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园深处的聚景阁内,灯火辉煌,香气浮动。
梅家的几位核心长辈正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听着小辈们说笑。
当梅韫松与梅韫柏小心翼翼地将洛倾烟 — — 也就是此时的梅楚楚引上前去准备认亲时,原本还带着几分考量与审视的气氛,瞬间因一张脸而凝固了。
梅家老夫人微微眯起眼眸,一旁的梅家大夫人与二夫人也下意识地放下茶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洛倾烟身上,正欲开口细细端详盘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咦?】
只见坐在角落里、平日里最是受宠的梅韫素堂妹 — — 梅韫雪忽然站了起身,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洛倾烟,一双杏眼写满了惊奇,脱口而出道:【这位楚楚妹妹……怎么瞧着,这眉眼竟跟大姐姐有些神似啊?】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在场所有梅家人的目光瞬间在洛倾烟与那位此刻正坐在上首、面色微变的梅韫素身上来回打量。
站在一旁的梅韫松和梅韫柏也暗自凝神,认真端详起来。
这一看,两人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里仅仅是神似二字?
梅韫松用折扇抵着下巴,在心底暗忖:眼前这位楚楚妹妹,若论五官精致程度,简直将长姐甩开了一大截!
长姐梅韫素生得温婉端庄,是典型的江南淡颜美人;可这位楚楚妹妹,却生了一张精致小巧的巴掌脸,鼻梁挺拔流畅,面部轮廓清晰立体。
如果说长姐是那种需要细品、如春水般寡淡的淡颜,那这楚楚妹妹就是一抬眼便能惊艳全场、存在感极强的高级感浓颜!
那种清秀中透着空灵、疏离中带着傲骨的气质,更是寻常贵女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梅家大夫人回过神来,拿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看着洛倾烟那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绝美容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梅家老夫人更是眉头微蹙,精明的目光将洛倾烟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泛起惊涛骇浪: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夺天工的相貌,且偏巧也姓梅,难道真是族中哪个分支流落在外的血脉?
一时间,聚景阁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精彩,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位横空出世的梅楚楚身上。
聚景阁内灯火摇曳,檀香袅袅。
梅家老夫人坐在上首,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洛倾烟。
那一瞬间,无人知晓这位梅家权势最重的掌权老太太心里究竟转过了多少念头。
或许是想到了当年家族中那些不可言说的陈年旧事,或许是联想到如今梅家在京城与江南之间微妙的政治处境,又或许,仅仅是因着洛倾烟那张与梅韫素相似却更胜一筹、且透着一股神秘莫测气质的脸,让她生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直觉与忌惮。
良久,老夫人缓缓收回了目光,非但没有开口追问半句关于她父母双亲、祖籍何处的刁钻话语,反而慈祥地笑开了,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拍板定案:
【也罢。出门在外,都是自家孩子,何必查问得那般生分?难得这孩子和我们投缘,名字里又带着个楚字,我看呀,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老夫人一锤定音,一旁的梅家大夫人和二夫人虽然心里各自揣着心思,见老太太都开了口,自然也顺水推舟地笑着附和。
梅韫松和梅韫柏见状,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笑吟吟地应道:【祖母说得是,孙儿们定会好生照顾楚楚妹妹。】
【行了,你们年轻人就别在这里陪着我们这几个老太婆了,外头月色正好,带着楚楚出去夜游百花园吧。】梅家老夫人摆了摆手,慈爱地吩咐道。
【是,孙儿告退。】
洛倾烟心中微讶,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学着大家闺秀的模样,端庄得体地福身行礼,语调清缓道:【楚楚谢过老夫人,谢过各位伯母、哥哥们。】
就在她福身下拜、裙裾微垂的极短瞬间,她藏在宽大袖口中的指尖悄然一弹。
一枚微型如米粒般的现代高电磁窃听器,精准无误地黏在了紫檀木案几下方极其隐蔽的阴影处。
做完这一切,洛倾烟直起身子,随着梅韫松等人一同退出了聚景阁。
随着房门缓缓合上,阁内的喧闹声被隔绝在外。
而此时此刻,远在百花园回廊拐角处的洛倾烟耳中,正通过随身接收器,清晰地传来了聚景阁内老夫人与几位梅家核心长辈压低了嗓子的对话声……
随着小辈们退下,原本慈祥和蔼的梅家老夫人脸色微微一收,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转向身旁的大夫人与二夫人,淡淡道:【你们方才心里定在嘀咕,我怎么连这丫头的底细、父母祖籍都没过问,就直接把人认下了?】
大夫人微微一怔,顺着老夫人的话赔笑道:【媳妇不敢。老夫人做事,自然有您的深意,况且这楚楚丫头瞧着通身气派,举止拿捏得比京城里不少大族嫡女还要妥帖,定是错不了的。】
老夫人冷哼一声,放下茶盏:【哼,底细?真要细查起来,这丫头指不定还真有些见不得光的来路。可你们别忘了今晚这场合是什么地方 — — 临安侯府和施家正眼巴巴地盯着我们梅家,京城各方势力也都在看我们梅家的笑话。我们若在这个时候揪着一个旁系丫头的家世盘问不休,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我们梅家小家子气。】
二夫人点头附和道:【老夫人英明。况且……这丫头的名字里恰好带着一个楚字,倒也合了宗族里这辈的规矩。】
提起这个,老夫人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微妙:【说起这楚字辈,若严格按照梅氏宗族的嫡支字谱来排,这一辈本该是楚字辈没错。可当年的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韫素这丫头当年蒙恩被接进宫中,名字是当今端妃娘娘亲自赐的,为了抬举她、抹去地方商贾之气,特意改成了韫素两个字,不走宗族字谱。后来底下的那些堂弟堂妹们为了讨好韫素、跟上京城的风向,便纷纷学着大姐姐的名字,把字辈给改成了韫字。】
【可实际上呢?】老夫人苦笑一声,【除了韫素这几个被娇养在京城、沾了皇恩的嫡支核心,宗族里其他那些庶出子弟,以及远在宣城、江南各处的旁系支脉,哪里敢真的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字谱给丢了?这一辈的男男女女,老老实实跟着族谱排下来,本就该是楚字辈!】
老夫人这番话,透过案几下方的微型窃听器,清晰无误地传进了百花园回廊外洛倾烟的耳中。
洛倾烟听着这段隐秘的家族八卦,唇角不禁咧起弧度。
她梅楚楚这名字本就是这张脸的,她没想着更改,没想到梅家宗族里居然还真有楚字辈的规矩。
这下倒好,阴差阳错之下,她这个冒牌货反而在字辈上比那位大风光、改了名字的梅韫素还要名正言顺得多。
阁内,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几分深沉的算计:【不管这楚楚丫头到底是哪条支脉里流落在外的野花,还是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要她顶着梅姓,在今晚这个节骨眼上,她就是我们梅家的人。临安侯府和施家不是想巴结我们吗?那就把水搅得更浑一些,我倒要看看,这些各怀鬼胎的牛鬼蛇神,究竟能在这扬中城里折腾出什么浪花来。】
聚景阁内,炉烟在紫檀雕花香炉中轻轻打着转,将室内的气氛烘托得愈发幽深莫测。
随着二夫人这句话冷不丁地冒了出来,原本还算平静的阁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
【老夫人,既然楚楚丫头跟咱们韫素生得像,那关于……那件隐秘的事,这丫头或许能派上用场。毕竟,故太子冥婚一事……】二夫人后半截话虽未说全,但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功利与算计。
【嘘!弟妹!孩子们方才才刚退下,还未走远呢!你也太口无遮拦了!】大夫人脸色微变,当即厉声打断。
大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朝门外张望,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虽说这阁内都是心腹,可这故太子冥婚五个字背后牵扯的可是皇家密辛、前任太子吐血而亡以及当今宠妃端妃的逆鳞,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怎能如此大声地在公开场合提及?
然而,比起大夫人的惊慌,老夫人身旁那位伺候了几十年、最是老成持重的鸟嬷嬷却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
鸟嬷嬷微微躬身,用沙哑而沉稳的声音提醒道:【二夫人休怪老奴多嘴。依老奴看,哪怕这楚丫头的眉眼再怎么像大姑娘,这条路子也是行不通的,端妃娘娘那边……更是瞒不过去的。】
鸟嬷嬷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夫人,沉声分析道:【大姑娘韫素自小就被接进深宫,那是被端妃娘娘一双眼睛、一口饭、甚至是一寸宫锦亲自教养长大的。大姑娘的脾气秉性、言谈举止、甚至身上那股浸润了宫闱多年的贵气与傲骨,外人或许能学得个七分像,可在端妃娘娘面前,那就是拿叆叇在挑刺,任谁也假冒不得。】
【更何况……】鸟嬷嬷压低了声音,【故太子端木予承虽然薨了,但端妃娘娘为了保住梅家的体面与荣宠,至今还在琢磨着给死去的太子操办一场名义上的冥婚,用以稳固门楣、安抚朝野。若是要找个模样相似的替身去敷衍,那简直是把端妃娘娘当傻子糊弄,一旦东窗事发,我们梅家上下谁也担不起这个滔天大祸!】
阁内的对话句句戳中要害。
远在百花园回廊拐角处的洛倾烟,正将高电磁窃听器里传出的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当她听到故太子冥婚、端妃以及梅韫素与这场宫廷阴谋的关联时,洛倾烟的杏眸中掠过一闪而逝的冷芒。
她指尖轻轻摩挲一绺发丝,嘴角抿了抿。
原来如此。
这帮梅家长辈看似在商量如何利用她这个冒牌族女,实则心里正盘算着用她这个跟梅韫素容貌相似的少女,去填补某个见不得光的皇家旧局、甚至是用来当作那场荒唐冥婚的牺牲品或者棋子!
阁内,老夫人听完鸟嬷嬷的话,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鸟嬷嬷说得对。韫素那丫头的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闪失。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楚楚丫头……】
老夫人冷笑一声,【她既然自己顶着梅姓撞进了这张网里,那就先留着她。是好是坏,且看她日后的造化。只要她能帮我们挡住临安侯府和施家的那些试探,便够了。】
风过回廊,宫灯摇曳。洛倾烟听着里头最终落定的算盘,心中冷笑:拿她当挡箭牌?就怕这群老狐狸到头来,会被她反手掀了整张棋盘。
夜风吹过回廊,宫灯摇曳。
夜风拂过百花园中层层叠叠的宫灯,吹皱了一池春水。
夜色如水,百花园中假山错落,奇花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回廊拐角处的阴影里,洛倾烟将耳机中最后一缕回响收回,指尖轻轻一动,将那枚微型高电磁窃听器妥善收回空间。
她抬眸望向远处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的聚景阁,内心难免有些烦闷。
【冥婚?端妃竟然想给病逝的端木予承娶妻吗。】
洛倾烟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她本想在扬中城看个热闹、顺便捞点好处,没想到这群梅家老狐狸胃口不小,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了。
看样子端妃是属意让梅韫素跟故太子结冥婚,所以将梅韫素困在宫里迟迟不放归。
就是不知道梅韫素是用什么方法让端妃肯放她走。
她好不容易出宫了,知道端妃的意图,不赶紧把自己嫁掉,跑到扬中城来做什么?
难道施家办的蟠桃宴不仅仅是吃蟠桃,而是另类相亲会?
正当她立于廊柱阴影下盘算着下一步时,远处的小径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
【快点!趁着前头热闹,我们从这边绕过去,说不定能混进百花园里!】
【可是……万一被施家的人发现了,我们岂不是更丢脸?】
【怕什么!只要能见到梅家的人,哪怕是个旁系公子,也够我们翻身了!】
这几道鬼鬼祟祟、透着不甘与怨毒的声音,化成灰洛倾烟也能认出来 — — 正是那三个在下等客房里憋不住气、铤而走险偷溜出来的洛家三姊妹:洛惜春、洛晚夏与洛染秋。
洛倾烟眸光微凝,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意。她正巧缺几个在前台冲锋陷阵、吸引眼球的工具,这三个蠢货倒是不请自来了。
她指尖轻轻一弹,一枚微不可见的石子破空而出,精确无误地打在洛晚夏脚边的石子路上。
【哎哟!】洛晚夏本就做贼心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直直朝着洛倾烟所在的回廊拐角扑了过来。
啪嗒一声,洛晚夏狼狈不堪地撞进了回廊阴影里,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泪险些当场飙出来。
【谁?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洛惜春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拽住身旁的洛染秋,慌乱地朝四周张望。
当她们借着微弱的宫灯,看清从阴影里缓缓踱步而出的那道曼妙身影时,三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底瞬间被惊艳与嫉妒交织的情绪填满。
只见眼前的女子一袭流光蜀锦罗裙,身形高挑纤细,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在宫灯下美得惊心动魄。
那双上挑的杏眸清冷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周身散发着一股寻常官家小姐拍马也追不上的高贵疏离感。
分明……分明方才在客房里见她时,还只觉得这女子气度不凡,可眼下再度相见,对方身上的那股气场竟压得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三姐姐,你觉不觉得她……】洛晚夏揉着发疼的膝盖,一边咬牙切齿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扯了扯洛惜春的袖子,眼神阴狠地盯着眼前人,【这贱人怎么阴魂不散地总在我们眼前晃悠?她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能在这百花园里到处闲逛!】
洛惜春此刻也是满腔妒火。
她们三人在那间阴冷下等客房里受尽了白眼与憋屈,而眼前这位自称梅楚楚的丫头倒好,不仅大摇大摆地在园中行走,甚至还能毫发无伤地走到百花园深处来。
【喂!你站住!】洛惜春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嫉妒与愤恨,上前一步尖声厉喝道,【这里可是施家举办蟠桃宴的核心重地,连我们都要费尽心思才能摸进来,你一个无媒无聘、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能在这里走动?你莫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狐媚手段,混进来勾引世家公子的吧!】
一旁的洛染秋也壮着胆子附和道:【就是!瞧你这副狐媚样子,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水呢。若是被施家或者京城梅家的人知道了,定要把你乱棍打出去!】
面对三人的叫嚣与指责,洛倾烟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勾起杏唇,眼底溢出一抹极其纳闷的探询笑意。
她缓缓抬起纤白的手指,随意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简直像是在看三只跳梁小丑。
【狐媚手段?野丫头?】洛倾烟红唇轻启,嗓音清凌凌的,带着一股让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三位姐姐这话说得,倒像是把你们自个儿的拿手绝活扣在别人头上了。怎么?难不成方才在正门口跪得还不够狼狈,这会儿又跑到百花园里来丢人现眼了?】
此话一出,洛惜春和洛晚夏的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
白日里在正门口那场因冲撞梅韫素而当众出丑的画面,简直是她们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此刻被洛倾烟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无异于狠狠甩了她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洛晚夏恼羞成怒,尖叫着扬起手就想朝洛倾烟脸上抓去,【贱人!我撕烂你的嘴!】
看着张牙舞爪扑过来的洛晚夏,洛倾烟眸光一寒,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就在洛晚夏的指尖即将触及洛倾烟衣角的瞬间,远处的回廊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严厉的男子低喝:
【住手!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在梅家贵女面前放肆!】
那道沉稳的低喝声宛如平地惊雷,瞬间震慑住了情绪失控的洛晚夏。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满脸惊恐地循声望去。
只见回廊的转角处,数名临安侯府与施家的护卫正簇拥着几位年轻公子快步走来。
为首的正是方才与洛倾烟认过亲的梅家嫡系公子梅韫松与梅韫柏,而跟在他们身旁、面露急色的正是旁系才子梅楚暮。
原来,梅楚暮一行人见洛倾烟方才独自离开片刻未归,便折返回来寻找,却不料正好撞见这一幕。
【楚楚妹妹!】梅楚暮见洛倾烟被三个面容狼狈、神态尖酸的陌生女子围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步上前将洛倾烟护在身后,皱眉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施府百花园里对我们梅家的楚楚妹妹动粗,活腻了吗?】
梅韫松和梅韫柏也黑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们本就对这位神秘又惊艳的楚楚妹妹倍感亲厚,如今见有人竟敢在眼皮子底下欺负她,身为京城大族公子的傲气与护短之心瞬间被激发了出来。
【哪里来的粗鄙村妇,连规矩都不懂吗?】梅韫柏冷冷地打量着洛惜春三人,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施家今夜的蟠桃宴邀请的皆是名流贵胄,你们究竟是怎么混进这百花园里重地的?来人,把这三个图谋不轨的疯女人拿下!】
此话一出,几名训练有素的护卫立刻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地将洛惜春三人围了起来。
洛惜春、洛晚夏和洛染秋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做梦也想不到,这里可是她们千方百计想要巴结的梅家地盘,眼前这个被她们百般羞辱、骂作野丫头的女人,竟然真的被梅家的嫡系公子当成了宝贝一样护在身后!
【不、不是这样的!梅公子误会了!】洛惜春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发软,慌忙摆手辩解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润州府马家带来的客人、是洛家的姑娘啊!我们跟她……跟她其实是……】
她不想暴露她们偷溜进百花园的罪名,更不想在这些京城大人物面前丢尽颜面!
【洛家?润州府有洛家吗,不管有没有,洛家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梅家面前攀亲带故?】梅韫松冷笑一声,折扇一挥,全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一旁的洛晚夏看着梅楚暮对洛倾烟那般温柔呵护的模样,嫉妒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她不甘心地尖叫道:【梅公子!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什么……】
【住口!】梅楚暮见她竟敢对洛倾烟大吼大叫,当即厉声打断,语气里满是怒意,【楚楚妹妹冰清玉洁、乃我梅家宗族堂堂正正的血脉,岂容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乡野村妇在这里信口雌黄、大放厥词!】
站在人群身后的洛倾烟看着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这位名义上的好堂兄梅楚暮,还真是个实打实的护短文人,被她三言两语加一个名字就彻底忽悠成了忠实的护花使者。
洛倾烟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杏眸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微光。
她微微垂眸,顺势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柔弱,轻声开口道:
【楚暮哥哥,两位族兄……莫要怪她们了。许是楚楚方才言辞间无意得罪了几位姐姐,这才惹得她们这般动怒。】
梅韫松听完冷哼一声:【楚楚妹妹就是太心善了!像这种没规矩的粗鄙之人,若是在京城,早就被乱棍打出去了。来人,把她们三个给我叉出去,免得污了楚楚妹妹的眼!】
【不要啊!梅公子饶命!】
在洛晚夏不甘的尖叫和洛惜春惊恐的求饶声中,几名身强力壮的护卫像拎小鸡似的,粗暴地将三人架起,头也不回地拖出了百花园。
一场小小插曲就此落幕。
梅楚暮转过身,看向洛倾烟时脸上瞬间换上了温和关切的笑容:【楚楚妹妹,没吓着吧?这园子里鱼龙混杂,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往后哥哥们多派几个人护着你。】
洛倾烟敛去眼底的戏谑,乖巧地福了福身,弯起眉眼笑道:【多谢楚暮哥哥,有哥哥们在,楚楚才不怕呢。】
夜风吹过,百花园中的花影摇曳。洛倾烟跟在几位梅家公子的身后,向着园林更深处走去。
不知古代名流的夜游究竟长什么样?
在现代人眼里,夜游无非是逛逛夜市、去酒吧喝一杯,或者是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
但在古代权贵眼中,尤其是像施家举办的这种持续数日、奢华至极的蟠桃宴,夜游不仅仅是散步,更是一场兼具风雅与权力博弈的高级社交秀。
当洛倾烟跟随梅家几位公子深入百花园时,古代夜游的真实面貌也逐一在她眼前展开:
古代没有电灯,但权贵之家的园林夜景却绝不逊色。
百花园内沿着曲折的水榭回廊与假山石径,每隔几步就悬挂着精致的宫纱明灯、琉璃罩灯或牛角灯。
灯影摇曳,将奇花异草和亭台楼阁映衬得如梦似幻。
空气中弥漫著名贵的檀香、沉香,以及百花园中各色珍奇花卉在夜风中送出的幽香,走在其中,宛如置身仙境。
夜游的核心活动往往伴随着文人墨客的风雅消遣。
在园林深处的清溪或曲水流觞旁,早已铺好了波斯地毯与锦榻。
年轻的世家公子与贵女们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品尝着爨室刚送上来的冰镇果露、精致糕点,一边行酒令、对诗词。
谁若是有幸拔得头筹,便能赢得满堂喝彩,甚至能博得京城大族或世家长辈的青睐。
表面上看,大家是在赏月、观花、品蟠桃;但实际上,这场夜游就是一场古代上流社会的奢华相亲会与政治交际场。
像临安侯府的公子们,会趁着夜色四处走动,物色合适的联姻对象,或者设法往梅家、施家等庞然大物身边凑。
就像今晚的梅韫素虽然没有直接露面,但整个蟠桃宴的焦点始终绕不开她与背后的端妃。
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打量、试探,想从任何一丝蛛丝马迹中窥探京城的风向。
对于洛倾烟而言,她表面上是跟着几位好哥哥赏花闲聊的梅家楚楚姑娘,实际上却一边品味着这场古色古香的夜间社交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在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蟠桃宴躺平兼吃瓜,顺便躲过梅家的算计,要是真的躲不过,就把整个梅家彻底搅个底朝天。
百花园深处的景致越发清幽雅致。
沿着曲折迂回的汉白玉回廊前行,四周草木葱郁,夜风拂过,夹杂着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与远处水榭中若有似无的丝竹管弦之声。
梅楚暮一路行来,对身旁这位楚楚妹妹可谓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时不时放慢脚步,指着路旁精心修剪的奇花异株轻声介绍:【楚楚妹妹你看,那是施家特意从岭南移栽过来的夜合欢,寻常时候难得一见,今日托了老夫人的福,这花在夜色里开得正巧。】
洛倾烟微微颔首,杏眸含笑地应道:【多谢楚暮哥哥指点,这花确实别致,倒叫楚楚长了见识。】
走在前方的梅韫松与梅韫柏回过头来,见两人相谈甚欢,梅韫松摇了摇折扇笑道:【楚暮这小子平日里见了书本比谁都亲,难得今日这般好兴致,竟成了最称职的导游了。】
几人正说笑间,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环佩叮当之声,伴随着几名丫鬟提着琉璃宫灯的亮光,一行人迎面缓缓走了过来。
洛倾烟抬眸望去,只见当先一人身披流光溢彩的宝蓝色宫锦斗篷,面容端丽沉静,正是今晚蟠桃宴的主角、那位名动京城的梅家大姑娘 — — 梅韫素。
在梅韫素身旁,还簇拥着几位扬中当地及外地跟随而来的世家贵女与年轻公子,众人正低声说笑着,显然也是在夜游散心。
两拨人马在花径交汇处骤然相遇,原本喧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了几分。
梅韫素的目光淡淡扫过来,当她的视线落在洛倾烟那张精致冷艳的巴掌脸上时,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与审视。
尽管此前在聚景阁内听过堂妹梅韫雪提过一句,但此刻真正近距离面对面,梅韫素才真正感受到眼前这位梅楚楚身上那种强烈的存在感 — — 那种清冷、疏离的自带妆感美貌,竟让向来备受宠爱、众星捧月的她,莫名生出一种被锋芒隐隐压制的不适感。
【大姐姐。】梅韫松和梅韫柏见状,忙上前拱手行礼。
梅韫素收敛心神,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落在洛倾烟身上,故作没在聚景阁见过般,红唇轻启,声音清润而带着一丝探究:【这位是……?】
未等洛倾烟开口,一旁的梅楚暮已经热情地抢先介绍道:【回大姐姐的话,这位是咱们族中的楚楚妹妹,方才刚认了祖宗,老夫人极喜欢她,特意让我们带她出来赏景的。】
【哦?楚楚妹妹?】梅韫素挑了挑眉,语调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洛倾烟,【我倒是不知,京城和宣城的梅家支脉里,何时多了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妹妹。之前在宫中多年,竟也从未听闻过。】
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带着几分上位者的试探与压迫。
周遭的空气仿佛微微凝固了几秒。
洛倾烟迎上梅韫素那双锐利的眼眸,非但没有半点露怯,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惊艳的浅笑。
她微微福身,语调不卑不亢地开口道:
【大姐姐久居深宫,眼界自然高,见过的天潢贵胄无数。像楚楚这般山野枝头长大的远亲丫头,大姐姐没听说过,倒也正常。不过……】
洛倾烟顿了顿,杏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俗话说得好,人挪活,树挪死。京城里的日子虽好,可有些地方待久了,沾染了风雨,未必比得上这江南的月色来得清净自在,大姐姐您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