的发丝:“还好,下午在办公室吃了两块苏打饼干,倒也不算太饿。”
“苏打饼干顶什么用?”
张凯失笑了一声,伸手按下了不远处那辆深黑色轿车的遥控钥匙。
“哔哔。”
暗红色的贯穿式尾灯在幽暗的车库尽头骤然亮起,划出两道刀锋般的血色光晕。
张凯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子往前迈了半步,身高的绝对优势让他几乎是俯视着许静:
“金融城后街新开了一家手作鲜奶茶,每天限号排队排得吓死人。我下午让前台小姑娘提前帮我排了个私享专座的码。折腾了两个小时方案,算我借花献佛,去喝一杯润润嗓子?”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同事之间工作的边界。
在大厦里以讨论材料为借口加班是一回事,而在深夜坐上一个单身男下属的私家车、专程去喝一杯充满情调的网红奶茶,则是另一回事。
七年婚姻沉淀下来的妇道与警惕,在许静的脑海深处极微弱地拉响了一声警报。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用“太晚了,家里孩子还等我”的借口推脱。
可话到了嘴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间毫无烟火气的空荡大平层,以及程远那张毫无表情、宛如服务器日志般的冷酷面孔。
在这个燥热沉闷的初夏深夜,回到那个像标本盒一样的家里,面对着一个性冷淡的丈夫,难道真的比坐在身旁这个充满朝气与荷尔蒙的年轻男人车里更有意义吗?
更何况,张凯那双在金丝眼镜后直勾勾凝视着她的眼睛,热烈得像是一团火,精准地烘烤着她三十一岁少妇那颗早已饥渴难耐的虚荣心。
许静咽下了那句拒绝。
她的嘴角泛起一抹优雅动人的浅笑,眼神微微流转:“真有那么好喝?你可别拿那些甜得发齁的糖水来糊弄我,我平时低碳饮食,最怕发胖。”
“放心,纯牛乳加有机岩茶,三分甜,完全按你健身的标准定制的。”
张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极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那扇厚重的车门,单手挡在车顶上沿:
“静姐,请吧。”
许静踩着细高跟鞋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熟悉的冷杉沙龙香再次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那家开在金融城步行街深处的茶饮馆装饰得极其现代冷淡,磨砂玻璃配合着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隐秘的卡座被绿植隔断得像一个个独立的小包厢。
张凯坐在她对面,脱掉了身上的米白亚麻衬衫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极修身的深灰色工字运动无袖打底背心。
年轻结实的胸肌在薄薄的面料下若隐若现,两道分明的锁骨与宽阔的直角肩暴露在暖黄色的射灯下。
他端着饮品,一边用吸管搅拌着冰块,一边眉飞色舞地给许静讲着他在伦敦留学时租房遇到的奇葩房东,以及英国大学赛艇队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体能魔鬼训练。
他的语言极具感染力,带著名门子弟特有的幽默与肆意。
许静捧着那杯冰凉沁人的鲜奶茶,被他逗得掩面轻笑,眼角的细纹都在这一刻散发着被完全取悦后的生动与妩媚。
在结识张凯之前她太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在程远面前,她的一言一行都要经过中产体面的精密计算——学区房的积分、公积金的划扣、家庭资产的年化收益率。
她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一样,在深夜的街角卡座里,单纯因为一个英俊男人的俏皮话而笑得胸口微颤。
“静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张凯突然毫无征兆地收敛了脸上的调笑,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支在大理石桌面上,金丝半框眼镜后的双眼直白得近乎灼热:
“真的,在单位天天看你板着脸当副主任,太浪费你这张脸了。多笑笑,骨头缝里都透着女人味。”
许静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吸了一口奶茶,避开他那道直勾勾的视线,嘴上习惯性地嗔了一句:“少油腔滑调的……快喝,喝完我得回家了。”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一只被顺毛抚摸到了极处的猫,浑身泛着一股酥软的甜意。
有了第一次的破例,底线的后撤便如同水银泻地般一发不可收拾。
接下来的两周里,许静的晚归开始变得极其频繁。
有时候是因为下周推进会的材料确实繁杂,张凯拉着她在研讨室里一改就是两三个小时,两人并肩坐在投影幕布前,彼此的衣料在昏暗的光线里摩擦出一阵阵隐秘的电火花;有时候,甚至连工作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一层皮。
一天晚上,张凯说为了感谢许静在综合办日常业务上的“悉心照料”,特意在银石广场顶楼定了一家极私密的黑珍珠板前日料,非要拉着她去尝尝当天空运过来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周四的傍晚,全城突降雷阵雨,张凯又掏出了两张万象城顶层激光厅的电影票,说是一部极难买到的小众欧洲悬疑片,正好八点半开场。
“静姐,整天盯着那些红头文件,脑子都要生锈了,就当陪弟弟去解解压,散场我保证安全把你送回地库。”
年轻男人的请求总是来得那么恰到好处,既带着一丝任性的撒娇,又透着官宦子弟骨子里不容拒绝的霸道。
而许静,几乎没有再拒绝过任何一次。
每一次的邀请,她都只是象征性地犹豫两三秒钟,随后便在心跳加速中顺理成章地点头答应。
她默许着这一切的发生,默许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年轻男人一步步蚕食着自己的下班时间,默许着自己的身体与灵魂逐渐脱离合法婚姻的既定轨道。
那天晚上的万象城VIP影厅。
那间只能容纳十几个人的私密放映厅里,漆黑一片,只有巨大的银幕上闪烁着冷蓝色的幽暗光影。
宽大的真皮双人沙发座之间没有固定的硬质扶手,只有一条下凹的真皮夹缝。
许静陷在宽大柔软的沙发深处。
她今晚穿了一条墨绿色的吊带真丝长裙,外面搭着一件极薄的奶白色羊绒开衫,修长白皙的双腿斜斜地并拢在一起,薄透的肉色丝袜在银幕微弱的反光下隐隐闪烁着水润的光泽。
张凯就坐在她身侧不足三寸的地方。
电影里正播放着压抑深沉的雨夜追凶镜头,低沉的大提琴配乐在大厅里低沉回荡。
张凯手里端着大桶的热焦糖爆米花,漫不经心地吃着。
在一次伸手抓取爆米花的间隙里,他的右手在昏暗的光影掩护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两人座位中央的那道皮质夹缝上。
他的指背,若有若无地贴着许静真丝裙摆下的丰腴大腿外侧。
隔着一层极薄的真丝与肉色丝袜,年轻男人滚烫如铁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
许静的身子在接触的瞬间紧绷了一下。
她没有动,没有躲,甚至连呼唤爆米花名字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银幕上闪烁的枪火,可她所有的感官中枢,却全部被右侧大腿外侧那一小块被男人手背紧紧贴着的皮肉彻底占据。
张凯的手背在暗影中微微翻转了一下,粗粝的掌心带着薄茧,看似无意地在她的裙摆边缘摩挲了两下。
许静从喉咙深处咽下一口滚烫的唾沫,交叠的双腿在丝袜细微的摩擦声中,极其微弱地向内缩了缩,却反而将男人的指尖夹得更紧了半分。
银幕上的光影由暗转明。
张凯适时地收回了手,转过头冲她递过一杯热饮,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深邃得像是一团漩涡:
“静姐,爆米花挺甜的,尝尝?”
许静接过杯子,指尖有些颤抖,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纸上磨过:
“……嗯,挺甜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戳破那层已经薄如蝉翼的遮羞布。
在这场近乎公开的偷欢游戏里,许静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水,甚至连下班后卸了妆的面庞上,都常年泛着一层被年轻雄性深度滋润后的娇艳水光。
而在天平的另一端,高新南区大平层的主卧与客厅,却日复一日地沉沦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死水之中。
程远这段时间同样很忙。
有一个系统上线后,遭遇了几个偶发性的高并发死锁故障。
作为技术领头人,他几乎每天都在天府三街的研发中心和高密机房之间奔波。
调优参数、重构慢查询、协调运维专班跨部门甩锅扯皮,密密麻麻的技术指标和高压评审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几乎将他白天的精力榨干殆尽。
因为这种错位的作息,程远经常是在深夜九点半、甚至十点多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躯壳踩进家门。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许静在国企机关那种朝九晚五的温吞水部门里,依然过着按部就班的规律生活。
直到这个周三的傍晚。
因为一次关键补丁的预发布极其顺利,线上验证指标在下午五点半就全部亮了绿灯,分管业务的副总裁难得在群里批示“早点回去休息”。
程远没有参加团队的小范围聚餐,自己开着那辆开了四年的德系车,在六点十五分便穿过尚未完全拥堵的三环路,回到了高新区的家里。
大平层的防盗门被指纹锁解开,发出“咔哒”一声微弱的轻响。
屋子里静悄悄的。
客厅里只亮着西厨岛台上方的两盏冷白吊灯,保姆周阿姨刚从厨房把晚饭端上桌,上面扣着三只透明的保温罩。
三岁半的朵朵正坐在客厅一角毛茸茸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拿着画笔在涂鸦本上胡乱涂抹着彩色线条。
“爸爸!”
朵朵看到程远进门,大眼睛亮了一下,扔下画笔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程远深灰色的西裤裤腿。
程远蹲下身,有些僵硬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眶:“朵朵乖。今天在托班听话没?”
“听话!老师今天发了小红花!”
周阿姨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程远这么早回来,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意外与局促:
“程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静姐还没回来呢,她下午发微信说单位临时要改下周推进会的汇报材料,可能会晚一点。饭菜我都热好了,您和朵朵先吃?”
程远抱着女儿站起身,目光极其平淡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玄关衣帽架,以及那双整齐摆在鞋柜边、属于许静的米白色软底拖鞋。
“她有说晚到几点吗?”程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低沉而沙哑。
“没说具体时间,就说让咱们别等她。”周阿姨小心翼翼地回道。
“嗯,盛饭吧,朵朵该饿了。”
程远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下闷热的西装外套,换上一身洗得泛旧的深灰纯棉短袖睡衣。
整个晚饭过程维持在一种沉闷的咀嚼声里。
程远不紧不慢地嚼着有些软烂的糙米饭,耐心地帮朵朵把清蒸鲈鱼里的细小鱼刺挑干净,偶尔回答女儿两句天真无邪的提问。
他的手机就平放在餐桌的右上角。
屏幕黑着,始于没有亮起过。
没有未读微信,没有语音通话,许静甚至连一条“我大概八点回”或者“你们先吃”的日常报备都没有发过来。
晚饭在七点一刻结束。
周阿姨收拾了餐具,带着朵朵在次卧洗漱、读绘本,不到八点半,次卧的实木门便虚掩上了,里面传来小女孩平稳微弱的呼吸声。
保姆周阿姨随后也回了工人房单间,整个大平层重新归于死寂。
程远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客厅中央的主灯。
他端着半杯温凉的苦荞茶,坐在真皮转角沙发的深处。
膝盖上摊开着那台轻薄的ThinkPad笔记本,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Grafana监控仪表盘,绿色的吞吐量曲线像是一条平静的心电图,在黑暗的客厅里投下一片幽蓝冰冷的光斑。
八点四十五分。
挂钟的秒针在死寂中咔嗒咔嗒地走动着。
九点十分。
九点半。
程远的视线虽然停留在屏幕上的代码架构上,但他的耳朵,却在不知不觉间绷得极紧,敏锐地捕捉着门外楼道里任何一丝极其微弱的响动。
他为什么不发个信息问问?
作为一个结婚整整七年的合法丈夫,面对向来准点下班、从未有深度加班习惯的国企妻子在夜里九点半依然音信全无,哪怕只是出于最基础的家庭责任,发个微信问一句“结束了吗,我去接你”,都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正常反应。
可程远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空格键的边缘,却始于没有去碰一下身旁的手机。
他甚至在心底最肮脏、最隐秘的阴暗缝隙里,感到了一种令他脊背发麻的病态亢奋。
他不想问。
他甚至害怕去问。
因为他的理智与他那颗被隐秘论坛反复浸润过的大脑,早就先于现实,在黑暗中替许静勾勒出了一幅幅活色生香的背德画卷:改汇报材料?
什么国企机关的汇报材料,需要一个副主任加班到这么晚?莫不是她和那个刚毕业的空降管培生在一起?
他们现在在哪儿?
是在那间反锁了门的小会议室里,张凯借着递材料的由头……
还是在某家光线昏暗的小酒馆卡座深处,许静正喝着微醺的红酒……
抑或是……在车子的副驾驶座上?
“啪。”
程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客厅。
借着落地窗外金融城遥远霓虹透进来的暗淡红光,程远靠在真皮靠垫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的下腹深处毫无道理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滚烫暴虐的暗流顺着脊髓猛地炸开,睡裤前方的布料在黑暗中以惊人的速度高高隆起,硬得发僵,硬得发疼。
那种快感混合着被背叛的屈辱,像是一柄钝刀子,在他的神经中枢上反复凌迟。
他感到恶心,感到恐惧。
可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却在疯狂地贪恋着这份剧毒的刺激。
夜里十点零五分。
楼道的静音地毯外侧,于于传来了高跟鞋那熟悉而清脆的扣击声。
“嗒、嗒、嗒。”
步履轻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快与节奏感。
紧接着,入户门的智能锁发出了轻微的蜂鸣:
“滴滴,指纹验证成功。”
防盗门的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玄关处的地脚感应灯应声亮起,洒下一片温润的暖白光晕。
许静从门外闪身进来,反手将门锁轻轻带上。
她站在换鞋的地垫上,微微喘着气,脸上洋溢着一层未曾完全褪去的红晕,眼神在暖光下显得波光潋滟,甚至比早晨出门时还要娇艳动人三分。
她随手将搭在臂弯里的浅灰色薄风衣挂在玄关壁钩上,抬手解开墨蓝色真丝衬衫领口的飘带,正准备脱掉脚下的尖头细高跟鞋——突然间,她的视线越过玄关玄关柜的镂空隔断,落在了半明半暗的客厅沙发上。
程远就坐在那片幽暗的真皮转角处,没有开灯,没有拿手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许静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心头那股刚刚在日料店与车厢里发酵出来的轻快与虚荣,像是被一桶刺骨的冰水迎头浇下,瞬间冻结成了彻骨的心虚与惊慌。
程远在家。
而且看沙发边茶几上那半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苦荞茶,他显然已经在家坐了很久很久。
许静死死咬住内唇,指关节在托特包的皮带上捏得发白,脑子里在短短两秒钟之内疯狂构思着说辞。
但她毕竟是在机关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副主任骨干。
仅仅慌乱了半秒钟,那种被张凯滋养出来的从容与熟妇风韵,便帮她重新筑起了体面的伪装。
她换上拖鞋,踩着地毯款款走了过去,抬手将耳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脑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刻意的娇嗔:
“怎么坐在这儿也不开灯?吓我一跳……今天单位那边不用通宵加班了?”
程远从沙发上站起身。
棉袜踩在实木地板上悄无声息。他缓缓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到西厨岛台边缘,按下了恒温水壶的加热开关:
“下午补丁推上线,指标平稳,就早点回来了。”
他的语气平缓得像是在汇报天气,眼神在许静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极其自然地下移,掠过她微微敞开的真丝衬衫领口、那对温润的Akoya珍珠耳钉,最于落在她高腰羊毛裙下方被肉色丝袜紧紧包裹的修长双腿上。
“晚饭在锅里留了排骨汤,微波炉热两分钟就能喝。”程远转过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白瓷碗,“改材料改到现在?饿了吧。”
许静整个人在暖白色的射灯下微微滞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整套应对盘问的说辞——什么“老刘副总临时加了视频会对进度”、什么“几个展厅的供应商一直扯皮到九点半”——在程远这句平静甚至温和的关照面前,全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程远没有问。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没有问为什么不发个信息,甚至没有问她这四个小时到底在哪个会议室、跟谁在一起。
许静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掩饰性地揉了揉胃部:“……不用热了,改方案的时候跟处里的年轻同事在楼下随便垫了口茶点,胃里胀得很,喝不下。”
“嗯。”
程远放下了手里的白瓷碗,顺手将水壶的开关拨回保温档。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程远鼻尖微动。
那股熟悉的、清冷微苦的英国小众沙龙冷杉香,混杂着高档抹茶蛋糕与极淡的皮革气味,在许静微湿的真丝衬衫与发丝间,毫无遮拦地撞进了他的嗅觉神经。
那绝不是路边小店或者机关食堂能沾染上的味道。
那是那个身高一米八八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的专属气味。
程远的掌心在睡裤口袋深处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肉里,下腹深处那股发硬发酸的胀痛感,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撑裂!
他在心底疯狂地呐喊、咆哮:你今晚到底跟他去了哪儿?!
他摸了你没有?!
那双丝袜内侧是不是湿透了?!
可当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时,那张因常年伏案而略显清瘦的面庞上,却只扯出了一抹波澜不惊的微笑:
“既然吃过了,就早点洗澡睡觉吧。这几天降温,别着凉。”
许静看着丈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后背冷不丁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解释点什么,可对上程远那副近乎纵容的淡漠表情,所有的话最于都化作了一声微弱的低应:
“……好,我去洗澡。”
她转过身,踩着拖鞋快步走向主卧卫浴间。
高腰羊毛裙紧紧包裹着丰腴高翘的臀型,随着快步走动而拉扯出极其诱人的弧度,丝袜包裹下的修长小腿在走廊的阴影里飞快闪烁,像是在逃离某种无声的审判。
“咔哒。”
主卫的磨砂玻璃门被重重合上,随即传来反锁的脆响。
紧接着,急促的淋浴水流声轰然炸开。
程远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西厨岛台边缘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剧烈颤抖的右手,掌心滚烫如火。
而在深灰色睡裤的遮掩下,那根代表着雄性原始欲念的坚硬造物,正以一种近乎崩溃的狂热,死死顶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边缘。
他没有质问。
许静也没有坦白。
在这座价值数百万的精致囚笼里,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正借着“加班”这个荒诞拙劣的借口,携手在背德的深渊边缘,越滑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