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女人的直觉

仆随主……

这三个字如同电光石火般在梅韫素脑海中炸开。

那股藏在粗布短打之下、纵使刻意掩饰也无法完全抹去的清冷矜贵之气,再加上那独一无二的丝柏木与烟熏墨香,怎会是一个寻常乡野小厮所能有的?

心念电转间,梅韫素甚至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便唤出了一个名字:

【眠鸥。】

声音不大,却在清寂的池塘边清晰地回荡开来。

正脚步匆匆往前走的那名仆役身形猛地一顿,原本流畅的步伐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拍。

尽管他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迈开步子,直奔池塘边那个头戴竹笠的垂钓糙汉走去,可那瞬间的僵硬,早已落在了紧紧盯着他的梅韫素眼中。

不会错了!

梅韫素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双眼死死锁定那名仆役的背影。

眠鸥是战怀临贴身的心腹侍从,跟了战怀临多年,连身上用惯了的冷香都是一模一样的。

既然连眠鸥都出现在这里,那池塘边那个满脸络腮胡、肤色黑俊的垂钓汉子……

梅韫素猛地转回头,再次将震惊的目光投向那个坐在水边、看上去粗鄙不堪的背影。

一种荒谬而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层遮掩了绝世风华的丑陋伪装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让她日思夜想的面孔。

【眠鸥!】

梅韫素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端庄,也顾不上身旁梧桐惊诧的目光,她提起裙裾,不顾一切地拨开眼前的灌木丛,跌跌撞撞地朝着池塘边快步追了上去。

那名伪装成仆役的眠鸥眼见被当场叫破,脚步无奈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在夜色中透着几分尴尬,对着快步奔至眼前的梅韫素行了个礼,苦笑道:【姑娘……您在叫我吗?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在下叫阿福,可不是什么眠鸥啊。】

眠鸥的语气自然无比,神态间透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陌生,若非先前的冷香太过笃定,几乎要让人以为这真是一场荒谬的误会。

而不远处,那个刚刚摘下竹笠、露出一张高冷清贵面容的年轻男子,也顺势将手中的假胡须随手往草丛里一丢。

他剑眉微蹙,抬起那双干净且带有疏离感的深邃眸子,淡淡地朝这边瞥了一眼,随即波澜不惊地开口,嗓音低沉而疏离:

【这位姑娘深夜擅闯施府后山,又无端拉着我的随从乱认熟人,莫不是迷了路?若无其他事,还请莫要在此打扰旁人清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冷漠中透着公事公办的客套,硬生生将两人之间那点微末的旧识情分划得一干二净。

眠鸥与战怀临两人一唱一和,装陌生装得简直天衣无缝,连神态间的波澜不惊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站在一旁的梧桐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拉了拉梅韫素的袖子,诚惶诚恐地小声劝道:【大姑娘……您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京城里哪里见过这号人物,况且人家都说不认识了……】

梅韫素的心在听到战怀临那句冰冷疏离的姑娘时,狠狠地揪了一下。

可是,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刻意冷漠,在一个女人敏锐到极点的直觉面前,终究只是欲盖弥彰。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无可挑剔的清贵面容,又深深嗅着空气中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沉稳清新的丝柏木与烟熏墨香。

尽管他们装得再像,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清冷从容感与高贵孤傲的气场,是绝对无法伪装出来的。

【认错人?】

梅韫素惨然一笑,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压抑不住,顺着脸颊滚落而下。

她向前踉跄了一步,不依不饶地直视着战怀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字字泣血:

【战怀临,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这京城上下,除了你战二公子,还有谁能把这股子冷冰冰的疏离感装得这般理所当然?你果真要把我当做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然而,站在夜色中的战怀临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疏离姿态,眉头甚至不耐地轻蹙了一下,仿佛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子不过是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姑娘的话越发让人听不懂了。】战怀临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冷冷道,【在下姓陈,名阿生,从未听过什么战二公子。这世间容貌相似、气度相仿之人何其多,姑娘若是一定要将莫须有的身份安在在下头上,恕在下奉陪不起。】

一旁的眠鸥也立刻配合著连声附和,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就是啊!这位姑娘,我们主仆二人不过是奉命在此休养的寻常布衣,您这般死缠烂打、胡乱攀扯,若是传出去,败坏了我们公子的清誉事小,若是惊动了施府的护卫,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两人一唱一和,将装陌生这三个字演绎得炉火纯青,甚至连眼神里的嫌弃与戒备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梅韫素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在无数个深夜里当成唯一救赎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却对她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

不论她怎么试探、怎么逼问,人家就是铁了心不肯承认,将本来就不熟这五个字落实到了极致。

可是,京城的禁军明天就要兵临城下,梅府正逼着她草草嫁人,端妃的冥婚火坑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她。

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强烈的绝望与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将梅韫素彻底淹没。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贵女的矜持与尊严,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朝着战怀临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冰冷的泥土上。

【战怀临……求求你!】

梅韫素泪如雨下,仰起那张布满泪痕的绝美脸庞,声音沙哑地哭喊出声:

【我知道你听得到!我知道是你!哪怕我们过去真的不熟,哪怕你觉得我在高攀,可我现在走投无路了!京城那边要拿我去给先太子配冥婚,我的家族要把我当成弃子随便嫁人……我求求你,战怀临,你娶我好不好?】

这番近乎卑微到尘埃里的告白与哀求,在空寂的夜风中显得那么凄凉。

梧桐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捂着嘴哭出了声。

然而,战怀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梅韫素,那双深邃干净的眸子里却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他理智、慢热、内心自律且冷酷,对于这个向来没什么交集的梅家大姑娘,他给出的永远只有那条冷冰冰、不可逾越的边界线。

战怀临向后退了半步,与她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陌生事:

【姑娘认错人了,在下高攀不起梅府,更没有娶妻的打算。夜深风大,姑娘请回吧。】

说罢,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转身便对眠鸥淡声道:【我们走。】

眼见自家主子面无表情地转身欲走,一旁的眠鸥狠狠地皱了皱眉,看向梅韫素的眼神里不仅没有半点怜悯,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戒备与厌恶。

在眠鸥心里,这位梅大姑娘可算不上什么无辜的受害者。

当年要不是这个女人在背后百般作梗、处心积虑,端妃跟先太子又怎么会非要逼迫自家主子进宫去当那个劳什子伴读?

真当东宫伴读是什么光荣体面的差事不成?那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回想起当年那段在东宫里憋屈的日子,眠鸥肚子里就憋着一肚子火。

那时候,这位梅家大姑娘仗着自己颇受端妃喜爱,整日里顶着一张楚楚动人的脸蛋往主子身边凑。

明明坊间传闻、甚至连端妃心里都早把她预订成了先太子将来的侧妃或妾室,偏偏她还顶着这层身份在主子眼前晃悠,不安分守己!

因为她这般不知分寸地过分亲近,害得主子三天两头被端妃拿着规矩敲打;先太子更是个心胸狭隘的主,见梅韫素对主子另眼相看,便醋意大发,明里暗里没少给主子穿小鞋。

最可恨的是,每当梅家大姑娘做得越过分、惹得先太子不高兴时,那变态的太子殿下就会把气撒在主子头上,关起东宫的偏殿大门,变着法儿地折辱、刁难主子。

幸亏自家主子生在镇国公府这般将门虎子之家,自幼习武、身手矫健且心志坚韧,暗中略有武艺防身,才没在东宫那些阴暗的折辱里吃了大亏。

如今倒好,这女人在京城惹出一屁股风流债和烂摊子,走投无路了,竟然还有脸跑到这里来向主子苦苦哀求、甚至大言不惭地开口求娶?

眠鸥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施舍给眼前这个女人。

他狠狠地一甩袖子,拎起地上的竹篓,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追随自家主子而去。

战怀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走越远,那股沉稳清新的丝柏木香与烟熏墨香也随着夜风渐渐淡去,决绝得没有留下一丝余地。

【战怀临!眠鸥!】

跪在冰冷泥土中的梅韫素,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逐渐融入黑暗,心底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塌。

她不顾身旁梧桐的拉扯与劝阻,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两人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我知道你们恨我!我知道当年是我连累了你!可是……我真的很喜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好喜欢你……】

哭喊声在寂静的后山池塘边回荡,夹杂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却再也没有换来半点回应。

前方的脚步声没有停顿分毫,两人的身影最终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将梅韫素未竟的哭喊声悉数吹散在黑暗中。

她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原地,双眼空洞地望着那片早已空无一人的竹林,心口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仿佛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直到泪水流干,喉咙沙哑得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要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可才刚跑出两步,脚下便被横生的树根狠狠一绊,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泥泞之中。

【大姑娘!】

一旁的梧桐早已哭得泣不成声,见状慌忙扑过去,拼尽全力将梅韫素从地上架了起来。

她看着自家主子那狼狈不堪、膝头和掌心全沾满泥土血迹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哽咽着劝道:【大姑娘,别追了……我们回去吧,算奴婢求您了,回去了呀……】

在梧桐一声接一声的哀求与搀扶下,梅韫素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任由丫鬟架着胳膊,跌跌撞撞、一步一挪地回到了施家特意为她准备的客院。

回到房内,梧桐匆忙点上几盏宫灯,又命人手脚麻利地抬进来一大桶滚烫的热水。

【大姑娘,水备好了,您快洗洗吧……】梧桐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帮她褪去那身沾满泥土与草屑的粗布衣裳。

梅韫素木然地任由丫鬟摆布,随后整个人缓缓滑入了热气腾腾的浴桶之中。

滚烫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她冰冷僵硬的四肢,可那股寒意却仿佛渗进了骨子里,怎么也驱散不开。

她缓缓将头埋进膝盖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溃。

空旷的浴室内,只剩下温水激荡的哗啦声,以及少女撕心裂肺、压抑而绝望的痛哭。

梅韫素将脸埋在双膝间,哭得肩膀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热气氤氲的浴桶中,水面随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泛起一圈圈碎裂的涟漪。

梅韫素将整张脸埋在双膝之间,泪水混着温热的洗澡水肆意流淌。

可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哭缝隙里,她却突然痴痴地笑出声来,一边哭、一边笑,模样近乎疯魔。

那种绝望交织着释怀的疯狂,在空荡的卧室内回荡,听得门外守夜的梧桐心惊肉跳,却又无可奈何。

【他没有被打傻……】

【他根本没有被毒傻……】

梅韫素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透着一抹近乎执拗的恍惚,嘴唇颤抖着不停低喃。

外界盛传战怀临当年在东宫遭人暗害、重伤之下神智尽失,可方才在月色下,那双干净疏离的眼眸、那般冷静自持的逻辑与拒人千里之外的清贵气度——分明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好好的。

战怀临那个人,竟然完好无损地活在江南。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阵激荡,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痛楚。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又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得那么凄厉、那么自嘲。

她的奢望……彻底没了。

若是当年那个高傲清冷的少年真的痴傻了、落魄了,或许还会留出一丝可以让他依赖、可以让他屈尊降贵的可乘之机;可他如今偏偏好端端的,带着一身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香与清贵,清醒而残忍地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她跌入泥潭。

战怀临本来就不可能娶她。

他恨她当年的自作聪明,恨她引来了东宫的腥风血雨,又怎么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他要是真傻了……该有多好啊……】

梅韫素双手死死揪着胸前的湿发,指尖泛白,将所有的痛楚与不甘悉数咽回肚子里,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唤不回那个人哪怕一个回头。

热气蒸腾的浴桶旁,水珠顺着梅韫素白皙的双肩无声滑落。

她失神地拨弄着贴在胸前被打湿的乌发,目光涣散地盯着水面,口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吐出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做梦都不敢承认的秘密。

那些在东宫里见不得光的过往,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端木予承的那次中毒……是我下的……我就是想离开他……】

梅韫素的声音沙哑而轻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自白。

当年身为先太子、顶着端妃宠爱与【准良媛】名号的端木予承,对她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她被困在那座华丽的东宫牢笼里窒息,为了逃离那个恶魔般的男人,她铤而走险,亲手在东宫的茶盏里下了药。

【但我没料到……端妃会因此震怒,更没料到她会把罪责怪到你头上,竟然让你餐餐为端木予承试毒……】

泪水混着热水再次从眼角滑落,砸在水面上泛起破碎的涟漪。

那是她此生最后悔、也最不愿去触碰的噩梦。

她本意只是想借端木予承中毒来制造乱局、逼迫家族退婚并将她送出宫,却万万没有想到,身为伴读的战怀临会被无辜卷入其中,甚至成了那把试毒刀尖上的牺牲品。

她想起了那段日子里,战怀临顶着多大的风险和折磨。

【我听说你自幼习武、懂耍剑,我就……就只是想瞧瞧看,你仗剑高歌、意气风发地舞剑究竟是何等光景……】

梅韫素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绝望的笑意,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她当年的确存了几分少女隐秘而自私的心思,总爱借故往战怀临身边凑,想看一看那个名满京城的少年将门之子在剑光下有多耀眼。

可她万万没想到——

【……没成想,端木予承和东宫的那些宦官会那样折辱你……】

伴随着这句话出口,梅韫素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浴桶边缘,失声痛哭。

因为她那些藏在暗处的试探与不由自主的靠近,让心胸狭隘的端木予承生了妒火。

太子将所有的恨意与变态的折磨都转移到了战怀临身上,关起东宫偏殿的大门,逼迫一个骄傲的将门世子做尽折辱之事。

她本想去救他,可换来的却是更严密的禁锢与警告。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清风霁月般的少年,在东宫的阴暗角落里被剥去尊严、遍体鳞伤。

【对不起……对不起……】

空荡的浴室内,梅韫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将所有的罪孽与悔恨全都揉碎在滚烫的泪水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才在后山池塘边,战怀临会用那种冷漠到骨子里的眼神看着她——因为对于他而言,她不但是当年那场噩梦的始作俑者之一,更是将他拖入东宫泥潭的罪魁祸首。

他恨她,是理所当然的。

热气蒸腾的浴室内,水面上早已没了最初的平静。

梅韫素双臂无力地搭在浴桶边缘,沾了水珠的长发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脸颊两侧,双眼涣散地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口中的呓语却一句比一句更深、更痛。

那些埋藏在青春最深处、带着血腥与苦涩的秘密,伴随着温热的泪水被她一件件剥开。

【秋狝时,我希望你能替我猎几只狐狸……】梅韫素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泪水无声滑落,【哪个京城的贵女,不盼着自己心悦之人,能亲手替自己猎一张雪白的狐皮,做件温暖的裘衣呢……】

那是她少女时期卑微而奢侈的幻想。

她曾无数次在皇家围场的秋狝边,远远看着战怀临纵马扬鞭的挺拔身姿。

她不求他当众回应,只盼着他能知晓她的心意,哪怕只是随手射下一只火狐,也能在她心底燃起经久不息的欢喜。

【我还希望……你能替我绘像。】

梅韫素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风飘散的烟,带着近乎执拗的痴狂:

【希冀着你能看着我作画,一笔一划地描摹我的眉眼。我想着,只要你看得久了,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对我有一点点动心?是不是就能爱上我?】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她所有的试探与靠近,落在旁人眼中成了祸水红颜的标签,落在战怀临眼里,却成了一场避之不及的灾难。

【可是……】梅韫素的声音陡然哽咽,抓着浴桶木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起剧烈的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缝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端木予承那个疯子,为了彻底诬陷你、把你死死钉在东宫的耻辱柱上,竟然会丧心病狂到自己服下毒药……甚至,为了逼你认罪,还把自己给……】

话音未落,梅韫素猛地捂住脸,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永远忘不了那日东宫深处的血腥与疯狂。

端木予承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惜以自身为饵,饮下剧毒嫁祸给战怀临,甚至在那些阴暗扭曲的权谋倾轧中,将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

而战怀临作为无辜的伴读,硬生生被这场宫闱政变和太子病态的妒恨剥去了所有的尊严与意气。

她以为自己是想逃离火坑,却没料到自己的一步错棋,竟成了压垮那个清风霁月少年的最后一块巨石。

【是我害了他……全都是因为我……】

梅韫素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无力地滑进了水里,任由滚烫的池水没过头顶,在水面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扑通!

就在梅韫素整个人沉浸在无边的悔恨与痛苦中时,浴室的木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了。

随即,梧桐焦急万分、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大姑娘!】

浴桶内,梅韫素猛地从水里直起上身,大口喘息着抹去脸上的水珠,双眼红肿地转过头,声音沙哑地问道:【怎么了?】

门外的梧桐似乎跑得有些急,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惊疑与错愕,急声禀报:

【方才临安侯府二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茯苓突然跑过来传话,说是……问您今晚施府后山的夜游局,您到底去不去?】

梅韫素微微一愣,眉头紧紧蹙起。

今夜施府的蟠桃宴虽然热闹,但她刚刚才在后山经历了那样一场难堪与绝望,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参加什么夜游?

正要开口回绝,门外的梧桐却又急忙补了一句:

【茯苓特意交代说,今晚这局是京城里的几位世家公子央求了那位刚来的陈先生——也就是今晚在后山池塘边见过的那个阿生公子——来作今晚行令的司正!听说大家今晚要玩一场大的,各家各府都拿出了极其珍贵的彩头,热闹得不得了呢!】

陈先生?

战怀临!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梅韫素的心上。

他明明方才还对她冷若冰霜、百般撇清关系,转眼间竟然答应了众人的央求,去作那场夜游局的司正?

梅韫素呆呆地坐在浴桶中,苍白的双唇微微颤抖。

那一股混合著沉稳清新丝柏木香与烟熏墨香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我会弥补的……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弥补的!】

梅韫素坐在浴桶中,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口中重复着这句话,语调近乎疯狂而执拗。

战怀临今夜肯答应留在施府作司正,甚至与那些世家公子饮酒行令,这说明他并非避世不出,而是彻底将她当成了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不,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当年欠他的血泪与折辱,她用一辈子也还不清;可若是连靠近他的机会都被剥夺,她宁可撞死在这施府的回廊里。

她要弥补,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把欠他的全都找回来!

心念至此,梅韫素眼中迸发出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甚至顾不上擦干身上残留的水珠,直接从浴桶中跨了出来,双腿有些发软地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梧桐刚想拿棉布迎上去,就被梅韫素那骇人的眼神给震在了原地。

【大姑娘,您这湿漉漉的……外头风大啊!】梧桐慌忙抓过一件半旧的素色外袍,抖索着披在梅韫素单薄的肩上。

梅韫素却像根本感觉不到寒冷一般,随手将衣带胡乱一系,散落的湿发紧紧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透着一股近乎厉鬼般的艳烈与决然。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梧桐的手腕,声音沙哑却不容置喙:

【梧桐,走,去四妹妹房里。】

四妹妹梅韫雪今日刚刚敲诈了她一套先帝赏的点翠头面和满箱宫中赏赐,手里正捏着今晚夜游的帖子与各路讯息。

既然今晚这场局是战怀临作司正,那这场热闹,她梅韫素无论如何也非去不可!

入夜,圆月高悬。

百花园内虫鸣声阵阵,夜风中透着一丝丝初秋的凉意。

洛倾烟独自坐在房内,烛火在桌案上跳跃着,将她清丽绝伦的侧影投射在窗纸上。

她白皙的指尖正把玩着一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精致瓷瓶。

【想拿我当替罪羊?】洛倾烟轻轻拔开瓷瓶塞子,嗅着里面无色无味的特制药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那就看看,明天这场好戏唱起来的时候,究竟是谁的脸被扇得更响。】

她正思忖着下一步的计划,窗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道极轻微的叩击声。

叩、叩、叩。

三声轻响,节奏分明,带着某种特殊的暗号意味。

洛倾烟眼神微动,收起瓷瓶,抬眸冷声道:【谁?】

窗外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男子嗓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与讨好:【楚楚妹妹,深夜造访,莫怪莫怪呀……】

梅韫松见洛倾烟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言笑晏晏地反问起自己来,不由得一噎,苦笑道:【楚楚妹妹,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这不是看你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被当成了盘中餐还蒙在鼓里,于心不忍罢了!】

他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压低了声音认真道:【实不相瞒,我打小就不喜二伯母那一房的飞扬跋扈,更瞧不上他们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嘴脸。祖母偏心大姐姐也就罢了,如今竟想拿你一个无辜的宗亲作筏子,这简直是丧尽天良!我若今日不来提醒你,日后良心如何安得下?】

洛倾烟听着他的话,见他眼神清明、语气诚恳,确实不像是在假装,心底对这位梅三公子的印象倒略微改观了几分。

她轻轻挑了挑眉,顺势推开了窗户,索性大方地直视着他:【那依三公子之见,我眼下该当如何?是连夜打包行李逃出扬中,还是干脆坐以待毙?】

【逃?你能逃到哪里去?】梅韫松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分析道,【老祖宗既然起了这个心思,外头早就暗中布下了眼线。你一个弱女子,若是现在硬闯,只怕还没出施府和梅家的地界,就被护卫给拿下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依我看,明面上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暗地里我帮你准备一艘城外的商船和通关文牒。后天一早,我制造一场混乱,你趁机溜走,直奔码头去宣城!只要离开了江南地界,京城那帮人就算是长了翅膀也抓不到你!】

望着眼前一脸仗义、甚至连退路都替自己想好了的梅韫松,洛倾烟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少年虽有些世家公子的纨裤之气,本性倒是不坏,甚至还有几分侠义心肠。

只可惜……

她洛倾烟从来不是那种被人算计了只会抱头鼠窜的软柿子。

【三公子的好意,楚楚心领了。】洛倾烟唇角微扬,眸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不过,区区一个梅府的老太婆和二夫人,还没那种本事能把我推进火坑里。她们既想要替死鬼,那我就亲手把这场戏,唱得更热闹一些。】

梅韫松看着她眼底那抹自信从容、甚至透着几分危险的光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难道想反抗?楚楚妹妹,你可千万别冲动,那可是京城端妃和宫里的……】

【放心吧,三公子。】洛倾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柔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我这人平生最讨厌被人算计。她们既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她话音刚落,远处的前院突然隐隐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喧闹声,伴随着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

梅韫松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许是巡夜的护卫过来了,我得赶紧走了!】

他深深地看了洛倾烟一眼,急声嘱咐道:【不管你想做什么,万事小心!若是有撑不住的,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再不迟疑,身形一闪,灵巧地跃入夜色中的花影里,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着梅韫松离去的方向,洛倾烟缓缓关上木窗,转身走到桌案前。

烛火摇曳,映照出她绝美而冰冷的侧容。

【京城端妃?冥婚替死?】

洛倾烟冷笑一声,纤细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既然你们急着唱这出大戏,那明个儿天亮,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把谁送上绝路!】

这番话并非凭空而发。

就在刚才,藏在她袖中的随身接收器突然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这是她费尽心机、偷偷安置在梅韫素房间各处的高电磁窃听器。

透过这枚精巧的器械,梅韫素方才在厢房里那歇斯底里的痛哭、对战怀临的疯狂爱恋,以及那件关于端木予承中毒、东宫身亡的惊天秘密,全被洛倾烟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句话、每一声抽泣,都像是一份呈上台面的呈堂证供,将梅韫素心底最血淋淋的过去剖析得体无完肤。

洛倾烟缓缓收回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欢欣而寻味的弧度,感觉就像在玩一场刺激有趣的解谜游戏,正一点点剥开故事的真相。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透过窗櫺望向施府后山的方向,蓦然回忆起那位来自常州府的富商之女所言。

那女子曾是梅韫素手帕交圈里的一员,当初在脂粉堆里没少嚼舌根,恐怕见过不少梅韫素为了巩固地位、对付情敌时那些不择手段的狠辣花招。

洛倾烟轻轻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惧怕,低声自语:

【这女人背地里竟是这般货色,当真叫人不敢恭维呀。】

那丝一闪而逝的寒意掠过心头,让洛倾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冷颤。

她下意识地环抱住双臂,脑海中浮现出常州府那位富商之女当初瑟瑟发抖、却又绘声绘色向众人描述的那些陈年旧事。

在外人眼里,梅韫素是京城中风华绝代、眼角眉梢总带着一抹楚楚可怜的世家贵女;可只有真正近距离接触过她的人才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究竟有多疯狂、手段有多深沉。

为了争夺权势与心仪之人,暗中使绊子、借刀杀人、甚至将整个东宫搅得天翻地覆,眉头连都不会皱一下。

【表面上装得冰清玉洁、我见犹怜,背地里连下毒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洛倾烟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虽有吃瓜得逞的兴奋,却也夹杂着几分对这种疯批女人的深深忌惮。

她重新拿起手里那枚泛着微光的接收器,听着里面传来梅韫素逐渐远去的急促脚步声与开门动静,唇角的笑意愈发趣味。

既然梅韫素已经急不可耐地披上衣袍去找梅韫雪、准备硬闯今晚那场由战怀临主局的夜游大局。

那她这个局外人,该不该出现啊,不去无法临场吃瓜,但她怎么去呢?不引人注意也不引人怀疑,好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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