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梅韫素耳中,犹如一根尖锐的细针,精准无误地刺中了她心底最忌讳、也最不愿提及的痛脚 — — 那段深居宫闱、被迫作为前任太子良媛备选、甚至陷入给故太子配冥婚的险境!
梅韫素那张端丽沉静的脸庞在这一刻终于维持不住波澜,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颊上褪去。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名为梅楚楚的少女,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番话表面听来是在说江南的月色,可字里行间沾染风雨、人挪活的暗示,分明全戳中了她拼了命才从京城那座吃人的深宫中逃脱的真相!
外人只道她是风光无限的太子青梅、备受端妃宠爱的金枝玉叶,可唯有梅韫素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对她而言根本就是一座无形的陵墓。
随着故太子端木予承的薨逝,端妃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与哀荣,竟然想将她这个没得到过正式名份,仅是良媛备选,彻底锁死在过去,甚至私底下透出风声,要她为故太子守节,乃至用一纸冥婚将她生生活埋、或者以名节为祭逼她殉葬!
哪怕端妃当时对梅家许下了无数荣华富贵的好处,承诺给梅家铺平通天大道,但在端妃眼里,她梅韫素不过是一枚随意可以舍弃、用来安抚亡魂与权力博弈的棋子。
她若不铤而走险、设法逃出京城,如今恐怕早就成了皇陵里一具冷冰冰的枯骨!
【你……】梅韫素藏在流光蜀锦袖底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看向洛倾烟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瞬间转变成了深深的忌惮与惊疑。
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少女是不是京城里哪股政敌派来试探她的眼线,否则怎么会把话说得如此扎心、如此滴水不漏?
周遭随行的梅家众人与世家公子们并未听出这层弦外之音,只当是两位容貌出众的梅家姑娘在互相客套闲聊。
梅楚暮见气氛有些微妙,忙笑着打圆场道:【大姐姐,楚楚妹妹刚来扬中,舟车劳顿难免有些心直口快,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梅韫素深吸了一气,将眼底翻涌的惊惶与阴鸷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挤出一抹堪称完美却有些僵硬的微笑:【楚暮说得是。妹妹生得这般标致,口齿也伶俐,倒是我平日里在宫中待久了,有些大惊小怪了。】
洛倾烟迎着梅韫素那道暗藏锋芒的视线,脸上端起几分无辜与不解。
她唇角微扬,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敲打人心的力量:【伶俐吗,楚楚只是觉得人这一生,最要紧的就是看清自己的去路,莫要把自己当成旁人棋盘上的死棋。难道楚楚不该怎么想?】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惊雷,在梅韫素耳边炸响。
她那张原本端丽沉静的脸庞彻底失去了血色,双眼死死锁定在洛倾烟那张波澜不惊的巴掌小脸上。
四周的宫纱明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投下一道道森冷交错的光影,将此刻梅韫素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恐映衬得无所遁形。
【棋盘上的死棋……】
梅韫素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绝对不是一个远在宣城或地方支脉的寻常山野少女能说得出口的话!
这番敲打,分明是带着赤裸裸的洞察与嘲讽,直直戳破了她好不容易才从京城那座吃人火坑里挣扎逃生、却依旧心有余悸的狼狈真相。
她究竟是谁?难道真的是端妃在京城的政敌派来追杀、羞辱她的棋子?又或是……京城里那些人已经开始对她这个逃跑的太子青梅动了杀心?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梅韫素脑海中疯狂交织,令她握着锦帕的手指剧烈颤抖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一旁的梅楚暮见梅韫素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关切地上前一步:【大姐姐?您怎么了?可是这夜里风凉,身子有些不舒服?】
梅韫松和梅韫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大姐姐,要不我们扶您去旁边的水榭里坐坐?】
【我……我没事。】梅韫素强行稳住心神,用指甲狠狠掐入手心,借由刺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她艰难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强应付道,【许是今日宴席劳累,有些体乏罢了,不打紧的。】
她深深地看了洛倾烟一眼,那眼神里交织着忌惮、狐疑、警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夜深了,百花园风大,诸位堂弟堂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梅韫素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跟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梅楚楚对峙下去,匆忙扔下这句话,便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离去,带着她那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望着梅韫素略显慌乱的背影,洛倾烟站在原地,既同情又疑惑的歪着头。
梅家老夫人跟二夫人或许有意,想拿她当替死鬼或挡箭牌?那梅韫素呢,是怎么想的呢?
【楚楚妹妹,大姐姐今日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怪吓人的。】梅楚暮望着梅韫素离去的方向,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
梅韫松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洛倾烟,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他其实不太清楚长姐突然出宫的原因,长姐一出宫,爹娘就让他们赶紧离京回祖籍,他是跟京城里玩的好的玩伴打听许久,才隐约窥探到端妃有给故太子配冥婚的打算。
这位新认的楚楚妹妹也不知说了什么,竟惹得长姐这么大反应,梅韫松眼中对这位神秘的楚楚妹妹多了几分好奇。
洛倾烟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身边这几位心思单纯的好哥哥,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无害的笑靥,轻声道:【许是大姐姐在宫里待久了,身子娇贵受不得风吧。夜色确实深了,几位哥哥若是不介意,楚楚也有些乏了呢。】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梅楚暮一拍脑袋,连忙笑道,【那哥哥们送妹妹回客房去。】
相比于洛倾烟的惬意舒适,隔日清晨的施府百花园,却犹如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足以惊掉众人下巴的特大级大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宴席。
原来,昨夜蟠桃宴的后半程,各房公子与外地名流在水榭深处设了行酒令,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许多京城来的小辈和世家子弟都喝了不少酒。
而那边厢,被施府护卫像扔垃圾一样狼狈叉出百花园的洛家三姊妹 — — 洛惜春、洛晚夏与洛染秋,不仅没有死心,反而因极度的不甘与铤而走险,趁着夜色昏暗、守卫松懈,竟然又偷偷摸摸地溜回了曲水流觞的宴饮附近。
她们原本是想效仿话本里的桥梁,偶遇某位京城尊贵的嫡系公子,上演一出英雄救美或者月下偶遇的戏码,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奈何她们运气实在好得感人。
当时正值几位京城来的世家公子酒过三巡、酩酊大醉。
洛惜春见状,自作聪明地瞅准了其中一位穿着华贵、众人簇拥的年轻公子,趁着对方醉眼朦胧、脚步踉跄之际,瞅准机会直接迎了上去,娇呼一声跌进了对方怀里。
洛晚夏与洛染秋见状,有样学样,也纷纷柔弱无依地往旁边另外几位醉酒的京城公子身上撞去。
当时现场灯火昏暗,再加上几位公子喝得烂醉如泥,被这温香软玉一撞,几下撩拨便把持不住。
稀里糊涂之下,几对男女竟就在园林假山后的僻静处、甚至某间客房里胡乱纠缠了一夜,闹出了不可收场的酒后乱来。
到了清晨日头高照时,宿醉初醒的京城公子们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榻上醒来,看着身边衣衫不整、哭哭啼啼正准备要名分的洛家三姊妹,当场酒醒了大半,脸色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消息一传开,整个蟠桃宴的宾客们全都震惊了,随即爆发出阵阵哄笑与鄙夷。
原来,昨夜那群喝多酒的京城公子看似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但内里却藏着巨大的水分。
这些跟着嫡系长辈来江南见世面的年轻人,虽然也挂着某某侯府、某某大族的姓氏,但个个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庶出子弟,在家族里根本没有继承权,平日里全靠沾亲带故在外作威作福。
更绝的是,这些庶出子弟个个风流成性。其中好几位在京城老家早就已经娶了正妻,甚至还有两人身上背着门当户对的正式婚约!
换句话说,洛家三姊妹费尽心机、不惜自降身价投怀送抱换来的良缘,根本不是什么通天的高枝,反而是一个个彻头彻尾、随时会让她们背上妾室、外室甚至破坏名节之罪的深坑巨穴!
此时此刻,事发的院落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宾客。
洛惜春、洛晚夏与洛染秋三人衣衫凌乱地跪在院子里,听着周遭那些指指点指点与毫不掩饰的嘲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们本想攀附高枝、从此一步登天,谁能想到竟然会落得个酒后失德、倒贴庶出、甚至给人当妾室奴婢的悲惨下场。
而躲在远处回廊下看戏的洛倾烟,正端着一杯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温茶,一边慢条斯理地抿着,一边听着周边人的八卦议论,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清晨的阳光穿过百花园的枝叶,洒在青石板上,本该是一片祥和雅致的景象,如今却被一阵此起彼落的哭闹声与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彻底打破。
那座位于园林西侧的偏院外,早已被看热闹的宾客围得水泄不通。
【造孽啊!京城洛家好歹也是个官宦人家,怎的教导出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儿?】
【可不是嘛!上赶着往京城公子的床上爬,结果爬的还是庶出,甚至连正妻之位都捞不着,这下子洛家的脸面算是被她们丢到泥里去了!】
【听说昨夜哭喊得最大声的就是那三姑娘洛惜春,这会儿正抓着人家不放,非要人抬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呢……】
人群中夹杂着各种鄙夷、幸灾乐祸的议论声。
院子正中央,洛家三姊妹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
洛惜春哭得梨花带雨、妆容尽毁,扯着其中一位京城庶出公子的衣角不放;洛晚夏则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着不可能;洛染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而被她们死死纠缠的那几位京城庶出公子,此刻也是黑着一张脸,酒意全无,只觉得晦气透顶。
他们不过是喝了点酒图一时新鲜,谁知这三个乡野丫头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还当着众多世家大族的面闹得人尽皆知。
这要是传回京城,他们在外头的声名可就彻底臭了。
正当现场乱成一团、各方僵持不下之际,外围突然传来了一声威严而冰冷的低喝:
【像什么样子!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只见施府的大管家正黑着脸,身后带着两排手持棍棒的护卫快步走了过来。
在他们身旁,几位扬中本地与京城来的大族长辈也沉着脸负手而立,其中就包括几位梅家的族老。
洛惜春见状,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施府大管家脚边,哭喊道:【管家大人明鉴!是……是他们!是这些京城公子昨夜哄骗了我们姊妹,毁了我们清白!你们施家和梅家今日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女人为了逼婚,竟然连这种无赖招数都用上了。
那几位被缠上的京城庶出公子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其中一人当即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分明是你们三个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摸到我们住的院子里,投怀送抱、主动勾引!爷几个昨夜喝多了酒,没把你们当成刺客乱棍打死就算客气了,现在倒反咬一口?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凭你们也配进我们侯府的门!】
【就是!一个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在这里倒打一耙!】
眼看着双方狗咬狗、场面愈发难看,远处回廊之下的洛倾烟正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盘刚剥好的新鲜葡萄,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年度大戏。
【啧啧,这台戏唱得,比街头的杂耍还要精彩几分。】洛倾烟美眸微弯,眼底满是戏谑与冰冷的嘲弄。
这场由洛家三姊妹自导自演、妄图借由投怀送抱来攀附高枝的闹剧,最终在施府与梅家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下草草收场。
洛惜春、洛晚夏与洛染秋不仅没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反倒因酒后失德、主动纠缠京城庶出子弟,将自个儿的清白与名声彻底毁于一旦。
她们被施府护卫毫不留情地强行架走,随后被勒令逐出扬中城,经此一役,洛家姑娘在江南与京城的名流圈子里成了人人喊打、沦为笑柄的跳梁小丑。
洛倾烟轻轻拍了拍指尖残留的葡萄汁液,原本含笑的杏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与无奈。
说实话,看那三个蠢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确实解气又好玩;可转念一想,她们挂着的可是京城洛家的名号。
原主虽是被刻意打压、形同弃子的嫡女,但血缘上到底和这群乌合之众出自同一根藤。
【堂堂的工部尚书府,掌管朝廷水利、土木、军器的大员,正二品的朝廷栋梁,怎么就把后宅教导成这副德性?】
洛倾烟挑了挑眉,在心底冷笑。
那位端坐在京城尚书府里的二伯父洛大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或许也是个揣着袖子、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命官,端得是一派清高威严的架子。
可偏生他治家无方、眼光糊涂。
放任府里的姨娘和小妾生的女儿个个心比天高、眼高手低,把好端端的官宦千金教成了满脑子攀附权贵、争宠邀功的市井泼妇。
根都烂透了,枝丫自然结不出好果子。
洛惜春她们落得个声名狼藉、被逐出扬中城的下场,固然是咎由自取,可这巴掌声,多多少少也隔空抽在了京城洛家的脸上。
【罢了,反正我也不是真正的洛家人。】洛倾烟伸了一个懒腰,将那一丝微末的郁闷抛诸脑后,眼底重新浮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既然二伯父的工部尚书府根子已经烂得无药可救,那她这三房的嫡九姑娘,正好乐得清静,冷眼看这群蛀虫最后能把家族拖进什么样的深渊里。
她转过身,踩着碎玉般的晨光,慢悠悠地朝百花园外走去。
洛倾烟本是要去会一会那位被吓破了胆的梅家大姑娘梅韫素的。
谁知梅韫素没堵着,脚步却在一处清幽雅致的穿堂院落外微微一顿。
她隐匿了气息,透过雕花槛窗无声地朝里望去——只见梅家二夫人正气极败坏地挥开双臂,将桌上价值连城的官窑青瓷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啪啦一声脆响,碎瓷片伴随着滚烫的茶水四溅横飞。
梅家二夫人此刻哪里还有平素当家主母的端庄雍容?
她发髻微散,保养得宜的面容因为极度的愤恨与心疼而扭曲着,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屋内的贴身心腹牛嬷嬷见状,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上前一步将房门死死关上,又快步折返回来扶住失控的二夫人,压低了嗓子急声劝道:【我的二夫人啊!我的祖宗!您这是在做什么呀?这里可是施府别院,隔墙有耳,这话要是传了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啊!】
【掉脑袋?我都快被逼得活不成了,还怕什么掉脑袋!】
梅家二夫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死死抓着牛嬷嬷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泣血的绝望与不甘:
【我苦命的素儿啊……我精心培养了十六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宝贝女儿,原以为是送进宫去当太子妃、好让咱们梅家平步青云的!结果呢?彰明帝那老东西嫌弃我们梅家是江南商贾出身,嫌我们沾着铜臭,根本看不上素儿的出身!要她堂堂嫡女进东宫当个无名无分的妾室倒也罢了,竟然还只是个备选良媛!】
二夫人越说越气,捶胸顿足地哭喊道:【这也就罢了!临了临了,那短命的太子殿下竟然吐血猝死了!太后整日里在宫里噩梦连连、神神叨叨的,说是什么冤魂索命、要作法事平息故太子端木予承的冤魂!宫里倒好,放着那些真正预定的正妃侧妃不碰,甚至连东宫里那些个通房丫头宫女都舍不得动,偏偏……偏偏就属意我可怜的女儿!】
【凭什么啊?!那端木予承生前就是个昏庸无能、没出息的,死了还要拉我素儿去配阴婚!素儿招谁惹谁了?她做错了什么!】
梅家二夫人掩面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字里行间满是对皇权的怨恨与对女儿的心疼。
她猛地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咬牙切齿地嘶吼道:【早知如此,当初打死我也不会逼她放弃那个心悦之人!当年的战家二公子那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人家可是名震天下的麒麟神童,品貌双全、惊才风逸,哪里是端木予承那个尖嘴猴腮、刻薄寡恩又歪膏揤斜的阿斗能比的!如果素儿当初嫁给了战二公子,如今早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尊贵少夫人,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我恨啊!我恨这吃人的皇家,更恨我自己当初瞎了眼!】
躲在槛窗外的洛倾烟听着这番惊天动地的豪门秘闻,杏眸微微睁大,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精彩的玩味。
而屋内,牛嬷嬷听着二夫人越说越离谱,吓得魂都快飞了。
她一把捂住二夫人的嘴,急得老泪纵横,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来:
【我的好夫人啊!您可闭嘴吧!战家二公子那是什么人物?那是镇国公府战家的嫡系,况且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提起来简直是催命符啊!端木予承虽然薨了,可端妃娘娘还在宫里掌着权呢,要是让端妃娘娘知道您私底下敢这般编排先太子和娘娘的不是,别说大姑娘逃不掉,咱们整个梅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都要被满门抄斩啊!】
牛嬷嬷死死按住情绪失控的二夫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事已至此,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老夫人昨夜在聚景阁不是已经拍板了吗?咱们当务之急,是要稳住京城那边的视线,再想法子把大姑娘藏严实了。您呀,就少说两句吧……】
梅家二夫人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愤恨欲狂。
她随手抄起绣榻旁的金丝楠木绣绷,将上面的铰剪一把抓起,气极败坏地朝四周乱扔泄愤。
嗖的一声破空锐响!
那把精钢打造、锋利无比的铰剪竟不偏不倚,直直朝着洛倾烟猫着身子偷窥的雕花槛窗砸了过来。
喀嚓!
伴随着一声裂响,寒光闪烁的剪刃精准无误地捅进了槛窗上的透风牖孔,距离洛倾烟的眼睛仅仅只有不到半寸之遥,带起的劲风甚至刮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槛窗外的洛倾烟眉头微蹙,脑袋微微一侧,敏捷地将身形往后撤了半步,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深深刺入木框、兀自嗡嗡颤动的铰剪,杏眸中掠过一丝侥幸的庆幸。
屋内,梅家二夫人毫不知外头还藏着个人,依旧陷在狂躁的崩溃中大哭大嚷:
【什么破局之法!老太太哪里是真的有什么万全之策,她分明是瞧中了那个叫楚楚的丫头生得那般倾国倾城、甚至比素儿还要美上几分,心里早就打起了不可告人的算盘!她想变着法子稳住咱们,回头说不定就要把那楚楚丫头当成人型花瓶,直接献给宫里的某位皇子或是京城权贵去亵玩挡灾!】
牛嬷嬷被二夫人这异想天开的猜测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夫人您这可就多虑了。老夫人再怎么着,心里也是偏疼大姑娘的,怎么会随便把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往京城贵人手里送?】
【偏疼?】梅家二夫人猛地推开牛嬷嬷,双眼通红地冷笑出声,【你懂什么!老太太心里永远只有梅家的百年荣耀和权势!素儿是她的亲孙女没错,可如果能用一个顶替的货色把皇家那尊大佛糊弄过去,保住梅家不倒,她有什么舍不得的?】
二夫人越说越激动,踉跄着跌坐在椅上,泣不成声地抓着头发道:
【宫里今早又递了密信来,催促素儿立刻启程回京,再不回去,端妃娘娘那边就要派禁军亲自来扬中抓人了!我实在是无法可想了……我昨夜好说歹说,想赶紧给素儿在江南或外地相看个可靠的世家公子把亲事定下,可素儿这孩子性子倔,非说什么宁死也不愿连累旁人,对我给她挑的亲事百般推辞、死活不肯点头!】
【我被逼得没法子,昨夜深更半夜去求老夫人,苦苦哀求她干脆让那个长得跟素儿有几分相似、又自己顶着梅姓送上门的楚楚丫头,索性易容一番,直接扮成素儿的模样替她进京顶罪算了!】
牛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问道:【那……那老夫人当时是怎么说的?】
槛窗外,洛倾烟听到这里,原本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收敛,双眸微微眯起,周身泛起了一抹危险的杀意。
融景居内,炉烟袅袅,本该是焚香品茗的清幽去处,此刻却因二夫人的失控而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低压。
刺啦——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内室中格外刺耳。
二夫人双手死死掐着那条原本精致华贵的双面绣织锦帕子,十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竟生生地将那方好端端的帕子撕扯成了两半。
残破的丝线垂落下来,恰如她此刻支离破碎、满是怨愤的心绪。
二夫人回想起昨晚在聚景阁——
梅家老夫人听着二夫人这般哭天喊地、口不择言地抱怨,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深了。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二夫人,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沉声斥道:
【够了!事到如今,你在这里哭天喊地有什么用?把嗓门放低些,是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吗?】
二夫人被老夫人这一吓,顿时噎住了哭声,手里那条原本就华贵的织锦帕子被她生生撕扯成了一条碎布,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老夫人端起茶盏,连眼皮也未抬一下,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冷硬与现实:
【老二媳妇,你也该清醒清醒了。别总是顺着素儿那丫头的意性子来。她如今年岁也不小了,盘算盘算都已经二十二岁了,放在寻常人家,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妥妥的老姑娘了!她还真当自己是当年十六岁、刚进宫时那般备受追捧、满园春色的风云人物呢?】
【这眼光啊,也该往下放一放、切合实际些了,别总那么心高气傲的。】老夫人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二夫人的幻想,【你刚才还提什么镇国公府的二公子?简直是糊涂透顶、不知所谓!】
【纵使当年镇国公府那位二公子还没痴傻时,凭着人家嫡次子的尊贵身份、惊才风逸的才名,素儿与其本就是云泥之别,根本就不般配!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像花儿一样鲜嫩貌美、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可供挑选。人家堂堂国公府的嫡子,年纪轻轻的,放着大把年轻娇嫩、知书达礼的娇娇女不要,脑子坏了不成,为何非要挑一个比自己还大、年纪已经不小的姑娘?当年那道横在两人中间的门户之见与年岁差距,本就是无法跨越的天堑,亏你到现在还在做这种不知羞耻、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这番鞭辟入里的训斥,如同数九寒天里的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把二夫人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浇灭。
她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二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难堪与不甘,将昨夜在聚景阁里,老夫人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原原本本地讲给了牛嬷嬷听。
牛嬷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插话,只能默默听着二夫人往下转述。
话音落下,内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二夫人颓然地跌坐在椅背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惨然道:【嬷嬷,你听听,这是一个亲祖母对嫡亲孙女说的话吗?在她眼里,素儿哪里是什么掌上明珠,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如今却砸了手牌的旧货罢了……】
牛嬷嬷看着二夫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地直掉眼泪,慌忙上前轻轻顺着她的背,哽咽着劝道:【夫人……老夫人也是为了梅家的百年基业着想啊,话虽难听,可理却是这个理。咱们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琢磨老夫人对于让那楚楚姑娘顶替一事,到底有没有松口啊?】
听着牛嬷嬷焦急的追问,二夫人空洞的眼神中渐渐泛起了一抹阴鹜,她咬了咬牙,低声恨恨道:
【老太太当初听了我的提议,虽然没有立刻拍板答应,可她那态度……分明是默许了!】
二夫人猛地攥紧手心,回忆起昨夜聚景阁内的情景:【老太太当时沉吟了好久,既没有斥责我异想天开,也没说不许把那楚楚丫头扯进来。她只冷冰冰地留下一句话:『若那丫头真有几分本事,能心甘情愿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替素儿把这场杀身之祸挡过去,倒也是她的福分;若她没这个命、担不起这份富贵,那也是她自个儿命薄,怪不得别人。』】
此话一出,牛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老夫人这意思……竟是打算把那楚楚姑娘当成一枚弃子,直接推出去顶包了?可是,那楚楚姑娘毕竟也是梅家的血脉,而且瞧着她昨夜在百花园里说话那般滴水不漏、气定神闲的模样,只怕是个心思通透、极不好揉捏的主儿啊!】
【不好揉捏又如何?】二夫人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决绝,【一个从地方支脉来的山野丫头,无权无势,莫非还能在扬中翻起什么风浪不成?只要老太太点了头,再伪造一套身份手续,等京城的禁军一到,直接把她往囚车里一塞,等到了京城,木已成舟,她就算是想辩解也张不了口!】
隐匿在槛窗外的洛倾烟将这番狠毒的算计听得清清楚楚。
她那双原本含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杏眸,此刻彻底冷凝了下来,仿佛淬了冰一般透着刺骨的寒芒。
好一个梅家老夫人,好一个心狠手辣的二夫人!
表面上端着世家大族的雍容大度、热情洋迎她这个远道而来的同宗族亲,背地里却把算盘打到了她的头上,竟妄想让她穿上嫁衣、替梅韫素进京去给一个死人配冥婚、或是给吃人的皇家当供人赏玩的花瓶!
她原也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只是觉得冥婚这种事实在太泯灭人性了,她能帮忙搭把手的事,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但不代表她该把自己赔进去啊。
【本还想问问有没有一线之机,让梅韫素在扬中安安稳稳地过几天日子……】
洛倾烟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又美得惊心动魄的弧度,无声地冷笑出声,【既然你们自己嫌命长,非要把索命的绳子往我脖子上套,那就休怪我这枚死棋,掀翻了你们这张破棋盘!】
她没有立刻冲进屋内与她们撕破脸,因为那样太无趣了。
对付这种自视甚高、满肚子算计的豪门世家,最好的报复从来不是当面叫骂,而是要在她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美梦即将成真时,亲手将她们所有的指望与退路碾得粉碎!
洛倾烟轻轻拍了拍衣袖上沾落的灰尘,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回廊外的花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