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裴野那里回来以后,林棠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
他说,你搬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年冬天。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座城市只住过三年……离开前的那三年。
走的时候她二十八,回来还是二十八。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在这座城市待过的,就是那三年。
可裴野说的是【第一年冬天】。
第一年,那就还有第二年,第三年,还有她不知道的第几年。
她开始查自己的旧记录。
她先查社保和医保的缴费记录。帐号密码她还记得。系统转了很久,跳出一页表格。
缴费记录断断续续,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十年前,她二十岁不到,应该还在读大学。可缴费地一栏显示的,就是这座城市。
她一个月一个月往下翻,翻着另一个人的一生。
有几年空着,有几年一整年缴得整整齐齐,还有几笔补缴,金额小得可怜,大概是她刚出来工作的时候。
她数了数……她在这座城市生活、工作的年头,加起来比她以为的三个三年还要多。
她随手点开某一年的明细。缴费单位那一栏,写着一家她没听过的公司名字。她盯了很久,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个人的十年,有据可查,却一行都认不出来。
她读大学,也是在这里读的吗?
她又查了自己的学历信息。
她记得自己读过大学,学的是设计;记得做过无数张图,记得熬过很多个夜。
可她记不清大学的名字,记不清校园长什么样,记不清毕业那天下没下雨。
她一直觉得那没什么……毕业照、宿舍楼、食堂的味道,这些东西,谁不是记得七零八落。
可她连自己读的学校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种想不起来,跟【时间久了】不一样。
时间久了是模糊,像一张放旧的照片,颜色淡了,轮廓还在。
她的想不起来是空的……像有人把那一块纸剪掉了,剪得干干净净,连边都修得齐。
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她心里蔓延。
她想起周予安说的那句话:【你第一次跟我表白,是在大学图书馆门口。】
大学图书馆。如果她读的大学就在这座城市,那周予安……
她打开搜寻引擎,把【林棠】两个字敲进去,又加上【大学】。
翻了好几页,翻到一所本地大学的校友名单,某一届的毕业生里,有一行小字:林棠,设计学院。
她点进去。页面上只有姓名和毕业年份,没有照片。可就那一行字,够她心跳加速了。
她读的大学,就在这座城市。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回来处理房子】。
可现在她看着那行字,知道了:这座城市根本就是她的来处。
她在这里读大学,在这里认识了他们,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然后她离开,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
她关掉网页,坐在电脑前,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一格一格暗下去,她也没去开灯。
那天晚上,她给小珂打了个电话。小珂那边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念念姐?】
【小珂,你进工作室几年了?】
【三年啊,你走以后我才来的。】小珂说,【怎么了?】
【没什么。】林棠说,【那……你有没有听谁说过,我以前在这边读过大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个我真不知道。】小珂说,【你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我们都以为你是外地的。】
【哦。】
【念念姐,】小珂的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又查到什么了?】
【查到一点。】她说。
她没有跟小珂细说。挂了电话,她把那张校友名单的截图存进手机,又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那所大学。
校园和她梦里的不太一样……梦里的图书馆门口有一排梧桐树,现实里那排树还在,只是更高了,树冠浓得遮住了半边天,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扇门,心跳得有点快。
她仿佛能看见一个画面:下雨天,一个女孩站在屋檐下,把一句话丢给一个路过的人。那人停下来,转过身。
画面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她想再往里看,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怕进去以后,发现自己真的记得那个图书馆,记得那个下雨天……那她这些年的空白,就真的有了着落,而她还没想好,该拿那份着落怎么办。
有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去,边跑边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她看着那个背影,想,她以前是不是也在这个门口,等过谁。
教学楼的门开着,她就走进去了。一层一层往上,最后在四楼的楼梯间坐下来。
楼梯间有一扇朝北的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
有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抱着书,一边走一边跟同伴说话。
其中一个女生的声音笑起来有点尖,跟她自己年轻时的声音不像,可她听着听着,眼睛有点热。
她坐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可是她知道,自己以前一定也在这样的楼梯间里坐过……抱着书,或者是别的什么,等一个人下课。
她在校园里走着,走到教学楼后面,看见一排旧自行车棚。
车棚的柱子边上,有一个很旧的涂鸦,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她走过去,凑近了看。
是一只猫。歪着头,尾巴卷成一个圈。线条已经褪色,油漆龟裂,露出底下一小块一小块灰白的墙皮。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她梦里那只猫,一模一样。跟那家没招牌的酒吧门口的猫,一模一样。跟裴野虎口那道疤上贴过的创可贴上的猫,一模一样。
林棠蹲在车棚边上,看着那只涂鸦,眼眶发酸。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轮廓。指尖下的油漆粗糙,带着岁月的颗粒感,蹭下来一点灰。
画这只猫的人……大概是她自己。
她以前,一定很喜欢这只猫。喜欢到把它画在学校的车棚里,喜欢到让裴野把它画在酒吧的招牌上,喜欢到绕了三年,还是会在梦里看见它。
她掏出手机,把那个涂鸦拍了下来。拍照的时候她手有点抖,第一张糊了,第二张才清楚。
她把那张照片存进相簿,命名为【猫】。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出校园。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家小药店。
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生病,不需要买药。
可她看着那家药店的招牌……白底绿字,灯管有一根是坏的,一闪一闪……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走过去,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药店里很安静,一个穿白大褂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买什么?】
【我……】林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随便看看。】
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感冒药、胃药、退烧贴、绷带,一样一样从她眼前过去。走到保健品那一排的时候,她停住了。
最底层,摆着一盒褪黑素。
她看着那盒褪黑素,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坐在一间病房里,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病号服,手里攥着一盒褪黑素,塑胶壳被她捏得咯咯响。
窗外的天是灰的,看不到太阳。
护士走进来,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问她:【昨晚睡着了吗?】
她摇摇头。
护士叹了口气,说:【你这样不行,得让自己睡着。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她几乎抓不住。
她扶着货架,脸色发白。老板娘站起来:【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
【没事。】林棠哑着嗓子说,【我没事。】
她说完,又在那排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她伸手,把那盒褪黑素拿了下来。盒子很轻,轻得像空的。
【开这个要登记身份证。】老板娘说。
【不用了。】她把盒子放回去,摆正,摆在原来的位置上,【我下次再来。】
她走出门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身后的门合上,把药店里的凉气关在了里面。
她走出药店,站在路边。阳光很亮,她却觉得手脚发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曾经在病床上攥着一盒褪黑素,攥到手心出汗。
医院。她住过院。她失眠,失眠到要吃褪黑素。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行人从她两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绿灯。
她想起那本册子里的内容,想起自己那些空白的记忆……她一直以为那些空白是正常的,是时间久了自然会忘的。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些空白,也许不是自然遗忘。
回到老房子,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她开始往上面打字。
【十年前……社保开始缴费,缴费地:本市。】
【大学:本市某大学,设计学院,毕业年份待查。】
【工作:本市,具体单位待查。】
【近三年:记得。】
【三年前往前的一切:空白。】
她打完这几行,往上翻着看了一遍。一行一行,像是一份别人的档案。她盯着最后那两行,忽然敲下一行字:
【我为什么会忘?】
打完,她又把那行字删掉了。删完,她坐在那里,看着萤幕上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翻到周予安的号码。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才把电话拨出去。
响了很久,他才接。
【周予安,我问你一个问题。】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别骗我。】
她听见那头的呼吸顿了顿:【你问。】
【我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她说,【我是不是住过院?】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
一下,一下,很轻,像是在把那口气含在嘴里,不敢吐出来。
她甚至能想像他现在的样子……站在某个地方,手握着手机,指节握得发白,脑子里正在跑过去的画面。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终于说。
【你别管我怎么问的。】她说,【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林棠。】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涩得厉害,【你现在在哪里?】
【你在哪里?】她反问,【你是不是又要过来?】
【你告诉我你在哪。】
【我不告诉你。】她说,【你先回答我。】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车经过,像是他站在路边。
沉默。
更长的沉默。电话里只剩电流声,和两个人压着的呼吸。
然后她听见周予安说: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