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六十七天,早上我叼着牙刷进卫生间,牙膏沫还含在嘴里,眼睛先觉出台面不对。
空了。
摆了两天的那套东西,染发膏的纸盒子、折成四折的说明书、那双薄塑料手套,一样都不在原地。
台面让人擦得干干净净,瓷砖面上反着光,就剩水龙头根上一圈水渍还没干透,湿印子沿着龙头底座围了半圈。
我含着牙刷愣了半拍,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赶紧低头吐掉。
外头有动静。
先是塑料包装撕开的那种脆响,撕一下,停一下,撕不利索,听得出来是拿指甲在抠封口。
跟着是纸盒磕在鞋柜面上的闷声,磕了两下,盒子倒了又被扶起来的动静。
再往后是她的声音,压着嗓子,嘀咕的什么一个字听不清,可那调子我熟,她在跟自己说话,办正经事之前跟自己过流程的那种嘀咕。
我拿毛巾抹了把脸,毛巾蹭过下巴的时候手停了停。
不用猜。四十八小时,日子到了。
镜子里我脸上还挂着水,我盯着自己看了半眼,把牙刷杯搁回架子最里层,趿着拖鞋出了卫生间。
玄关那儿,她已经在镜子前头站定了。
肩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毛巾边都磨出毛了,斜着垫在两边肩膀上。
染发膏的盒子拆开了摊在鞋柜上,铝管、显色剂、一双薄手套,说明书垫在最底下,一个角压在铝管底下翘着。
她一只手举在脑后,指头在发根那儿摸来摸去找分界,够着了上头,下头那块又跑了,胳膊举得发酸,从镜子里瞪自己,手滑下来,甩一甩,再举上去。
第二回滑下来她换了个手,袖口出溜下去一截,小臂整个露出来,腕子上沾着拆盒子蹭的灰。
我倚着次卧门框,没出声,看了她两轮。
她够不着的那个位置我心里有数。
后脑勺正中间,发旋周围那一圈,她自己照镜子都照不全的地方。
举上去,滑下来,再举上去,指头在发缝里挠两下,又滑下来。
第三轮她胳膊都举不利索了,嘴里骂了半句什么。
我开口:“妈,我帮你弄。”
她头都没回,手还在脑后比划,推拒的话先到了:“可拉倒吧,你笨手笨脚的,回头给我染成花瓜,黑一块黄一块的,我顶着那脑袋怎么见人。”手从脑后放下来,冲我摆了摆,赶苍蝇似的,“一边去,妈自己来。”
我没挪窝。鞋底在门框边的地板上碾了半下。
“后脑勺你够得着?”
她卡了一下。
镜子里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停,不服气,又举回去试了试,胳膊抻到最直,指头往发旋那儿够,够着了边,正中间那块还是跑了。
她在镜子里瞪着自己那只徒劳的手,指头在发缝里挠了两下,放下了。
她从镜子里看我。镜子里她的目光跟我的对上,停顿比平时长了半拍。
“……那你给妈抹后头,前头妈自己抹。”
分界在她手里,后脑勺归我。
“好办。”我说,“我给你抹匀了,比理发店学徒强。人家学徒第一天上班还手抖呢,我这双手揉面都揉出师了。”
“就你能耐。”她哼了一声,从镜子里剜我一眼,转身往主卧走,“等着,妈换件衣裳。”
主卧门开了又关。
我在玄关站着,把鞋柜上的说明书抽出来翻了翻,等待时间那一栏拿黑框圈着,二十分钟。
铝管捏起来硬邦邦的,我搁回去,摆成跟刚才一样的角度。
主卧门再开的时候,我愣了半拍。
她穿的是我那件旧T恤。
灰色的,洗得领口都垮了的那件,我穿都嫌大,套在她身上整个大出两号,肩线掉到上臂,领口斜垮着露出一边锁骨,下摆盖过家居裤的裤腰,袖子长出来一截,她随手挽了两道。
底下还是那条家居裤,脚上趿着拖鞋。
她把肩上的旧毛巾重新垫了垫,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穿你的旧的,蹭上膏不心疼。”
说完就去搬餐凳了,餐凳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她两手一使劲,凳子整个拎起来,搬到玄关镜子前,墩下。
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那衣服是我的。
洗得发软,领口垮着,这会儿裹着她。
她整个人装在我的衣服里头,肩线掉到胳膊上,领口斜着,锁骨露出来一边,她弯腰搬凳子的时候,后背那块布料绷了一下又松开。
我的T恤,我的,这会儿穿在她身上,她还说蹭上膏不心疼。
心疼什么。我心里说。你穿吧。你天天穿都行。
“愣什么呢?”她坐定了,毛巾在肩上铺平,从镜子里看我,“开工啊。”
我把铝管里的膏往调色碗里挤。
膏黏,挤出来一长条盘在碗底,深棕的,闻着化学味冲鼻子。
盒里配的那把小刷子我拿起来搅,刷子齿太密,搅两下膏全糊在刷子根上,甩都甩不下来,越搅越糊。
她闭着眼坐在那儿,听我这边动静不对,鼻子动了动:“别拿那玩意儿,直接上手。刷子跟刷鞋油似的,能抹匀吗。”
“早说嘛。”我把刷子搁回盒里,“我还当你舍不得让我上手呢。”
我把塑料手套摘了一只。剩一只戴着试试,滑溜溜挂不住膏,膏在手背上直往下出溜,戴着也是白戴,干脆两只都摘了,搁在鞋柜上。
指腹先落到她头皮上。
膏是凉的,她头皮是热的。
我指头一压上去,她头皮底下激灵了一下,发根在我指腹底下立起来一瞬,又伏下去。
她嘴里催:“愣啥呢,抹啊。”
我整只手埋了进去。
她的头发看着蓬松,真埋进去才知道密。
膏把发丝一缕一缕黏成绺,分量沉,手指头分开一绺,底下还有一绺,再分开,还有。
我从发际线往脑后分,指头插进去,抹匀,再分开下一绺。
她的手垂在膝盖上,人坐得笔直,脑袋就着我的手劲动。
分到后脑勺那块她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发根的白全摊在我指腹底下了。
白的集中在发旋周围,短,硬,比染过的头发茬粗一点,一根一根立着,沾了膏也不伏。
我挖了一坨膏压上去,白的先被盖住一层深棕,我用指腹揉开,膏渗进发缝里,揉到第三下,白没了。
指头往旁边挪半寸,分开下一绺,还是白的,盖住,揉开,没了。
再下一绺。
我一绺一绺往下抹,她的脑袋就着我的手劲转,往左歪一点,往右歪一点,眼睛闭着,嘴不闲着。
“左边再补点。”
“鬓角别落下。”
“耳朵后头,耳朵后头还有。”
妈位的指挥,理直气壮,一声接一声。
我手上的劲跟着她的口令走,膏抹过耳后的时候,指头底下蹭过前天那点试敏留下的深棕痕,硬币大的一小片,膏一盖,没了。
我看见了,没说,指头在那儿多揉了一下,揉匀了,往下走。
楼上1602的电视声顺着楼板下来,模模糊糊的调子,听不出演的什么,谁都没在意。
我站在她侧后方,干活的角度。
眼睛往下一落,是她坐着的样子。
我那件大两号的T恤罩着她,下摆盖到裤腰,家居裤的布料在凳面上铺开,她坐得实,腰臀那儿绷出一个坐出来的形状,凳面四条腿,她的分量全压在那块布上,布把形状兜住。
我抬回来了。
她低着头给我看她够不着的那块,垮领口跟着垂下来一晃,领口里那片阴影一闪,一个呼吸,我收了。
我把眼睛放回她后脑勺的发缝上,手指头接着分绺。
手心烫的。
膏是凉的,她头皮是热的,我手心烫的,三样温度在我一只手上开会。
馋得慌。
就这么承认,馋得慌,手在她头发里头,整只手,埋着,她闭着眼,由着我摆弄,还指挥我左边再补点。
“妈你这指挥得跟监工似的。”我说,“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你长眼睛你刚才愣啥?”她闭着眼笑骂,“小兔崽子,麻利点,后脖颈那儿再多揉揉。”
骂完接着指挥。
鬓角,发际线,脖子根,一处一处点过去。
她的手在膝盖上搁着,指头跟着口令一点一点的,好像她嘴里念到哪儿,指头就在膝盖上摸到哪儿。
玄关镜子里照着她半张脸,眼睛闭着,嘴角挂着点笑,骂我的时候那点笑都没下去。
她一睁眼,我已经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手了。
手指头缝里全是深棕的膏。
她在镜子里瞅我一眼,又闭上了,我目光落回她发缝,接着抹。
她看不见的时候,我不移开。
她的后脑勺在我手底下,白的一绺一绺没下去,这活干得我心里踏实,踏实得冒汗。
膏抹完,她顶着一头湿腻腻的深棕坐直了。发绺一绺一绺贴在脑袋上,分量坠着,她伸手想挠又不敢挠,手举到半空停住,放下了。
“二十分钟啊。”她冲我扬声,慢慢从凳子上起身,起得小心,脖子梗着,“别蹭着沙发。”
二十分钟。
她顶着一头膏往客厅挪,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端着,到了沙发跟前,不敢靠,在沙发沿上坐得笔直,后背跟沙发背之间空着一拳,脖子梗着,坐出那么一副端正相。
她自己先乐了:“你瞅妈这脑袋,跟顶了坨啥似的。”
我正收拾玄关的碗和手套,调色碗里剩的膏刮到垃圾桶里,头也没抬:“能上热门。标题我都想好了,\'封控期间一女子头顶不明物体\'。”
“滚犊子。”她笑骂,抓过沙发上的手机,“就你嘴欠。”
她先扫了一眼群里。陈姐发了到货通知,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停,顺嘴跟我提:“陈姐那儿又到货了,咱家还缺不缺啥?”
“不缺。”我把手套和说明书归置回鞋柜,“冰箱上回那拨还没吃完呢。”
“行,那妈先不接。”她说完就划开抖音,评论区攒了两天的留言,她手指头一条一条往下点着回,回了一条,又回一条,嘴里还念出声半句,“谢谢支持……”
说明书摊在茶几上,我收拾完拿过去的,等待时间那一栏朝上。她瞟了一眼,顺嘴过了一句:“今儿十三了?现在时间够了吗?”
“说明书说二十就二十。”我说,“少一分钟不上色。”
“哦。”她应了一声,接着回她的评论,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我把调色碗拿去厨房冲了,水流冲在碗壁上,深棕的膏打着旋往下水口走。
日子照常往前过,就快了那么一点。
快在哪儿,只有我知道。
她在客厅顶着一头膏回评论,脖子梗着,后背空着一拳,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分钟到,进卫生间。
四平米的屋子,淋浴、马桶、洗衣机挤作一团,她把小板凳搬到淋浴底下坐定,低着头,脖子往前抻,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
我把花洒从架子上取下来,先把水温兑好,手伸在水柱底下试了试,热了,往回拧半格,再试,正好。
“来了啊。”
“嗯,来吧。”
花洒冲上去,她的头发先湿了一遍,发绺一绺一绺贴在脖颈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深棕的水在她脚边的地砖上漫开,打着旋往地漏去。
水声一下子就把屋子填满了,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热气从瓷砖墙面上一阵一阵返上来,糊在人脸上。
染发膏的化学味被热水裹着往下水道里冲,冲一阵淡一阵,洗发水的香味先顶上来,再往后是她头皮被热水蒸出来的热乎气,雪花膏的底味压在最底下,全顺着水汽往我鼻子里钻。
四平米,没处躲,鼻子从来没设过防。
水顺着她脖子往下走。
走到T恤后背,一开始没了影,水全渗进布里。
没一会儿那块布就深了一块,深色以肩胛为中心往两边爬,爬过肩胛,爬到腰,湿布一寸一寸贴上她的背。
我举着花洒站在她侧后方,眼睁睁看着那块湿布越贴越实。
布贴到实处,底下的东西就出来了。
旧内衣的颜色隔着湿透的T恤透出来,浅色的,肩带的位置清清楚楚,一道横过去,扣绊的地方鼓出来一小点。
那件我认得。
上礼拜我洗的,翻过来搓的,内衣肩带我还抻平晾的。
两层布全贴在她背上,湿T恤贴着内衣,内衣贴着肉,形状的起伏隔着两层布全显出来。
她低着头冲水,后背往前一抻,两层布跟着绷一下,透出来的颜色深一分,她动一动换个角度,又松回来,浅回去。
绷一下,松回来。
水还在往下淌,淌到腰那儿,湿布贴着腰窝的那道弯,贴得严丝合缝。
花洒的水还冲着。还冲着同一个点。
我眼睛挪不动。
真就挪不动。
水柱浇在她后颈那一个位置上,人站在那儿,胳膊举着,跟焊住了似的。
湿透的T恤贴着她整个后背,内衣的边边角角全描出来了,哪块布在绷,哪块布贴着肉,形状从两层布底下出来,我看得眼睛发直。
咽了一口。
嗓子眼下去的动静在这满屋子水声里,就我自己听得见。
她后颈那块皮先受不了了。热水老冲一个点,烫。
她偏了偏头,出声:“哎?你搁那儿冲一个点儿呢?”
我没应声。嗓子眼里什么都没出来,半拍,就那么空着。
她等了一下。水还冲着那个点。她一抬头。
撞上我来不及收的眼睛。
她眨了一下眼,水花顺着她脸往下淌,跟着她嗓门就起来了,笑骂:“小兔崽子,看哪儿呢?”
“看冲干净没。”我这话说得比平时快。
她一手抬起来拽了一下领口,就把湿哒哒贴在身上的领口往前拎了拎,拎开一道缝又落回去,另一手伸过来把花洒接了过去,一个动作流下来不带停的:“行了行了,妈自己冲,眼珠子掉出来了一会儿。”
骂完就低头接着冲她的头发,水声哗哗的,这事在她那儿已经翻篇了。
我退出来,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卫生间里水声继续,隔着门听见她哼起一句什么调子,跟着水声走,不成曲。
我站在门外,抬起手看了一眼。
指尖上全是花洒的热,烫过的那种热,从指头肚一直热到手腕。
退出来之前我最后扫了一眼。她后颈偏里自己够不着冲的那块,还挂着深棕没冲净,水冲着周围,那一小片颜色固执地挂着。我没说。
午后卫生间里吹风机响了半天,嗡嗡的,隔着门都能听出她在一绺一绺地打理。等她拾掇完从主卧出来,那一身直接把我眼睛叫过去了。
头发吹干了,深棕的新颜色,弯是卷发棒重新带过的,一道一道松松地搭在肩上,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发根那点白没了,一根都没了。
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过,豆沙色的口红点上了,嘴唇一抿,颜色匀开。
身上换了裙装,出门见客的那条裙子,裙摆到膝盖上头,腿上裹着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脚上趿着拖鞋。
裙装丝袜配拖鞋,也就封控期间敢这么搭。
“航航。”她站在客厅中间,“妈拍个视频,跟粉丝们讲讲遮盖白发,你给妈举着手机。”
“好办。”我从沙发上起来,接过她手机,走到客厅一头,按她指挥的距离站定,开了录像。
她站在中间,先转了一圈。
裙摆扫起来一道弧,裙摆底下的丝袜小腿随着步子绷出来又收回去,在裙摆边沿忽隐忽现,脚腕那儿一收,拖鞋底拍着脚跟,啪的一声轻响。
“妈这裙子上镜不?”她隔着镜头问。
“上镜。”我说,“这裙子压箱底可惜了。”
“那是。”她得意地一扬下巴,对着镜头讲开了。
遮盖白发,染发膏怎么选,膏要揉进发缝里不能图省事,穿搭,裙子配什么袜子。
讲到兴起又转了一圈,背对着镜头,裙摆扫起来,丝袜裹着的小腿肚绷出柔和的弧。
想从背后贴上去,下巴搁她肩窝里。
“行了,停。”她转完了喊停,“妈看看回放。”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低头看回放,手指头划拉着看了两遍,嘴角一直翘着,看完抬起头,人直接走到我面前来了。
比镜头近,仰着脸,口红就在我一低头的地方。
“咋样,好看吗?”
“就你这状态,”我说,“走出去人家得以为姐弟。”
她愣都没愣,笑骂出口:“滚犊子,学会油嘴滑舌了。”
骂完转身往镜头前走,走到一半,那半步顿了一下。就半步。跟着就站回客厅中间去了,对着镜头接着讲她的穿搭,嗓门亮堂,手势翻飞。
我在镜头外举着手机,听她的声音,看她的背影。
新头发搭在肩上,一弯一弯的,裙摆底下丝袜小腿随着她的重心换了换。
嗓子眼有点干。
我咽了一口,手机举得稳稳的,录像的小红点一闪一闪。
傍晚我从卫生间门口路过,她在镜子前站着拨新头发。
手指头插进发缝里,一绺一绺地抖开,抖松,再拨到肩后,发根那儿干干净净,白的全没了。
我在门口多停了一眼。
镜子里,她的目光从她自己拨头发的手指缝边上溜过来,撞上我。
她先移开了。手还在头发里拨着,一绺,又一绺,嘴上问我:“晚上想吃啥?”
“都行,你定。”
她点了下头,接着拨她的头发。新颜色在灯底下泛着光,一道一道的弯。我往次卧走,身后是她手指头穿过发缝的窸窣声。
日子照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