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林棠没有再去那条巷子。
她说不清自己在躲什么。
也许是躲裴野那句【你以前,同时喜欢着我们三个人】,也许是躲自己那天晚上在他怀里的失控……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身体却熟门熟路地回应他……那些亲密,她做过一千遍。
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
专案进入关键期。
旧楼改造的工期紧,甲方催得急。
她白天泡在现场,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底下穿来穿去,跟施工方争材料,跟甲方对节点,晚上回老房子改方案,改到后半夜。
她忙得脚不沾地,反倒觉得这样挺好……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工地很吵。电钻声、敲打声,灰尘在光柱里飞。
那天午后,她站在二楼的窗洞边,看见工人把一面旧墙敲开,墙里掉出几张发黄的报纸,还有一只小孩的塑料凉鞋。
她蹲下去,把那只凉鞋捡起来。
鞋面硬了,鞋底裂了一道口子,鞋带断了一根。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觉得原来所有的老房子里,都睡着一些被忘掉的东西。
【林老师,这个要不要?】工头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留着吧。】她说。
工头愣了一下,也没多问,扭头去喊人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那只鞋,可能就是不想看着它被当成垃圾铲走。
窗洞边的光斜进来,落在那堆旧报纸上。
她翻了翻。
有一张报纸印着一家百货大楼的开业广告,日期比她的年纪还大。
包在墙里的东西,被关了三十年,拆开的时候,纸还是白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
工头在楼下喊她,说一楼的样板墙做好了,让她去看看颜色。
她应了一声,往下走。
走到一半,她想起手里那只凉鞋……如果她真的在这座城市长大,是不是也有过这样一只鞋,被谁忘在墙里,或者被谁收在某个箱子里,一直等她回来打开。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左耳。
那颗小痣还在。裴野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每次摸到那颗痣,都会想起他低头看她时,眼睛里压着的那团火。
周四下午,她开完会,抱着资料往临时办公室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周予安的声音。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半开着,周予安背对着她,站在门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对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没有去找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是。】周予安说,【她问了我以前的事。我说了。】
那边又说了什么。周予安停了一下,说:【闻砚川,你听我说。她主动问的。】
闻砚川。
林棠的心猛地一跳。
她悄悄往门边凑了凑,屏住呼吸。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通道的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还有楼下偶尔传上来的敲打声。
【……是,她问我她以前是不是喜欢过我。】周予安的声音有些哑,【我没办法对她说谎。我等了三年,等她问我。】
电话那头没出声。过了很久,那边才传来一句话,林棠隔着门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她现在……不记得……别逼她……】
周予安【嗯】了一声:【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她好。】他又说,像对电话那头解释,也像对自己说,【可有些事,她自己不问,我们谁说都没用。】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那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电话里传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是嘟嘟的忙音。
周予安收起手机,站在安全通道里,很久没有动。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始终没有点燃。
临走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却让林棠莫名觉得,他很累。
林棠站在门内,心跳得厉害。她不记得【闻砚川】这个名字,可那个人隔着电话说【别逼她】的时候,她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悄悄退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临时办公室,她坐下来,资料摊在面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拿笔在纸角上无意识地写字,回过神来,写的是【闻砚川】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用笔把它们划掉了。
傍晚,她下班回老房子。路过巷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梧桐的叶子开始黄了,落了几片在人行道上,被风推着走。
她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窗。
窗户黑着,没有开灯。
晚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觉得,那扇窗后面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夜晚。
她上楼,开门,没有开灯,就站在客厅中央。
月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一片浅浅的白。
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的,只有一格冷冻层结着霜,门上挂着一个早就过期的磁贴行事历。
她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忽然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下来,靠着墙。
房子太空了,稍微有点声音都会弹回来。
她以前……如果她真的在这里住过……是不是也这样坐过?
是不是也有人,把热水递到她手边,随手替她把窗户关上?
她想不起来。她甚至不确定,这些念头是她自己的,还是这间房子替她想的。
她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笔记本又抽出来。
她翻到夹着旧照片那一页。
照片里,女孩站在旧厂房的光里,微微侧过头。
月光下,照片的颜色有些失真,但那个女孩的笑容,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拍照的人,现在在哪里?
那个人知道她喜欢站在光里。那个人叫她【念念】。那个人,把照片洗出来,贴在她的笔记本里,然后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留给了她。
她正想得出神,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边没有先说话,先是一点很轻的呼吸声,还有杯子搁在台面上的轻响。
【裴野?】她不知道为什么,脱口就叫出了这个名字。
那边静了一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
【嗯。】裴野说,【没别的事。就是提醒你一句,门口的薄荷,这几天我浇过了。】
林棠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想起白天在工地、在会议室、在那些她必须一件件解决的事情里,自己有多镇定;可现在,一个陌生号码里的一句【薄荷我浇过了】,就让她说不出话。
【你不用躲。】过了会儿,裴野又说,声音平平的,【那家店,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我没有躲。】
【有。】他说,【不过没关系。】
她咬了咬唇。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又上来了。
【裴野。】她哑着嗓子说,【那天的事,我……】
【我没有要你忍。】他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很稳,【我一个人也过得下去。你不用因为觉得欠谁,就委屈自己。】
林棠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挑开了她胸口那团东西的一个口子。她原以为,她躲着他,是怕他步步紧逼;可他这样一说,她反倒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了。
【我知道了。】她说。
【嗯。】裴野应了一声,【早点睡。】
电话挂了。忙音响了很久,她才想起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她坐在月光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拨通了小珂的电话。
【喂,念念姐?】
【小珂,那个硬盘……你寄了吗?】
【寄了寄了!今天下午寄的,顺丰,明天应该能到!】小珂在那头说,【对了念念姐,我翻你旧档案的时候,还发现一个东西,不知道要不要紧……】
【什么?】
【一个资料夹,叫『砚川』。】小珂说,【里面是一堆照片,都是同一个男的。不会……是你拍的?】
林棠把手机攥紧了些。
【什么样的照片?】
【就是日常那种。他坐在窗边看书、他低头吃饭、他站在太阳底下瞇眼睛……拍得特别好看,一看就是喜欢的人才拍得出来的那种。】小珂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念念姐,这人是谁啊?你男朋友?】
林棠没有回答。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站在光里的女孩,和她手机里那个叫【砚川】的资料夹,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念念姐?】小珂又叫了一声。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擦着玻璃响。
【……我不知道。】她哑着嗓子说,【我明天看了硬盘,再说吧。】
【那你早点休息。】小珂说,【有事叫我。】
电话挂了,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闻砚川。
她以前,拍过一个叫闻砚川的人。
拍他看书,拍他吃饭,拍他站在太阳底下瞇眼睛。
那个人,会在她的笔记本里贴她的照片,会在她的地板上刻她的名字,会在她离开以后,替她把旧厂房的照片,一张一张收好。
她以前,是喜欢那个人的。
可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她把手机萤幕按亮,又按灭。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片沉默的海。
她忽然很想见那个叫闻砚川的人。
很想问他:你拍的旧厂房照片里,那个站在光里的女孩……她当时,是在对谁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