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老房子醒来的第一个早上,是被楼下的电钻吵醒的。
对门在装修,冲击钻一下一下凿着墙,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在响。
她躺着,看天花板那道裂纹。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裂纹照得很清楚,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
她想起自己是不是也曾这样躺着看过它,想不起来。
她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拖下来,打开夹层,把那串钥匙拿了出来。
三把黄铜的,拴在一根旧皮绳上,皮绳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放在餐桌上,看了很久。
昨天她用这串钥匙开门的时候,手一点都没犹豫,熟得像握了三年。
起来以后,她把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端到水池边。
土干得裂了缝,她拿剪刀把枯叶一片一片剪掉,剪到最后,藤上还剩两片。
她没舍得剪。
她给它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带着一股陈土的味。
上午小珂打了电话来,问专案的事。她说明天去现场。小珂多问了一句:【棠姐,你声音怎么哑了?】她说没事,没睡好。
她给自己烧了壶水,泡了杯茶。
茶叶是抽屉里翻出来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泡开以后味道很淡,带着一股陈味。
她端着杯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卧室、客厅、那间朝北的小屋。
她打开小屋的门,里面是空的,墙上留着几个钉子眼,像是挂过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巷子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她想下楼走走。
下午,她下楼去买酱油。
老房子的厨房她收拾了两天。
柜子里还剩半瓶过期的醋,抽屉底那张购物清单上写着【酱油】,字是她自己的。
她把清单压在台面上,锁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她好久没在白天走这条巷子。
上午有卖菜的推车经过,木板车轮碾过水泥地,声音闷闷的;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曲,一句一句拖得很长;对面楼上有户人家在拆窗帘,杆子碰在墙上,当当响。
她走过三楼,那双小孩的拖鞋还在门口,只是旧了、小了一圈。
巷口右边第三家仍旧是小卖部。
门口那只橘猫还在,趴在一张旧板凳底下。
她走过去买酱油,顺手挑了瓶汽水。
老头找钱的时候,把硬币一枚一枚数给她,手指头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蹲在猫面前。
是个女人。
短发,穿一件浅色的针织衫,肩膀很薄。
她蹲在那里,伸着手,让那只猫闻。
小卖部的老头从里头探出头来,说了句:【别逗牠,这只猫怕生得很,谁都摸不得。】
话没说完,那只橘猫自己凑了过去,把头往那个女人手心里顶。
老头怔了怔,嘀咕了一句【怪了】,又把头缩回柜台后面。
林棠站在那儿,没动。
她说不出为什么,可她心里那种绷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下。
是那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安心……不是谁抱了她、谁对她好,是一种更旧的、小时候才有的安心。
像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推门,屋里有人。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了她。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得跟见了熟人一样。
【买酱油?】她问。
【嗯。】
【你小时候,】那个女人说,【是不是最讨厌别人把葡萄皮吐在桌上?】
林棠怔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骂我。】女人说,【你说,吐在桌上要谁擦?你说你不吃葡萄,就是因为小时候有人在旁边吐过一桌子皮。你到现在,买葡萄都要买无籽的。】
林棠握着酱油瓶,站在原地。
这件事,她记得。
她确实不吃有籽的葡萄,也确实讨厌别人把皮吐在桌上。
可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
这三年里,她连自己为什么不吃葡萄都没想过。
【你怕打雷。】女人接着说,【雷一响,你就往被子里钻,钻进去还要留一条缝,说全蒙住了喘不上气。】
【你剥橘子不是一瓣一瓣剥。你是把皮一整条转下来,转成一长圈,说这样好看。】
【你睡觉要开着门,留一条缝。你说关严实了,像躺进棺材。】
【你左手拿筷子,右手写字。你吃面要先喝汤,吃饺子要先咬个小口放气。】
【你喝豆浆要放一点盐,不放糖。别人给你加糖,你会皱眉。】
【你怕蟑螂,可你敢用手拍。你说拍了就拍了,怕的是牠会飞。】
【你不吃香菜。可是你会把它挑出来,搁在盘子边上,不扔。你说扔了浪费。】
【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会去洗碗。碗洗完,气就消了。】
【你走路喜欢走里侧。过马路的时候,你会下意识拉一下别人的手腕。】
【你怕黑,可你睡觉从不关走廊的灯。你说走廊亮了,房间里的黑就不算黑。】
她越说越多。
每一件,都是那种小到不能再小、又确实只有贴身的人才知道的事。
林棠站在那儿,一件一件听下去。
她不记得这个女人的脸。
可她越听,肩膀越松,呼吸越顺。
她身体里有样东西在认她,脑子却空白着。
她试着往那个空白里看。
她想问自己:这个人是谁?
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们一起做过什么?
可她越想,里面越空,像有人把那一整块地方挖走了。
太阳穴隐隐胀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
【想不起来就别想。】女人说。
林棠抬头看她。
【我不是来逼你想的。】女人说。
【你是谁?】林棠问。
女人没回答。她只是伸手,把林棠那瓶酱油接了过去,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标签。
【这个牌子的咸。】她说,【你以前买错过一次,煮了一锅汤,咸得我们俩喝了三壶水。】
【我们?】
【嗯。】女人笑了,【我们。】
旁边修鞋摊的老头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敲他的鞋掌。
巷子里有辆电动车骑过去,带起一小阵灰。
小卖部的老头拿了两瓶汽水出来,起子一撬,递给她们一人一瓶,说:【天热,喝吧。】那女人接了,把瓶盖拧开,先递到林棠手里。
她们在板凳上坐下来。
林棠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冲上鼻子,有点呛。
她发现,自己知道这个人不喝汽水……她会把瓶盖拧开,递给别人,自己一口不碰。
【你不喝。】林棠说。
女人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想起来了?】
【没有。】林棠说,【我就是知道。】
女人笑了笑,没说话。她把空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一点微微的抖。
这时候,一个拎着菜的阿姨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看见林棠,脚下一停:【哎,这不是六楼那个姑娘吗?好多年没见到你了。你以前不是总跟人一块儿进进出出的嘛,好几个小伙子……】
【阿姨。】林棠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应。
那个女人也站起来,笑了一下,说:【阿姨,认错人了。】
阿姨怔了怔,拎着菜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林棠坐回去。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好几个人】,阿姨说的是好几个人。
【我家在楼上。】她说,【要不要上去坐一下?】
女人看了她一眼,点头。
老房子还是那个样子。
旧布掀了,客厅的木头地板擦过一遍,还是咯吱响。
女人进来以后,没有东看西看。
她走到厨房门口,抬手从第二层的架子上把热水壶拿了下来……她没有看,手一伸就摸到了。
林棠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以前就放在这一层。】女人说,【你说太低了会碰到头。】
林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站在她家厨房里,比她熟。
女人在她家只坐了十几分钟。
屋子里有一股很久没住人的味,她收拾了两天也没收掉。
她开了窗,风进来,把窗帘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女人没进卧室,也没动任何东西。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两手放在膝盖上。
她们没坐多久就下楼了。锁门的时候,林棠的手指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她们在巷口坐了很久。
太阳照下来,把那只橘猫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林棠看着身边这个人,心里那点安心一直没散,反而越来越实。
她想从记忆里翻出一张脸来对,翻了一遍又一遍,翻不出来。
可她知道,这个人一定在她的过去里占了很大一块……大到她的身体,比她先记得了。
【我们以前……】她轻轻地说,【是不是很熟?】
那个女人看着她。她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慢慢红了。
【不是很熟。】她说。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
橘猫从板凳底下钻出来,绕着那个女人的脚踝转了两圈,又趴下了。
林棠站在那儿,眼眶里有点热。
她连这个人是谁都想不起来,可她觉得,她回家了。
很久之后,她才低声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不是想起你长什么样。】她说,【是想起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害怕。】
那个女人没再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林棠的袖子,怕她走开,又怕吓着她。
【走吧。】她说,【我请你喝咖啡。】
林棠跟着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她的脚,自己就跟上去了。
巷口的修鞋老头抬起头,看着她们一前一后走远,低下头继续敲他的鞋掌。
小卖部那只橘猫跟了两步,又停下了。
林棠走了很远,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拎着那瓶酱油。
她把瓶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小的、很重要的东西。
走了半条街,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小卖部的招牌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那只橘猫已经趴回原来的位置了。
她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
她把酱油瓶换了只手拿,甩了甩手,慢慢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