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在施府的另一端。
经过清晨那场闹剧的发酵,洛家三姊妹逼婚不成、反倒倒贴了京城庶出子弟、甚至被施府护卫像扔垃圾般驱逐出扬中城的丑闻,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扬中的商贾与官宦圈。
洛惜春三人这会儿正被关在城外一间破旧的客栈里,气得扬言要寻死觅活。
可她们闹得越凶,外头看热闹的人就笑得越欢,洛家的脸面在江南算是彻底被她们丢进了泥里,连带着京城本宅的二房也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
然而,正当外头风言风语闹得满城风雨之际,梅府的气氛却显得格外诡异而压抑。
老夫人那边已暗中吩咐了下去,一边派人严密监控着洛倾烟的院落,一边悄悄命心腹开始准备替换身份的文书与细软,显然是在为几日后京城禁军抵达时的偷梁换柱做准备。
老夫人那头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偷梁换柱的计策,而梅家二夫人这边,也终于狠下心来,不再由着梅韫素的性子胡闹。
回想起当初,二夫人虽然一边心疼女儿,一边也存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奢望。
她深知梅韫素心底始终放不下当年的战家二公子——那位名震天下的镇国公府麒麟神童。
纵然后来传出战二公子因故痴傻、数年不见好转的消息,二夫人起初还暗自盘算着:以他们梅家富可敌国的财力,若是肯陪送丰厚得令人眼红的嫁妆,吃点闷亏将素儿嫁进镇国公府,对方说不定会顺水推舟地应下这门亲事。
然而,正如老夫人那记当头棒喝所敲打的那般,二夫人心中的奢望此时也如潮水般遽然退去。
镇国公府那样的顶级门阀,至今从未传出半分要给痴傻的二公子娶妻冲喜的消息。
这足以证明,人家根本不急,也压根看不上他们这种沾着铜臭的江南商贾门楣。
现实无情地击碎了所有的幻想。
二夫人咬了咬牙,心头虽有万般不甘,但也彻底清醒过来——无论京城那位太后有没有赐下冥婚的荒唐懿旨,她自己的女儿也绝对不能再这样无限期地耗下去了!
岁月不饶人,若再耽搁下去,梅韫素就真的要老死在闺阁之中了。
【来人!】
梅家跟施家离的近,二夫人早带着人回到梅家的荷园,进屋不久,她猛地一挥锦袖,脸上那丝因心疼女儿而生出的慈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世家主母惯有的冷酷与决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梅韫素,语气里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素儿,你莫要再拿那些不知所谓的痴心妄想来搪塞我!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那是擎天巨柱般的门阀,人家不开口,你就算贴上去也只是自取其辱。京城那边的消息已经催得火烧眉毛,老太太那头虽然默许了偷梁换柱的法子,但只怕有万一,今日就算你把头磕破了,相看这事也由不得你再说半个不字!】
二夫人字字句句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梅韫素的心上。
二夫人狠下心肠,别开了视线,不再去看女儿那绝望欲绝的目光,扬声对外头厉喝道,【去!传我的话,立刻把扬中城里那些还算过得去的世家子弟、富绅商贾的名册给本夫人全部找来!不管是什么庶出也罢、眼瞎耳聋也罢,本夫人给素儿两天时间,哪怕是绑也得给我绑出一个男人来!】
她咬紧牙关,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决绝:【只要在这两天之内把亲事定下,哪怕是当场拜堂成亲、生米煮成熟饭,京城的禁军总不能把一个已经嫁作人妇、夫家有权有势的良家妇女强行掳走去配冥婚!快去!】
【奴婢……奴婢这就去办!】牛嬷嬷被二夫人这股穷途末路的狠劲吓得心惊肉跳,连滚带爬地应下,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房去。
而此时此刻,梅韫素透过窗櫺听着外头母亲近乎疯狂的嘶吼与布置,整个人如坠冰窟。
两天内随便挑个男人嫁掉?
这哪里是什么相亲,分明是将她像一件急于甩卖的破旧货物,随意丢进另一个火坑里去避难!
梅韫素绝望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心中只觉得一片死寂。
伴随着二夫人这道近乎疯狂的命令,整个梅府别院的后宅瞬间陷入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兵荒马乱之中。
牛嬷嬷根本不敢耽误半刻,连滚带爬地寻来了扬中城内各家适龄公子的名册,又急忙调派了十几个粗使婆子和小厮。
二夫人这是铁了心要赶在京城禁军踏入扬中城之前,用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强行将梅韫素这门亲事给定死、办妥!
【去!把这几家庶出少爷、落魄秀才的画像全给本夫人翻出来!挑几个模样端正、性子好捏的,立刻派人拿着重金和庚帖去请人!】
二夫人坐在花厅的主位上,面容因为过度的焦虑与狠戾而微微扭曲。
她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咬牙切齿地吩咐道,【告诉那些男方家里,就说我们梅家大姑娘看上了他们家公子,今日就要把这门亲事定下,两天之内必须完婚!若敢推辞,就是跟我们梅家过不去!】
没过多久,一箱箱原本准备做嫁妆的流光锦缎、赤金首饰,竟然被下人们手忙脚乱地从库房里抬了出来,噼里啪啦地摆满了院子。
大红的喜字、簇新的红绸灯笼,以一种堪称荒谬的速度在西苑各处仓促张挂起来。
这哪里像是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世家大族亲事?分明像是一场急着把人打发走、草草了事的逃难大典!
内室里,梅韫素透过雕花木窗,呆呆地望着外头那一片刺目的鲜红。
听着下人们在院子里奔走高喊着准备备嫁、后天迎娶的荒唐旨令,她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两天内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甚至可能是随便挑选的陌生男人……
母亲为了家族、为了保全大局,竟然真的把她像一件随用随弃的物件般,推进了这场荒诞至极的逼婚闹剧里。
【小姐!您别吓奴婢啊……】贴身丫鬟梧桐跪倒在她身边,哭得双眼红肿,手足无措地帮她擦拭着眼泪,【这可怎么办呀?二夫人这是疯了呀……】
梅韫素惨然一笑,笑容里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她轻轻推开梧桐的手,目光空洞地喃喃自语:【疯了?母亲没疯,她只是觉得我这个女儿……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罢了。】
梅韫素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梳妆台前,双眼哭得红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听着外头那些凌乱嘈杂的脚步声、下人们匆忙搬运嫁妆的喧闹声,以及母亲方才那句句冷酷绝情的话语,她只觉得万念俱灰,心如死灰般地喃喃自语:
【母亲眼里只有梅家的门楣……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一直守在她身旁、急得直掉眼泪的梧桐见状,终于忍不住咬了咬唇,轻声开口劝道:
【大姑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二夫人……您心里怨二夫人狠心,可您静下心来想想,二夫人分明是怕您被京城那边派来的禁军强行绑去给先太子殉葬啊!】
这句话一出,梅韫素娇躯猛地一震,原本空洞的眼神中掠过一丝错愕,缓缓抬起头看向梧桐。
梧桐红着眼眶,哽咽着继续道:【奴婢方才在门外听得真切,京城禁军比原定行程快了一整日,眼看着就要杀到扬中了!老夫人和二夫人若不是被逼到了走投无路、若不是为了赶在禁军进门前替您把这门亲事定死,好让您有个名正言顺的夫家挡箭,又怎么会冒着被全城耻笑的风险,急着在两天内把您嫁出去呢?】
【二夫人她……她虽然嘴上说得冷酷,可那字字句句里藏着的焦虑与护犊之心,哪里是真的要害您啊!她分明是想用最笨、最绝的法子,把您从那吃人的皇家冥婚里抢回来呀!】
听完梧桐这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梅韫素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回想起母亲方才发疯似地摔东西、歇斯底里地逼迫扬中各家联姻的疯狂模样,再联想到京城那道随时可能要她命的催命密旨……
那一层冰冷绝望的怨恨在心头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铺天盖地的酸楚与悔意。
原来,母亲不是不要她了,而是用了一种最惨烈、最不被理解的方式,在和死神抢人。
即使明白了母亲的苦心,知道了二夫人是为了保全她的性命才如此不择手段,梅韫素的心里却依旧泛着彻骨的凉意与抗拒。
要她随随便便在短短两天内挑一个平庸粗鄙的男人嫁掉?把自己的后半生委身给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
不,她做不到。若是失去了尊严与心中最后的那份执念,纵使保住了性命,也不过是沦为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罢了。
阖上眼,梅韫素脑海中悄然浮现出的,依旧是那个高洁如月、惊才绝艳的身影——战怀临。
自从当年战怀临传出被人暗害、身负重伤甚至神智受损的消息后,她便再也没能见过他一面。
那时她被深锁在宫闱之中,端妃将她视为笼中之鸟与权谋棋子,死死卡着不肯放她出宫半步,任凭她如何哀求打听,得到的永远只有冷冰冰的宫门。
后来,她才陆续从宫女太监们碎嘴的风声里听到些许只言片语——听说镇国公爱子心切,为了防范京城里暗处的明枪暗箭,早已秘密将他送往江南静养。
想到这里,梅韫素微微握紧了拳头。
战怀临的外祖家就在宣城,可扬中城距离宣城足足有数百公里之遥,山高水长、消息断绝,她根本不敢肯定他如今是否真的就在宣城。
梅韫素眉头紧锁,在狭小的内室里焦虑地来回踱步,脑海中疯狂地拼凑着过往听到的每一句秘闻与世家交情。
突然,一道灵光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过去在京城听长辈们闲聊时提及的一段祖辈旧事——
当年齐老爷子曾收养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那孤女情窦初开,总自诩是齐家少爷齐仲勋的童养媳。
可那时的齐仲勋(即后来的齐老将军)年轻气盛,一心只想背着老父偷跑去边关参军打仗,根本没把这个娇滴滴的养女放在心上。
后来,那孤女眼见求而不得,最终在齐老爷子的主持下,远嫁到了扬中施家!
战怀临的外祖正是齐老将军!而这扬中施家……不正是当年那位齐家姑奶奶嫁入的夫家吗?!
这层隐秘而曲折的亲缘血脉在梅韫素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
战怀临若真在江南养病,除了宣城的齐家本家,他为了躲避追查,极有可能会来到这与齐家有着深厚渊源的扬中施家暗中拜会或静养!
甚至……他就藏在这扬中城内的某处!
梅韫素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原本死寂冰冷的情绪瞬间被希望点燃。
她迅速在心里盘算出几个战怀临极有可能出现或落脚的地方——施家的后山别庄、城外的齐氏旧产,或是某处清幽的药庐!
【不……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梅韫素眼神陡然变得坚定,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贴身丫鬟梧桐的手,急切道:【梧桐,快!去把牛嬷嬷请进来!快去!】
没过多久,开锁声响起,牛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匆匆走了进来,看着满脸泪痕却神色异样的梅韫素,连声劝道:【我的大姑娘啊,您就别再跟二夫人赌气了,喝了这碗汤……】
【牛嬷嬷!】
梅韫素不等牛嬷嬷把话说完,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牛嬷嬷面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眶通红地哀求道:
【嬷嬷,求求您……让我出去一趟吧!就一次!我绝不是要逃跑给家族添乱,我只是要去验证一件关乎我一生的大事!求您看在我从小由您看着长大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吧!】
牛嬷嬷被梅韫素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得手中的托盘险些脱手,滚烫的安神汤溅出几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水迹。
【哎哟我的祖宗!您这是在做什么呀!快起来,快起来折煞老奴了!】牛嬷嬷慌忙将托盘往一旁的小几上一搁,颤抖着双手去扶梅韫素,老泪纵横地劝道,【大姑娘,您心里头的苦老奴明白,可外头现在是什么形势?京城的禁军转眼就到,夫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您若在这个时候偷溜出去,一旦撞上那些煞神,或者让二夫人知道了,那不等于是要了老奴和二夫人的命吗?】
梅韫素却死死拽着牛嬷嬷的衣袖,不肯起身,泪水混着绝望后的倔强顺着脸颊滑落:【嬷嬷!您听我说,我不是盲目胡闹!我心里有数……我在扬中城里有非去不可的地方,有非见不可的人!】
她咬着嘴唇,将关于齐家旧事、施家渊源以及战怀临可能藏身扬中的推测,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向牛嬷嬷一吐为快:
【战怀临若真的在江南,他绝对不会毫无遮拦地暴露行踪。他外祖家与扬中施家本就有一层历代相传的香火情,这城中必有他落脚的密处!只要我能找到他……只要能见他一面,哪怕是死在京城的冥婚路上,我也甘心了!嬷嬷,您就看在我爹爹去得早、我自幼在您膝下长大的情分上,放我出府两个时辰!只要天黑之前,我一定自己乖乖回来,绝不连累母亲和家族,好不好?】
牛嬷嬷听着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推论,整个人呆立当场。
她怎么也没想到,向来养在深闺、温婉怯弱的大姑娘,心里竟然藏着这般深沉的盘算与执念。
看着梅韫素眼中那种近乎燃烧般的希冀与哀求,牛嬷嬷心头猛地一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牛嬷嬷抬起粗糙的手,替梅韫素拭去眼角的泪痕,声音沙哑地呢喃道,【战家那位二公子如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一个弱女子去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捞针我也要去!】梅韫素目光坚定如铁。
牛嬷嬷看着她这副神情,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了。她环顾四周,确认内室没有外人,又咬了咬牙,终于妥协般地一跺脚:
【罢了罢了!老奴上辈子肯定是欠了你们母女的债!】
牛嬷嬷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头巾和一件丫鬟的灰色旧罩衫,压低声音叮嘱道:【后院角门那边平素运送泔水和杂物的婆子刚好要出去,老奴手里正好有块管事的腰牌。大姑娘,您快把这身衣裳换上,低着头跟在运送车后面混出去!记住了,只有两个时辰!不管找不找得到人,天黑之前必须赶回来,否则夫人那边一旦查房,老奴就是有十条命也瞒不住了!】
梅韫素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地给牛嬷嬷磕了个头:【多谢嬷嬷恩典!韫素铭记五内!】
一旁的梧桐也赶紧上前,手脚麻利地帮梅韫素换上了粗布丫鬟的衣裳,将那头乌黑长发随意挽起,用头巾仔细裹住。
片刻之后,一个低着头、提着竹篮的粗使丫鬟,趁着傍暮昏黄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运送杂物的推车后,顺利溜出了施府别院戒备森严的角门。
一踏出府门,自由的空气混合著扬中街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可梅韫素的心跳却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顶着冷风,一边在心中默默回忆着那些可能藏匿病重贵人的施家别庄与城中旧宅位置,一边踩着急促的步子,朝着扬中城西那片幽静的街巷快步走去。
扬中城的秋夜寒风料峭,街巷两旁零星亮起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梅韫素仓皇奔波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咬着牙,一路紧赶慢赶,已经接连扑空了两处施家的城西旧产与城郊别庄。
那两处地方除了看门的老仆和冷清的院落外,根本没有半个人影,更别提战怀临的半点踪迹。
体力透支与巨大的心理压力交织在一起,让梅韫素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看了一眼天色——距离牛嬷嬷给她的两个时辰期限,已经所剩无几了。
【难道……真的只是我痴心妄想?】梅韫素停在第三处宅院——位于城西巷尾的一处幽静竹林旁,心头涌起一股浓浓的绝望与无力感。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脚踏入院门时,身后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快!那边找过了没有?二夫人下了死命令,掘地三尺也要把大姑娘找回来!】
【东边巷口仔细搜,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梅韫素脸色骤然一变,心跳几乎漏了半拍。是梅府派出来搜捕她的护卫和杂役!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细冰冷的手突然从旁边的暗巷里伸了出来,一把将她死死拽了进去。
【大姑娘,这边!】
压得很低的焦急嗓音在耳畔响起,正是悄悄溜出府来接应她的贴身丫鬟梧桐。
梧桐拉着梅韫素,借着夜色与斑驳的竹影掩护,两人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墙根下。
几名手持灯笼的梅府护卫恰好举着火把从巷口大步跑过,光影在两人头顶的墙面上剧烈晃动。
梅韫素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直到那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了远处的夜色中,她才如释重负般地瘫靠在墙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大姑娘,这里太危险了,护卫们满城都在找您,二夫人这回动了真格的!】梧桐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拽着梅韫素的袖子劝道,【咱们快回府吧!再不回去就真的走不掉了!】
梅韫素看了一眼眼前紧闭的竹门,又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搜捕声,知道今夜想要再搜查这第三处地方已经绝无可能。
她满嘴苦涩,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去。】
然而,就在两人刚转过身,打算顺着暗巷悄悄折返时,迎面拐角处的灯光下,却突然多出了一道俏丽而孤傲的身影。
来人一袭水红色的夹袄长裙,手里端着精致的手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赫然正是梅家的四堂妹——梅韫雪。
梅韫雪向来与梅韫素面和心不和,平日里没少在长辈面前阴阳怪气。
此刻她撞见大姐姐深夜穿着粗使丫鬟的衣裳、鬼鬼祟祟地从暗巷里钻出来,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幸灾乐祸的精光。
【哟?我当是谁呢。】梅韫雪用帕子掩着唇,轻蔑地笑了笑,语调拉得长长的,【这不是咱们金尊玉贵、向来端庄自持的大姐姐吗?怎么这副德性,跟个过街老鼠似的藏在这种地方?难不成……是嫌二伯母给您准备的亲事不够体面,大半夜的跑出来私会情郎不成?】
面对梅韫雪那毫不掩饰的奚落与嘲讽,梅韫素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深知自己如今这副狼狈相落在堂妹眼里,无异于递上了一把把柄。
一旦被梅韫雪闹开,她私自出府寻找战怀临的事立刻就会传到二夫人耳朵里,到那时,不仅她自己要被严惩,连冒险帮忙的牛嬷嬷也难逃一死。
【韫雪,你听我说……】梅韫素强行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大姐姐别急着解释呀。】梅韫雪冷笑一声,高傲地扬起下巴,【您这副鬼祟模样若是让二伯母知道了,您猜她会怎么想?啧啧,今晚前院那边可正热闹着呢,我要是随便喊一嗓子……】
【等等!】梅韫素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打断了她的话,【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肯帮我瞒过去,今晚的事……我用我在宫中所有的赏赐作交换!】
梅韫雪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谁不知道梅韫素当年备受端妃宠爱,在宫里得到的那些珍奇赏赐件件都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宝贝,她眼馋许久了。
见梅韫雪有些动心,梅韫素立刻加码,沉声道:【不仅是那些赏赐,只要你今夜让我跟梧桐上你的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施府,我房里那套先帝赏的点翠头面,也一并归你!】
梅韫雪心头一喜,面上却依旧端着架子,轻哼道:【大姐姐这话当真?空口无凭,可别回头翻脸不认人。】
【我以名节起誓,绝不反悔!】梅韫素斩钉截铁地道。
梅韫雪见好就收,眼见目的达到,便漫不经心地掩嘴一笑:【行吧,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就信大姐姐一次。上车吧!】
说完,她转身撩起车帘,率先钻进了马车里。梅韫素与梧桐对视一眼,两人不敢耽搁,迅速跟着上了车。
此时的梅家长辈们因为府中的乱子,早已先行回了梅府主宅坐镇。
但施府的蟠桃宴余韵未了,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和小姐们依旧留在施家园林里饮酒赏月、行令作乐。
梅韫雪今日在水榭的棋局上不小心输给了某位京城来的贵女,被对方罚作跑腿,派出来到药铺抓几味安神醒酒的珍贵药材。
这会儿药材刚拿到手,她便急着坐着马车往施家园林赶去复命。
马车轱辘辘地向前行驶,车厢内一片死寂。
梅韫素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感受着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驶入施府的偏门,心头却翻江倒海——今夜虽然暂时躲过一劫,可京城的禁军转眼就到,留给她的时间,真的彻底见底了。
马车在施府偏门处缓缓停下。梅韫雪因急着回去复命,扔下一句【记住你答应的话】便率先跳下了车,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梅韫素与梧桐则趁着夜色,从偏僻的小径溜回西苑。
一路上,梅韫素沿路遮遮掩掩,一边提防着巡夜的护卫,一边将沾满灰尘的头巾拉得极低,生怕被任何人认出来。
她不仅是怕行踪败露惹来家族的严惩,更因自己此刻这般狼狈不堪、满身尘土泥泞的模样感到羞愤交加——
堂堂梅府大姑娘,何曾落魄到这般如叫花子般的田地?若是传了出去,她素来高傲的尊严往哪里搁?
然而,越怕什么偏偏就越来什么。
当她们拐过一处假山回廊时,迎面正好走来几位刚从蟠桃宴散场、喝得微醺的世家公子与官家小姐。
这群年轻人正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借着朦胧的宫纱明灯,一眼便瞧见了缩头缩脑、衣衫褴褛的梅韫素主仆。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哪房笨手笨脚、弄脏了衣裳被主子训斥后连夜跑出来的粗使丫鬟罢了。
几人顿时停下脚步,不顾形象地哄笑出声。
其中一位喝得面红耳赤的世家公子摇晃着折扇,借着酒劲大声调笑道:【哟!哪里来的小丫头,这模样跟从土堆里滚出来似的,狼狈成这样,莫不是偷吃府里的糕点被抓了现行?】
旁边几位小姐也掩嘴轻笑,满眼都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另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则打了个酒嗝,晃了晃脑袋,突然将话头引到了别处。他斜睨了一眼那狼狈的身影,嗤笑道:
【说起这梅府……昨日之前,本公子还挺痴心妄想,觉得那梅家大姑娘才貌双全,心里盘算着若是能娶回家当正妻也是一段美谈。可惜啊,昨日席间听人私下议论起梅大姑娘在京城里的那些旧事……啧啧,虽然挺遗憾她的为人跟那段不清不楚的过往,但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梅大姑娘那张脸生得确实标致极了么?倘若以后有机会……嘿嘿,纳进府里当个外室或小妾,倒未尝不可啊!】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暧昧而放肆的哄笑声。
【哈哈,张兄倒是好胃口!连后宫退下来的残花败柳都敢往家里划拉!】
【可别这么说,人家好歹也是太子青梅呢,虽然如今落魄了,但那滋味……哈哈哈哈!】
躲在阴影处的梅韫素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只觉得一股尖锐的羞辱与怒火直冲头顶。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连嘴唇都咬出血丝来。
在这些外人眼中,她堂堂梅府嫡女,如今竟然成了可以被这般轻薄调笑、甚至只配拿来当作通房小妾消遣的玩物!
梧桐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梅韫素一把死死拉住。
梅韫素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恨意强行压了下去,拽着梧桐转身便走,快步逃离了这个令人作呕的角落。
正当梅韫素强忍着屈辱与不甘、脚步匆匆地渐渐远去时,身后那群酒意正酣的世家子弟和贵女们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人群中传来了一道带着几分疑惑与惊奇的女声:
【咦?你们快看……后山那边的池塘边,怎么好像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钓鱼呢?你们刚刚路过的时候,有看见吗?】
那贵女指着远处水雾朦胧的月下池塘,语气里透着一丝莫名的诧异,【那个人生的好高大呀……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该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鬼物了吧?你们到底有没有看见啊?】
此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哄笑着打趣:
【李大小姐莫要疑神疑鬼的!这施府戒备森严,哪来的什么鬼物?再说了,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后山池塘钓鱼……哎?等等,好像还真的有个人影啊!】
【嘶……瞧这身形,确实高大得有些过分了……】
原本正快步往前走的梅韫素,在听到【好高大】这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僵,脚步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高大……
这个词如同无形的电石火花,精准无误地劈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在梅韫素的记忆里,战怀临的身形便是那般孤高挺拔,足足有一米九的个子。
每回他站在自己身边,总能投下一片清冷而沉稳的阴影,带着那股独有的、若有似无的沉稳清新丝柏木香与深邃的烟熏墨香,干净而疏离。
大半夜的,后山池塘,孤身一人,身形高大……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梅韫素脑海中炸开。
她顾不得身上的狼狈,也顾不上远处那群人的哄笑,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后山池塘方向。
那里,仿佛正有一抹清冷孤傲、不容忽视的贵公子气质,在夜风中遗世独立。
梅韫素的心跳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连裙角都顾不上提,踩着碎步便急急朝着后山池塘的方向奔去。
梧桐不明所以,也只能提着一口气在后面紧紧跟着。
穿过几重曲折的花木回廊,那片波光粼粼的池塘终于映入眼帘。
借着朦胧的月色与远处的宫纱明灯,池塘边确实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一顶宽大的竹笠,将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脸颊两侧蓄满了粗硬凌乱的络腮胡,皮肤黑得发亮,甚至还布满了坑坑洼洼的斑痕,瞧着活脱脱像个饱经风霜的乡野糙汉,与记忆中那尊贵清冷、风姿特秀的战怀临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梅韫素眼底燃起的那簇微弱光芒,在看清那人的尊容瞬间,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熄灭得干干净净。
不是他。
这粗鄙丑陋的渔夫,怎么可能是名震京城的战二公子?
浓浓的失落与苦涩涌上心头,梅韫素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只觉得自己当真是急火攻心、魔怔了。
她黯然地转过头,拉了拉身旁的梧桐,低声道:【走吧,我们回院子……】
正当她打算调头离去之际,一阵微风恰好迎面吹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粗布短打、作小厮打扮的年轻仆役正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
那仆役低着头,似乎急着去送什么东西,与梅韫素擦肩而过时,动作极快地并肩穿行而过。
梅韫素起初并未在意,可就在两人错身的刹那——
那仆役的脸虽然生疏普通,可那修长挺拔、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孤高劲儿的骨相与身形,却莫名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更重要的是,随着那人步伐带起的微风,一股极其淡雅、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精准无误地钻入了梅韫素的鼻息之间。
那是……淡淡的沉稳清新丝柏木香,混合著若有似无、深邃内敛的烟熏墨香。
梅韫素猛地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