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染发膏

六月十一,周六,封控第六十五天。

入汛了。

楼道的闷比春天厚了一层,声儿都叫潮气浸得发胀,管道里哪家两口子呛呛,词儿听不清,调门听得清,是拌嘴的调门,拌到一半又没声了。

楼上的小孩拍球拍了一下午,顺着楼板下来,一下,一下,拍到我脑仁里。

我坐餐桌边择菜。

最后一把豆角,放了两三天,筋老了,撕下来搭在碗沿上,攒了一小绺。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业主群弹消息,陈姐发的,“”物资车已到东门,按楼栋分货,各楼核对份数“”,底下跟着一串收到。

我划掉,手机扣回桌上。

客厅地上那张新瑜伽垫还摊着。

两天了。

打前天晚上按完腰,她就没卷过它,垫角翘起来一道,谁从旁边过都得绕半步。

她前天说歇歇,昨儿也没练。

垫子摊在那儿,屋里好像多了一件事没收尾。

次卧抽屉里还躺着个没收尾的事。

昨儿核酸顺路取回来的那个盒子,在抽屉最上头躺了一天一夜,我还没想好怎么往外拿。

直接递?

搁饭桌上?

她问起来怎么说。

买都买了,话反倒不会说了。

我撕着豆角筋,一根撕成三截。

卫生间的水声响了。她洗澡。

落地扇在客厅里摇头,摇到我这边一阵,摇走一阵。

风里先有厨房飘出来的葱味,案板上切好的葱段还摊着。

水声一响,葱味就淡了。

电视里重播那部年代剧,声音开得不小,垫着一屋子的安静。

——————

水声停了。

卫生间门响了一下,跟着是拖鞋拍脚跟的动静,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从玄关那边拐过来。

我从菜盆上头抬眼,正好接住她拐进客厅的那几步。

她全素着。

眉没描,嘴唇是本来的淡粉色,脸颊叫热水蒸出两团红,红得往下坠,坠到下巴颏那儿才淡下去。

头发湿的,深棕的一绺一绺,叫她拿毛巾搓得乱七八糟,发梢还坠着水,走一路滴一路。

身上是那件宽领口的旧棉T恤,洗得发软了,领口松垮垮地耷着,随着她抬胳膊擦头发的劲儿一晃一晃。

下身是浅色的薄棉家居裤,裤脚沾了点水,深了一小块。

脚上光着的,湿着,趿着那双塑料拖鞋,走一步,脚跟和鞋底拍一下。

风扇正好摇过来。

味儿是跟着风到的,先到的是湿洗发水的香,凉的,水汽裹着,底下压着热水蒸出来的雪花膏味,温温的,沉在底下。

鼻子先签收,眼睛才跟上去。

她一边走一边擦头发,胳膊抬一下,落一下。

那件T恤里头是真空的。

她洗澡换下来的内衣这会儿应该在卫生间的脏衣篓里,也就是说,那件松垮垮的领口底下,什么都没穿。

胳膊每抬一回,领口底下的形状就跟着换一回,软的,坠的,和平时叫内衣托着的晃法是两码事。

平时是托住了晃,有边有界;这会儿是没遮没拦地坠着晃,晃得长,晃得慢。

她走到茶几跟前,站住,弯腰,拿她白天搁在那儿的水杯。

领口整个垂下来了。

就这一弯腰,那片空了。

两团奶子没了托衬,整个坠下来,坠得比平时长出一截,水滴似的,分量全坠在下半头。

上半球的皮薄,叫水汽蒸得发亮,一根青色的细血管贴在领口边沿上,清清楚楚,往下走,走进看不见的深里去。

再往下,顶上那是深褐色的,平时半缩着,这会儿挺立着,叫出浴的凉气激的,也叫布料一路蹭的,周围一圈颜色从中心往外晕淡,淡进那片发亮的皮里去。

我掐着一根豆角筋,忘了撕。

一滴水从她发梢上攒足了分量,掉下去,正落在锁骨上,碎成一小片,顺着皮肤往领口里滑。滑进去,没了。

想顺着那滴水走一遍。

我看得眼睛发直。

隔着三米,客厅里风扇摇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电视里的人在哭,她弯着腰,毛巾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头发,她什么都不知道。

裤裆里硬起来了,胀,顶着大裤衩的薄料子,隔着三米叫这个画面给我看硬了。

这对奶子我看了二十三年,小时候趴在她胸口上看彩电的那点记性,这会儿全从领口里翻上来。

一只手罩不罩得住。

罩不住,这分量一只手罩不住,得两只手。

她直起腰,仰头喝水,喉管那儿动了一下。领口回去了。

拢共也就喘两口气的工夫。

我往后靠进沙发里,伸手把茶几上那个罐头瓶子改的大茶缸捞起来,凑到嘴边喝。

浓茶,泡了一下午,苦得发涩。

缸子挡住我下半张脸,眼睛从缸沿上沿收回来,落到电视上。

电视上的人还在哭。

我把缸子从脸上放下来,搁到两腿中间,冰凉的玻璃隔着薄料子贴上去,借着放缸子的动作,把腿岔开了点。

她喝完水,把杯子搁回茶几,人往沙发那头一坐,毛巾搭在脖子上,歪着头擦耳朵后头的头发。

领口朝我这边松着,随着她歪头的劲儿斜下来一道。

缸沿上沿,我的眼睛又飘过去半秒。

收。

她在沙发那头坐踏实了,毛巾搭在脖子上,歪着头,手指头掏着耳朵眼里进的水。

“航航。”

“啊?”

“晚上吃啥。”

“都备好了。”我把豆角筋扔碗沿上,嘴比脑子跑得快,“拍黄瓜,豆角炖土豆,最后这把豆角了,再不吃,老得能当柴烧了。”

“你听听你这话,”她笑骂,嗓门亮堂堂的,从毛巾底下出来,“白天我说一句豆角老,你倒学会了,小兔崽子。”

“学谁像谁。”

“那你炒去。”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我歇着。”

“行,你歇着。”

我端着菜盆起身进厨房,缸子留在茶几上。

进厨房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仰着脖子看电视,湿头发贴着脖子,毛巾搭在锁骨上,把那一小片刚叫水滴砸过的地方盖住了。

——————

厨房里两口锅同时开起来。她没歇着,跟进来,倚在门框上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脚边,积了一小堆。

“油热了再下,别急着扒拉。”她剥着蒜指挥,“盐最后放,说多少回了。”

“妈,你这一监工,我手都紧。”我翻着锅里的豆角,“你上客厅候着去呗,做好喊你。”

“我候着?”她哼了一声,“我候着你把豆角炒成豆角干。你看你择的这菜,筋撕了,丝儿还在上头挂着呢,眼睛呢?”

“眼睛长后脑勺上了,光顾着看锅。”

“贫吧你就。”她把剥好的蒜递过来。我伸手接,指头从她手心底下过去,没碰上,那把蒜稳稳落进我手心。没碰上,比碰上了还清楚。

锅里咕嘟着,抽油烟机嗡嗡着。她倚在门框上没走,看着我颠了两下勺。

“群里说物资车到了东门,”她说,“明儿按楼栋分,陈姐喊各楼核对份数呢。”

“明儿我下去盯。”我先下结论,“包我身上,你歇着。”

“又我歇着。”她笑了,“今儿你给我放假是咋的。”

“你昨儿不也没练么,歇就歇个整的。”

她没接这话,低头把脚边的蒜皮拢了拢,过一会儿又说:“你孙姨又发语音了,五十九秒一条,连着发了四条。我懒得听。”

“四条五十九秒,”我把火关小了点,“我老吴叔又干啥了。”

“谁知道他。”她把蒜皮扔进垃圾袋,“明儿再听,明儿它也不会长腿跑了。”

饭上桌的时候天刚擦黑。拍黄瓜,豆角炖土豆,米饭。她挑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咽了。

“没老。”她说,“烧得正好。”

“那是,也不看谁烧的。”我给她盛饭,“明儿我想吃你烙的糖饼了。”

“馋样儿。”她接过碗,“红糖吊柜上头呢,明儿你够。”

一顿饭吃完,碗里的土豆见了底。她放下筷子,伸手要摞碗,筷子横在碗上,碗刚摞起来一半。

“妈,”我说,“你等下。”

——————

她手停在碗沿上,抬眼看我。

我起身,没多说话,去次卧。

抽屉拉开,那个盒子在最上头躺着,深棕色的盒面,我捏着它出来,一路走回饭桌,一个词儿都没预备。

预备什么都多余,东西搁下就行了。

盒子搁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她愣住。手还停在碗沿上,筷子还横在碗上,摞到一半的那只碗歪着。她的眼神从盒子上挪到我脸上,又挪回盒子上。

她拿起来,两只手。

翻过来,看色号。盒子叫她的胳膊举远了一截,眯着眼去对那行小字,胳膊先够出去,眼睛再追上去。四十四岁看小字就是这个姿势。

“深棕?”她念出来,尾音往上挑着,抬眼看我,“你还记得我说的这个色的?”

“你那瓶见底了。”我说,“上回听你念叨的。”

她没说话。盒子在她手里转了个面,又转回来。

“又瞎花钱。”

骂出来的,声调却是松的。

“妈都这岁数了……”她把盒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头却没离开,“染不染的,白就白着呗……老喽。”

声调低下去半度。一句一顿,顿的地方叫桌上的安静填满了。她的拇指在盒面上蹭了一下,就一下,从左到右,蹭得很慢。

谁都没说话。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响,响了半息。

“妈你漂亮着呢。”我说,“染完更俊。”

老什么老。

傍晚那件松垮垮的领口里坠成那样的两团,皮亮得发光,细血管都数得清,发梢的水珠一路滑进去,这叫老?

这话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出口就剩这九个字。

我的妈,全素的妈,骂我瞎花钱的妈,领口里的一切叫我看光的妈。

“嘴跟抹了蜜似的。”

她笑骂着站起来,把横在碗上的筷子拿下来,搁平了。染完更俊,俊给谁看呢,这屋里统共就一个看的人。便宜我了。

“碗先泡着。”她拿起那个盒子,往卫生间走,丢下一句,“明儿再说。”

我坐回椅子上收拾桌子。

眼睛跟着她进了卫生间。

灯亮了。

她在台面前站住了,背对着门口,低着头,手里是那个盒子。

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一息,两息,第三息还没满,她拉开柜子,把里头那套旧的家什翻了出来,染发用的小碗,那把缺了个齿的梳子,一样一样摆上台面。

摆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的灯灭了。她回主卧去了,门带上,没锁。

我把碗泡进水池里。水声哗哗的,盖着整间屋子。

——————

各回各房。

我躺下了,盯着天花板。楼上拍球的小孩消停了,管道里那家也不呛呛了,整栋楼一层一层静下来。

主卧那边有动静。她起来了。拖鞋声穿过客厅,卫生间门带上,排风扇嗡嗡地响起来。

洗完澡排风扇要嗡一阵,散湿气,老习惯了。

她平时洗漱多大工夫,我耳朵里有数,从排风扇响起到它停,翻来覆去就那么长。

今晚那台风扇嗡嗡地响,响过了平时的点儿,还在响。

我在黑暗里听着,一动不敢动,怕床板响。

它就一直响,比平时多响了一刻钟的光景,才停。

咔哒,灯灭了。她回主卧。

隔着那堵轻体墙,梳妆台的小圆凳吱呀响了一声。

跟着是很长的安静。

安静里有一下极轻的动静,窸窣,是发丝从手指缝里过的声音。

停一下。

又一下,窸窣。

梳子搁在台面上,轻轻一磕。

台灯咔哒一声。床板响。墙那边静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上回拨开发缝看那点白,是我的手,这回是她自己的,一个人对着镜子,谁也不为。

我按亮手机。六月十一号,周六。

心里那本日子自己翻了一页。

十五,周四。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墙那边再没有动静了,她睡着了,兴许没睡着,说不准。

屋里的热气散不掉,风扇在客厅里摇头,哗啦,哗啦,摇了一夜。

…………

周日一天,谁也没提染发这茬。

早上她做的饭,粥,馒头片,腐乳。

中午我下的面条,她就着蒜吃了两碗,说手擀面这个手艺算叫她给我焊死了。

下午她在阳台给那两支干玫瑰换了个挂的地儿,挪到晾衣杆矮的这头,踮着脚系的绳。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个“晚点”。

饭桌上是晚饭我才瞥见的。

她低头扒饭,右边耳朵后头,发际线的边儿上,有一小点深棕。

膏体蹭上去的,没擦干净,就干在那儿了。

绿豆粒大小的一点,藏在她耳朵后头,头发一垂下来就盖住,她这个角度自己照不见。

她不知道。

我筷子没停,扒饭,夹菜,嚼,咽。

昨儿晚上排风扇多嗡的那一刻钟,她在卫生间里干了啥,这一小点深棕戳在那儿,比啥都明白。

说明书上印着,用之前四十八小时先做皮肤试敏,耳后抹一点,等两天。

她连这个都照做了,一个人,对着镜子,拿手指头往耳朵后头抹。

说不准她对着镜子举了多久的胳膊。兴许一边抹一边嘴里还嫌弃。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把它撂下了,扒饭。

“明儿分货,”她说,“你下去的时候把赵大妈那份也捎上来,她那份我给她接上了。”

“行,好办。”我说,“几楼几件你都发我,我照着单子点。”

“发你了,看群。”她顿了顿,又说,“慢点搬,不着急,一件一件来。”

“我这体格你还不知道。”

“体格好也架不住闪了腰。”她夹了筷子菜搁我碗里,“腰这个东西,伤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低头吃菜。耳朵后头那点深棕,在我眼睛前头晃了一整顿饭,到她收碗的时候才跟着她进了厨房。

——————

夜里洗漱,我最后一个进卫生间。

推开门,灯绳一拉,台面上那一排在灯底下等着呢。

拆了封的盒子立在角落,盒盖敞着;说明书摊开来,叫那个染发的小碗压着一角,风从连廊的窗缝里挤进来,纸角掀一下,又落回去;两瓶小膏并排立着,一高一矮;那把缺了齿的旧梳子搁在最边上,梳齿冲着墙;一副一次性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碗沿上。

一样一样,全摆好了。摆得整整齐齐。

等后天。

我站在台面前刷牙,满嘴沫子,看着那一排东西。

镜子里的我头发又长长了,该叫她拿推子推了。

推头的时候她总站我后头,一只手按着我脑袋,推子嗡嗡地响,碎头发掉我一脖子。

刷完牙,漱了口,我把灯关了,门带上。

黑暗里,那一排东西还摆在台面上。碗,膏,梳子,手套。它们在黑暗里接着等。

等后天。

我回房躺下。墙那边,主卧的灯还亮着一线,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过了一会儿,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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