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哥哥家生活,一晃已经两个多月了。
夏天的暑气渐渐消退,凉意一天天冒出来。
树叶枯黄掉落,总觉得一年快到尽头了。
这期间,哥哥跟千秋越走越近,千秋也黏他黏得厉害。
以前千秋不怎么提要求,如今几乎天天都要闹一闹。大部分都是吃的东西。
反过来,千夏和千冬到现在还是跟他亲近不起来。哥哥趁洗澡前或者洗完后找她俩说话,可两人怎么也放不开,支支吾吾的。
哥哥心里大概是想让她们多提提要求,稍微亲近些,别只窝在自己屋里,能自在地在别的房间待着。哥哥是真温柔啊。
所以,千秋会黏他,我重新想想也说得通,可同时也担心,这一来二去的,会不会一不留神就过了界。
“喂——,千春,你听没听啊?”
课间那点空当,一个女生跟我搭话。最近处得不错。叫林晓樱。她见着我们也不大惊小怪,平常心对待,是个好姑娘。
“啊,抱歉,没听见。”
“真是的……你倒是听听我那些弟弟的离谱事啊。”
“抱歉。”
“算了。对了,也说说你妹妹们的事呗。”
“让我讲妹妹,能讲到明天去,行吗?”
“我也是这样,你也是个不得了的姐姐啊……”
那当然。姐妹就是我的全部,爱她们天经地义。优点多得讲不完,也天经地义。
“……怎么感觉……你这人有故事啊……”
“嗯?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比起这个,今天有考试,你最好复习一下。”
“嗯,当然,身为长女,学习上也得保持好成绩。”
“……差不多就行了。”
晓樱说完就回自己座位了。我对她那奇怪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决定不去在意。
有考试就得预习。
社会课要考各省简称,我摊开地图册看着。
前排千秋左脸贴在桌上睡着了。
千秋总是全速运转,体力自然撑不住吧。
而且最近尤其……
“喂,睡什么呢,中二病。”
“嗯?……?干嘛?”
“我说你一个笨蛋,还敢睡啊。”
一个总爱找千秋茬的同班男生。叫周正。鼻梁上贴着创可贴,活脱脱一副不良少年的样子。他晃千秋的脑袋,硬把她弄醒。喂,你干什么?
再说,别硬把睡着的千秋弄醒。千秋不是笨蛋,只是实诚。就算要叫醒,也有个方式吧?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吵死了,短裤小鬼,一边去。”
“一个笨蛋还这么嚣张……!?”
周正看的不是我千秋,而是后面的我。他就那样像见了什么可怕东西似的,躲着千秋溜走了。
大概是被我那股暗沉的气场吓的吧。
“千春……”
“怎么了?”
“我,讨厌那个小鬼。”
“因为他最近总来找茬?”
“嗯。不光这样,还老笨蛋笨蛋地吵死了。”
“千秋又不是笨蛋,真过分。”
“就是就是。”
千秋被说笨蛋也很不服气。我俩正说着,老师进了教室。
“好,社会课考试开始了——。各省简称测试哦——”
“糟了。”
“怎、怎么办。”
“没复习啊。”
一部分男生慌了神。老师看着他们笑着发话。
“来,把地图册和资料书都收起来——”
话虽这么说,还是有不收的学生。
“平时不学习,现在临时抱佛脚的男生们,老师早就说过要学习,可没慈悲哦。现在才喊考试要完,已经晚了……噗,跟最近那些网文标题似的,笑死……”
“““……”””
“来,收起来——”
老师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网文标题……大概是那种网络小说的标题吧,我没读过,不懂老师笑什么。最近流行这个吗。
卷子发下来,所有题都写完,松了口气。前排的千秋映入眼帘。
“……诶?这、这个形状是……好大,黑、黑龙江……那这个是……诶?吉、吉林我知道……别的就……”
全国省份全记住是难,答不上来也没办法。要是觉得难,回头一起学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老三苦恼的背影,直到考试结束。
◆◆
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车身摇晃着,我和千冬坐两人座,后面是千夏和千秋。
“今天考试怎么样?”
“没问题。这次一定赢春姐!”
千冬斗志满满。看来是铆足了劲。千冬一向靠谱,分数应该不低吧。
“我、我嘛……还行吧。”
“我、我也……马马虎虎。”
“回头一起学习吧。”
“诶?那、那个就……各省的形状,看着不都一个样嘛。再说,记住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就、就是。”
“秋姐和夏姐都没学习,一目了然。真希望你们能更用功点……”
四姐妹能这样笑着过日子,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治愈。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
“你知道最近茶水间里都怎么说你吗?”
“……又来了……不知道。”
单位里,旁边的赵小刚跟我搭话。
茶水间里怎么说我,我不知道,但大概猜得到。
我纯粹是好心收养她们,可从旁人眼里看,难免要往歪处想。
收养那会儿我就有这觉悟了……
“好奇吗?”
“多少有点。”
“穆罕默德。”
“确实娶了九岁的阿伊莎,可跟我没关系。”
“古人。”
“……啊?这什么意思?……哦……古人是十四五岁结婚,但那是谣传。”
“……你懂得挺多啊。”
“这算常识。”
茶水间那帮人拿我寻开心呢。算了,不太熟的人说什么,我也不往心里去。
“别耍嘴皮子,动手干活。”
“呃,来了……”
背后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赵小刚赶紧闭嘴,转向办公桌。
“和人看着挺认真,小刚你就在偷懒吧?”
“对、对不起。”
是法令纹明显的资深女职员张大姐。人认真,结了婚,据说还有三个女儿。简单说就是人生赢家。
“话说……和人,你最近收养的那几个孩子怎么样?”
“……你也想说……算了。”
赵小刚欲言又止,把嘴闭上了。
也是,后面的话哪能说。
说起来,这位张大姐在我跟亲戚低头那会儿也看着呢。
她该不会也觉得我是萝莉控吧?
不过感觉她挺关心我和姐妹几个的……
“嗯,就那样吧。”
“有什么事就说。我家也是三个闺女,说不定能帮上忙。”
“啊——,那我能问一个吗?”
“什么?”
“有个叫千秋的孩子。那孩子对讨厌和喜欢的食物分得特别清,讨厌的是一口都不碰。”
“嗯。”
“我觉得长大了还这么挑食,对她不利,想让她能吃。可又不能硬逼她吃讨厌的东西。您看,老师要是硬逼着吃营养餐,都算体罚了不是?千秋倒没什么过敏……把讨厌的东西切碎了混进去也行,可总觉得像骗她,万一对她有坏影响呢。您说我该怎么办?”
““……””
张大姐和赵小刚都沉默了。怎么,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你小子,考虑得真像个当爹的。”
“我早看出来了。和人能有责任心,当个好父亲。”
这是夸我吧。
“嗯,和人的意思我明白。我闺女也挑食。不过呢,有些东西慢慢就能吃了。再就是,把讨厌的东西做法上花点心思。比如讨厌青椒,听说青椒盐水煮过就好些。等时间过去,等孩子长大,也是一招。”
“……原来如此……等也行啊。还有盐水煮。”
“嗯……还有,别太钻牛角尖,会累坏身体的。”
“我身体结实,没事。谢谢您,往后有事还请您多指教。”
“啊,嗯。”
说完我回到办公桌。这回张大姐反过来问我。
“和人,我也能问一句吗?”
“请。”
“我女儿啊,说想跟同性结婚。”
“这样啊。”
“我自己觉得这也行。可这种事,怎么说呢,社会上还是有抵触吧。也不能生孩子……会不会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啊。”
——说起来,《恋心回响》那个世界,婚姻的形式挺宽的。
我也玩过那游戏,可那方面的意思不太清楚。
但游戏里明说了同性婚姻是合法的。
所以主角和女主在一起才让人安心。
可这世上,社会上到底还是有些抵触,这也是事实。
至今仍觉得男女结婚才正常的声音,常听到,或者说几乎只听到这种。
“和人,你会怎么办?”
“我嘛……那个,我的意见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您也许觉得我一个刚当爹的瞎说什么……但我会支持她吧?”
“……这样。”
“……那个,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也是,支持她。真要有什么事,我护着就行。谢谢你,和人。”
“不……该我谢您。”
她说完回自己办公桌去了。果然,孩子的事,谁都得操心啊……
我也得赶紧能跟千夏和千冬说上话才行。
◆◆
千冬讨厌自己。说她自我厌恶也不为过。
千冬从小就没有任何长处。
跟三个姐姐同一天出生,在同样最糟糕的环境里长大,偏偏只有自己什么都没有。
看着三个出色的姐姐,觉得自己就像个空壳子,一个空空的容器。
在挨痛、被丢下、又冷又怕的日子里,她无时无刻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
姐妹几个挤在一起是暖和,也安心,寂寞也淡了,可那个念头从没消失。
为什么只有自己没有超能力,为什么只有自己一无是处,想这些实在难受。
学习比不过春姐。
没有夏姐那样的可爱,也没有那独特的超能力。
也没有秋姐那样的活力,没法把讨厌的气氛扭转过来。
自己的才能和长处,是不是全被拿走了——这么想,让她无比厌恶。为什么只有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苦恼的、受过苦的不只自己。可就算这样,想法还是拧着。自己没有超能力,凭什么要过这种苦日子。
就这样想着。
千冬想变得特别。
想要别人没有的长处。
可那一定跟三个姐姐的愿望相反,所以绝对说不出口。
想要超能力的自己,和想丢掉那东西的三个姐姐。
尤其是春姐,那愿望最强,她隐约能感觉到。所以,那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所以,至少想在哪方面拿个第一。想在姐妹里当第一。
运动不行。学习……一直输给春姐。可千冬想当第一,也只有这条路了。脸上挂着笑,装得若无其事,背地里却跟强烈的焦躁和悲壮感搏斗。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把人当对手,可这场考试,这次考试,她是真拼了。
虽说每次都这样,可这次是拼了命。
在干净的家、有漂亮书桌的环境里应考。
不像春姐那样还要照顾秋姐。电视也不看,硬是撑着。玩和娱乐真的压到最低。
所以,这次,这次一定能赢。
她这么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