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狼无论是不是要死了,身上叫人讨厌的嚣张是不会改变的。
那段时间,梵诺一度觉得,自己每天活着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他所有的使命只剩下等待,等待荔妩从那扇门里出现,手里拿着一束新鲜的粉郁金香,兜里装着他喜欢口味的糖果,裙裾散发着温暖的甜香,将灰白的、冰冷的囚房染上春天绚烂的色彩。
仿佛他的一天24小时都用来吸气,等到她出现时,再深深地呼出来。
然后荔妩离开,把一切色彩和温暖都带走,他又坠入无尽的冰寒。
他用一个小时里的六十分钟渴望她,也用一分钟里的六十秒渴望她。
当这种渴望过于强烈的时候,他会失去一段时间的意识,再度醒来时必定在荔妩身边,无论失去意识之前他身在何处。
他在想,另一个他——失去意识,只剩下本能的他,也渴望着回到荔妩身边。
他不喜欢“他”。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头不受控制的可怖怪物吗?
如果“他”有点廉耻,就该知道不要把妻子牵扯进危险之中。
虽然荔妩总有办法让这头难驯的怪物乖顺,但是万一呢?
为了防止这个万一,荔妩每天来看他的时间都很准时。
其实她会提早几个小时到,还没到探监的时间,但梵诺能闻到她的气味,知道她会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等待他。
用一整天的小半辰光来换短短的二十分钟。
唯一的一天,荔妩失约——
这一天,师哥谢纠遍体鳞伤、神志不清地被找到。
-
“审讯、逼供、虐待、大量的迷幻剂注射……”医生合上病历本,“他现在非常虚弱,还有可能留下后遗症,我是指身体和心理两个方面。”
谢纠躺在床上,不到半月的光景他至少瘦了二十斤,凸出的颧骨上遍布淤青,身上有多处针孔注射的痕迹。
荔妩坐在他床边,轻声自问:“我把你在这个时代唤醒,是不是错了呢?”
谢纠眼皮微动,双眼睁开,放射出虚幻迷茫的光。
荔妩赶紧起身:“师哥,你感觉怎么样了?”
谢纠看着她的脸,似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表情如梦似幻。
“荔妩?”他长着嘴,是这么个口型,但是没有声音。医生说是心理性失声,等到能开口还需要几天。
荔妩忍着泪点点头:“是我。”
他虚弱地笑了笑,口型这样说:我应该听你的。
荔妩的手心被他翻过来,他的指尖在她手心里划着什么。
荔妩心里拍起骇浪,面上不显,又守了一会儿,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将她驱出去。
师哥说,会把那个秘密告诉她。
但是,只她一人,和他在星空餐厅见。
-
索伦格尔加派的人手严密把守在医院周围。
荔妩有个直觉,那些人不会再来找谢纠了。
与其说谢纠是被“找到”,不如说是被人抛在了大街上,师哥是个很老派的学究,他身上的某种文人风骨能追溯到比三百年更久远的从前,那个时代人们还在竹简上篆刻文字。
他不愿意说的时候,那张嘴是怎么也撬不开的。
只是这一次遭遇,或许让他心态上发生了一些改变,他开始愿意对荔妩袒露心扉。
荔妩心里有一丝古怪的感觉,但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祈祷谢纠能尽快好起来。
正要从医院离开时,她被一阵幽幽哭声吸引了注意力,一个年轻女孩在走廊转角处站着,穿着护士的制服,看起来是医院员工。
荔妩递上纸巾,她擦干净眼泪,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你怎么啦?”荔妩关切问,“被欺负了吗?”
女孩摇了摇头。
原来她一直在喂养一只医院花园里的流浪小狗,只是最近社会氛围压抑阴暗,小狗被不知道谁泄愤踹了一脚,不见踪影,草丛里留下了几小滩血。
“她们说、说小动物就是这样,知道自己要死掉了,就藏起来,不愿意你看见伤心。”女孩哭得可怜极了,眼圈鼻尖都是红的,纸巾短短时间又湿透了两团。
荔妩本来是要去看望她的小狼,驻足原地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帮你一起找。”
女孩告了半天假。一开始只有她们两人,后来瑞安来了,再后来除了病房前守门的两个人和医院值班的护士,所有人都帮忙找。
荔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非要找到这只小狗不可。
夜很深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找到找到。
这小狗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捧在手心毛茸茸的一小团儿,温度一开始还暖,呜咽叫了几声,很快就在人的掌心里冷透了。
荔妩的手心也沾染了一些血迹。她看着这半点红,心中在想:世界上为什么就有这么多的不尽人意呢?
下雪的夜晚,鹅雪汹汹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急促扫荡,荔妩独自开着车,来到关押梵诺的监狱。
“开门,我现在就要见他。”
看守认识她,放下报纸,从栅栏里往外看了一眼:“现在太晚了,已经过了探视时间,明天再来吧。”
女人神色凛冽,把包拍在大门上:“我说我现在就要见他!你听不懂吗!?”
剧烈的哐当一声,看守少见她这么生气。不等通报,身体已经听从本能开了门。
囚室内,梵诺盘腿坐在棋盘前,有些无聊地拨弄着脖颈上的锁链,荔妩闯入那一刻他诧异地抬头,棋盘上的皇后被意外碰倒,轱辘转了半个圈。
“我以为你已经不会来了。”他笑了起来,唇边一颗尖尖的虎牙。
荔妩真走到这里的时候,呼吸已经平复下来。
“我有一件事问你。”她说,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闯进脑海。
是他们结婚前最后一次争吵,她跟梵诺坦白了逃离首都的计划,梵诺把她囚禁了起来,于是荔妩跟他单方面冷战。
那个时候他睡在她的大腿上,嘀嘀咕咕说了句话。
“如果我变成怪物了,荔妩会怎么做?”
怎么做呢?荔妩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了。或许她根本没有回答,却清晰记得梵诺的答案。
-我就躲起来,不让你们找到我。
“我担心有人踹你。”荔妩有些脱力,发软的双腿顺势跌坐在软垫上,细细喘了一口,又说,“还担心你躲起来。你会这样做吗?”
梵诺捏起她的下巴,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奇也怪哉:“也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荔妩,上天入地,只有你欺负得我了。”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梵诺是一只劈山移海的哥斯拉。
但话又说回来,即便他是哥斯拉,在荔妩眼里,也是只蹙眉捧心的哥斯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