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在本该朝气蓬勃的初夏的映衬下,显得寒冷孤寂。
身后的人走路声音都没有,林佳都怀疑他有没有把鞋子穿上。
她朝着天空缓缓叹了口气,看着脚边池塘上水汽如烟慢慢升腾,在即将消失之际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说起来,今天下午还会来个家庭教师。】
【嗯。】
林佳明白他想要向她表明自己满不在乎的高姿态,可此时呈现出来的却是他随意裹在身上的浴衣,一根腰带长长拖到地面。
在深紫色布料的衬托下一双赤裸的脚踝,显出刺眼的白。
【过来。】
林佳攥过他的手将他强硬拉到廊中的一间储物室中,架子上堆积成山的白色毛巾脚边是东倒西歪的扫帚拖把。
顾不上这些,她先是把领口整理成交领右衽,而后蹲下身把他那根拖在地上的【肠子】拿起来围着他的腰绕了几圈。
林薰的腰很细,饰带绕了足足三圈才固定得住。
林薰的衣服是最近风尚带动潮流的改良和服,那是在上海的商人们费尽心思讨好王公贵族们,开发各种文化民族的服饰。
也就是在这种流行推波助澜下,强势的母亲将这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打扮成异域风情的样子。
和服的花色艳丽,和她穿着的旗袍完全不同,质地轻薄布料制成的和服穿在身上,也同样能够彰显线条的柔和以及体态的曼妙。
一口气做完这些林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自己成果满意地喘了口气,也没什么难的,和汉服的穿着方式差不了多少。
她弯着腰抬头准备起身,不料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眼里。
林薰像是易碎的玻璃人偶那样站在原地任她摆布。
毫无血色嘴唇,眼角处染着的红晕,可以让人一眼就看出他的虚弱。
但这双眼睛里翻涌的是和外表截然不同,浓烈而激荡……
是恨意吗?
迟疑了片刻,林佳抖了抖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打开了木门,示意他先走。
【离得这么近,不怕被我传染到恶疾?】
他收回注视,也没想等回答,淡淡地说完就离开了。身后的林佳显然被他问住,边跟着走他边想着怎么和他解释,哮喘并不会传染人这件事。
还在整理语句,就被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闻声看去,身着蕾丝裙装的佣人正向她跑来。
母亲是个想到哪里就是哪里的女人,所以有一天她看完电影回家。
大腿一拍就让家中所有佣人都穿上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繁琐女仆装。
【小姐,门口来了一位名叫埃文的先生,说是和夫人约好的。】女佣说话时眼神完全没有瞟向一眼林薰,擦着他的肩膀越过,站定在林佳面前,好似他根本不存在。
【嗯,你去叫下人们好好招待他,我和少爷马上就来。】
【是的,小姐。】向林佳弯了弯膝盖便急匆匆离开。
林佳的高中时期以来都是住校的,假期在家时看见的女佣们得体大方,对待她更是细微入怀。
她向来讨厌粗鲁的人,只是没想到离自己那么近的女佣都如此的势利。
【她们对你不好你怎么不说?】她几步向前与林薰并肩走。
【习惯了。】轻飘飘地三个字,竟然有些道尽人间冷暖的意思。
【我不会让她们再这样了。】听得林佳心底一时间五味杂成,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嗯,谢谢。】
会客厅中,女仆们忙前忙后,端着准备好的前餐,将鲜花布置在长桌的中央,壁炉上的古典木调精油散发出淡淡地幽香。
忙碌的空间,却只有青年的四周显得特别安静。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头光艳的金发滑落至优美的下颚,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高挑的身材曲线。女佣们会偷偷看他,却都不敢靠近。
【抱歉让先生久等了。】
迟迟到来的林佳出现在门口,她身着墨绿色的旗袍,又长又直的发披在肩膀上。
她的美是一种独特的江南气息浓烈的小家碧玉。
眼角微微上翘,配上因为赶路而被吹红的小鼻子,让整张瓜子脸又生动了起来。
她双脚并拢,腰背端得笔直,对着来人浅浅屈膝颔首,双手轻敛于小腹前,礼数周全,端庄得体。
看林薰无动于衷,她用手肘碰了碰他,换来的是他无情的一瞥。
她也拿他没办法。
【很荣幸见到你,小姐。我是埃文,是林薰的家庭教师。】
青年抬头刹那间,令所有人为之夺目,周围响起倒抽冷气的夸张声音。
瀑布般流泻的金发,洁白如初雪的肌肤,双眸有如最纯净的绿宝石,澄澈如水,闪动着睿智,慧黠的光芒。
他起身来到林佳面前。
一种强烈的神秘,不容任何人亲近的感觉扑面而来。
靠近后,林佳感到有一种异常的违和感,具体说是闻到的。
绝对不是性别歧视,可作为男人他喷的香水是不是太多了?浓厚的香味盖着若有似无的火药味,他是白天刚放完烟花吗?
端详了半晌,她才恍若自梦中醒来,惊觉不妥。
即使是她,这样堂而皇之直视男人还是极为不礼貌的。
收回视线前,林佳发现青年只是微微笑着看她,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到。
【你就是小少爷吧,希望我们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好好相处。】说完大方向他伸出右手。
林薰从头到尾就没有看他,思绪飘忽,他无视了这个友善的举动,直接走向会客厅的桌子前坐下了。
对于他的行为,林佳简直尴尬得无地自容。
为了挽回家族的颜面以及周遭快要射穿林薰的视线,她扯出一个平时根本用不到的笑脸说【抱歉,他最近心情不好。】
虽然先前的气氛不太美好,但餐点却也无可挑剔,看得出母亲很重视。以肉为主菜,葡萄酒以及用起司做成的甜点都十分美味。
【先生也在放假吧,所以利用假期,来兼职充实自己?】放下刀叉,接过一旁女佣递来的纸巾细细擦拭嘴角,林佳举起手变的葡萄酒,装模作样抿了一口。
【嗯,也是多亏林夫人提点到了我。让我可以在为数不长的假期里以先生的身份充实自己。毕竟之前我还未曾有过教导人的经历,这次一定是丰富阅历的经历。】语气令人感到如沐春风,虽然金发碧眼,可是国语却是说得极好。
【家母还是喜欢为人所难啊。】两人面带笑容地你一言我一语,只是林佳的嘴角肌肉抽动了两下。
【不为难,林夫人与家父交好,平日对我也是照顾有加。】原本温和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的笑意却给人略带凌厉的印象,让林佳感到不适。
一句话说得令人浮想联翩,就好像她妈和他爸有什么似的。对于父母本就敏感的林佳承认,这个男人是在这个无聊假期中遇到的第一个对手。
【母亲平日里也喜欢带我与其他贵族们走动,毕竟都是从小就有来往。不过我好像对先生并没有什么印象呢。先生国语说的那么好是什么时候来上海的呀?】
【哈哈。】
埃文听出了这话中的意思,浅浅笑出了声。他美得毫无瑕疵的脸庞上,湖绿色眼睛弯成一条月牙。
【小姐误会了,我养在上海,是个上海人。】而后他说了一句流利的上海话,一点口音都没有,让林佳惊讶不已。
许久未说话的林薰在此刻出声【咳咳,姐姐,我胸口有些疼,你帮我看看。】
她疑惑转头。
看见林薰的脸颊泛红,楚楚可怜。
晶莹剔透的肌肤,淡红色的樱唇,如涂过唇膏般娇艳欲滴。
睁大水灵灵的眼睛,美得就像是误入人间的精灵,流露出不同于人类的清新气质。
他此刻所发出来的声音也是魅惑的娇吟。
她愚蠢的弟弟,这是在做什么!?
【啊?】
【嗯,有些刺痛,你帮我摸一下看看。】水汪汪的眼睛眨了两下,挤出几分怜爱。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伸手触碰他因身体向前而隆起的衣服外侧。从桌子对面看过来,并不能发现她正【隔空】检查着他的身体。
【是这里?还是那里?】
【这里有些难受,那里也不舒服。】
【那我觉得你要先回房间休息了,过会我打电话给大夫。】她装作着急,有些歉意地朝埃文说【真的是不巧,今天让先生白跑一趟。】
林佳决定顺着林薰的意思将他赶跑,全然忘记了林夫人出门前的再三叮嘱。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观赏他们的戏码的,只见埃文两手抱胸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不,没关系。我可以等大夫给他看好,才开始今天的学习。】
言下之意就是叫他们死了这条心,他是不会走的。
说完,他端起手边的酒杯朝着林佳示意【我有预感,在这个假期中,我们三人能好好相处。】
【哈…… 哈哈,埃文先生,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林佳陪着笑。
眼见埃文一副不好糊弄的模样,她心底悄悄改了主意。
与其硬赶人走,闹得场面更加难堪,倒不如干脆让林薰把这第一课应付完毕,好歹把这位家庭教师打发过去,自己也能得以解放。
她侧过头,悄悄递了一个眼色给身侧的林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警告。
适可而止!
林薰接收到她的目光,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不悦。
他本想借着这场装病,直接将这个突然闯入林家的外来者赶出去,可眼下看来,姐姐并不打算完全站在他这一边。
胸口那点刻意装出来的闷痛,此刻竟掺上几分真实的堵闷,沉沉压在心口。
埃文将两人之间无声的眼神交锋尽收眼底,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姿态闲适,却分毫没有退让。
【林小姐不必为难。】他声音不高,恰好能够传遍整张餐桌,【授课本就可以不必拘泥形式。少爷身体不适,我们大可不必拘在书房,在偏厅也一样可以。】
这话直接堵死了林佳想要借回房来结束今天授课的打算。
林佳一时语塞,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旗袍的衣料,墨绿色的缎面被捏出几道浅浅褶皱。
她抬眼看向埃文。
暖黄的灯光淌过他鎏金的发梢,柔和地晕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祖母绿的瞳仁浸着灯光,像盛了碎碎的光。
明明是西洋人的相貌,偏偏一口国语温润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专注得有些过分,叫人浑身微微不自在。
【先生倒是十分尽责。】林佳放缓语调,试图迂回周旋,拿世家小姐惯常的委婉做盾牌,【只是……只是家中有家中的规矩,授课理应设在书房。少爷心绪不宁,勉强留在此处,也收不到半点成效,何必白白耗费先生的时间。】
埃文闻言低低笑出声。
他微微倾身,隔着一张餐桌向她靠近。
没有越过礼教的界限,可距离骤然拉近,馥郁香水混着一缕极淡的、类似烟火散尽后的冷冽气息,轻轻扑到林佳的面前。
他刻意压低压柔了嗓音,音量控制得刚好,隔得稍远便听不真切,仿佛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耗费时间于我而言不算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线,慢悠悠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戏谑。
【比起枯燥的书本,我倒觉得,和林小姐交谈,要有趣得多。】
这话半真半假,分寸暧昧,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真心话。
林佳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热。
她下意识微微往后撤了半寸,腰背依旧绷得端正,不肯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抬眼回望过去。
【你……你这是做什么?】
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的警告,可耳尖泄露了她心底的慌乱。
这一番低声的来往,坐在一旁的林薰看得一清二楚。
他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具体字句,却看得见埃文向姐姐倾身靠近,看得见灯光之下,林佳耳尖漫开的那抹浅红。
少年放在桌下的双手,指节一点点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一幕刺得他眼睛发疼。
方才伪装出来的孱弱温顺尽数褪去,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暗沉的醋意与敌意。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浓重的阴影,将眼底翻搅的情绪牢牢盖住,可周身散出来的冷意,已经无声地漫开。
餐桌上的气氛彻底凝滞。精致餐点还留着余温,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再没有人去碰刀叉。
【我不想上课。】
林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沙哑冰冷,没有撒娇,是实打实的拒绝。
【身体不舒服,学不进去。】
埃文的目光从林佳身上收回,转头望向少年,又变回那副温文有礼的教师模样。
【小少爷若是精神不济,我们可以先不谈书本。不如聊聊别的,聊聊上海,聊聊国外的见闻,也算作今日的课业。】
他步步退让,却分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林佳夹在中间,一颗心两头悬着。一边是被撩得心绪纷乱,一边又要顾及满心愤懑的弟弟,只觉得进退两难。
屋内女佣都垂着手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只敢悄悄旁观主人们之间的拉扯。
林薰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划过木地板,刺啦一声锐响,撕碎厅内的僵持。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向着厅外走去。单薄苍白的背影没入门框投下的沉沉阴影,脚步又快又沉,仿佛多待一秒都要被这一室的氛围灼伤。
【林薰!】林佳下意识唤了一声。
少年没有回头,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会客厅骤然空落下来。
林佳脸上烧得厉害,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方才和埃文那番暧昧交锋带来的慌乱。她转头看向埃文,连忙躬身致歉。
【实在抱歉先生,他今日情绪实在太差,我…… 我得去看看他。今日的课,恐怕只能暂且搁置了。】
人已经离席,埃文再想坚持授课,也没有了对象。
埃文缓缓站起身。鎏金的发丝在灯火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笑意浅浅,只是碧绿眼眸深处,藏着探究与玩味。
【无妨。】他微微颔首,语调从容,【来日方长,也不急在当下。】
他顿了顿,目光先扫过林薰离去的回廊,随后又落回林佳的脸庞,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点意犹未尽的味道。
【只是,林小姐。方才的交谈很愉快。希望日后,我们也能有更多机会这样说话。】
林佳心口一跳,被他直白的暗示弄得有些无措。
廊外已经吹进来阵阵夜风,她心里记挂着负气跑开的林薰,不敢再多做纠缠。
只匆匆对着埃文浅浅屈膝行礼。
【我也失陪。】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踏入暮色笼罩的长廊,追赶林薰的方向。
偌大的会客厅,只剩下埃文和一众噤若寒蝉的女佣。
金发青年独自立在原地,望着林佳匆匆离去的背影,祖母绿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方才手肘倚靠过的桌沿,唇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化为一片幽深的审视。
窗外,初夏的大风卷动乌云,沉沉压向屋顶,夜色深处,已经隐隐酝酿起一场大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