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拐了两个弯,身后的打斗声已经小了许多,只剩闷闷的回响。
通道越走越窄,空气里那股混着尘土和腐旧木头的味道越来越重。
手电光照出去,能看见前头有间不大的石室,门框方正,不像之前那些被溶蚀的天然洞口。
石门开着,里头黑得很,一点活气都没有。
赵媚珊放慢脚步,示意梁雪和约翰先别进去。她站在门口,用手电往里面扫了一圈。
石室不大,四壁光秃秃的,不像外面那些地方刻满纹路。
地上积着一层极细的灰,厚得能踩出脚印。
墙角有几截断掉的蜡,早就烧尽了,只剩黑印。
正中间,摆着一座木头棺材。
棺身长得出奇,比寻常棺材大了快一倍,通体发黑,表面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浸透了,油亮油亮的。
木头纹理粗看没什么特别,可手电光扫过去时,上面竟隐隐浮出一层极淡的金色。
那光泽只出现一瞬,等赵媚珊把光稳住,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操。”约翰低低骂了一声,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迈,“怎么这地方也有棺材?”
“怕什么,死人又不会坐起来。”赵媚珊说着,先一步踏了进去。
石室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像一脚踩进冰窖。
她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梁雪跟进来,走到棺材侧面,低头看了两眼,轻声道:“这棺木没被打开过。”
赵媚珊“嗯”了一声。
她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发现棺盖和棺体之间连着一层极薄的蜡封,已经有些发脆,但没有破损。
棺身四周也没看到被撬过的痕迹。
这在地宫里很反常。
别处多少都有被翻找过的迹象,唯独这里,像被所有人绕着走了。
“有人来过,但没动它。”梁雪说。
“不是没动,是不敢。”赵媚珊的手慢慢抚过棺材边角,指尖冰凉,“这种封法,外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物。能进来的都不蠢。”
约翰把杰克放在门口一块平地上,自己也挤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那咱们要动它吗?”
赵媚珊没说话,绕着棺材又转了两圈。
腕上的银镯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震得她手腕发麻。
她皱了皱眉,把袖子撩开看了眼。
银镯表面上那层花纹,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清晰了,隐隐有光在里面游走,像条活蛇。
“这里和银镯有关。”她低声道。
梁雪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目光落在银镯上:“这镯子,你是从哪儿得的?”
“上面。一个守墓人那里。”赵媚珊没多解释,重新看向棺材。
约翰在后面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小声说:“你们不觉得这屋里太静了吗?静得我耳朵都开始叫了。”
他这么一说,赵媚珊才发现,确实太安静了。
连刚才通道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风声都没了。
整间石室像被封在一个巨大的罩子里,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别乱动。”赵媚珊低声说。
她走到棺材正前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棺盖上。
掌心下的木头冷得刺骨,像按在一块冰上。
她试探着放出一缕神识,想渗进去看看。
可那神识刚碰到木头,就被一股温和却极坚韧的力量弹了回来。
赵媚珊收回手,眉头紧锁:“有禁制,而且布得很高明。”
梁雪脸色微白,又往后退了半步。石室里一时没人说话。那口黑棺安安静静摆在正中央,却比什么活物都让人喘不上气。
约翰忽然站了出来。
“那什么……要不让我试试?”他搓了搓手,脸上还挂着汗,眼神倒是挺认真。
赵媚珊抬眼看他:“你连修士都不是,能试什么?”
“你不是有那个镯子吗?”约翰指了指她手腕,“那玩意儿又吸狐狸又发光,摆明了跟这地方有关。你拿着碰棺材,棺材没反应。那换个法子,把它放上去试试呗。”
赵媚珊皱起眉:“你当是手机贴膜呢,放上去就行?”
“反正都到这儿了。”约翰摊了摊手,“你刚才不也说等吗?等别人来试,不如我先来。我命硬。”
赵媚珊本来想拒绝,可看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又有点想笑。她低头看了眼银镯,镯子还在发热,像在催她做决定。
“行。”她犹豫几秒,把镯子摘下来,往约翰手里一塞,“你爱试就试。出了事别喊我。”
约翰接过来,两只手倒腾了好几下才拿稳,跟接了个烫手山芋似的。他走到棺材前,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赵媚珊和梁雪。
“你俩退后啊,别等会儿伤着。”
梁雪已经退到门口了,还不忘把昏迷的杰克又往外拽了拽。赵媚珊往墙边让了两步,眼睛却一直盯着约翰。
约翰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像在给自己壮胆。他先把银镯端端正正放在棺材盖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掌合十,对着棺材深深拜了三拜。
“这位前辈,老神仙,我们几个不是故意来打扰您清静的。实在是外面太乱了,没地方躲。这镯子还给您,您要是有灵,别害我们。特别是那边那个凶婆娘,她嘴硬心软,还带着伤呢……”
赵媚珊在后面听得太阳穴直跳。
“你有完没完?我是让你试,没让你出殡!”
约翰没理她,又认认真真拜了一下。
赵媚珊没忍住,嗤地笑出来:“你他妈真是个人才。这要能有用,我跟你——”
话没说完,那口黑棺突然亮了。
一道极其刺眼的金光从棺材表面炸开,没有任何征兆。
那光比之前的银镯亮十倍不止,整间石室瞬间白得什么都看不见。
赵媚珊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棺材方向传来,像只无形的手,把她整个人硬生生拽了过去。
她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耳边只听见约翰骂了句“我操”,紧接着梁雪也喊了一声。四个人连同石室里的碎石尘土,全被那道光吞了进去。
赵媚珊只觉天旋地转,像被扔进一个漩涡,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手在虚空中乱抓,却只抓到一截冰凉的衣角。
再然后,意识也被金光淹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静下来。
赵媚珊是被身下硬邦邦的地面硌醒的。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像被货车碾过一遍,疼得她连吸了两口气。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头顶极高处透下一点微光,像隔着几十丈深的冰层。
她先看见梁雪,躺在自己三步外,正慢慢转醒。约翰歪在不远处,四仰八叉,嘴里还在哼哼。杰克居然也趴在他身上,手指动了动。
“这他妈……是哪?”约翰半睁开眼,声音有气无力。
赵媚珊没理他,抬头四望。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比刚才石室大上数十倍的空间。
四周立着八根黑色巨柱,柱上刻满金色符文。
正前方,一道白玉台阶层层往上,直通一处高台。
高台之上,有东西在微微发光。
“我们……被吸进棺材里了。”梁雪坐起来,声音发颤,“这是棺中世界。”
赵媚珊慢慢站起来,望着那道白玉台阶,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
“不是普通棺材。”她喃喃道,“这是渡劫期老怪的埋骨地。”
话音未落,高台上那点微光忽然涨了起来。
像有什么沉睡在极深处的东西睁开了眼。
八根黑色巨柱上的金色符文同时亮起,一道接一道,像被人顺着纹路点燃。
空气骤然变重,压得人膝盖发软。
赵媚珊肩头一沉,像有座山悬在头顶,逼得她连呼吸都浅了。
梁雪已经站不起来,单手撑地,脸色惨白。约翰和杰克更是被那股威压按在地上,头都抬不起。
“操……这又是什么……”约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整个人抖得厉害。
赵媚珊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高台。
一道身影从光里慢慢凝聚出来。
那是个男人,看不太出年纪。
他穿着极旧的白衣,长发散在身后,身形修长,面容隐在一片朦胧的金光里,只有一双眼睛清清楚楚。
那眼神很淡,像什么风浪都吹不散的古井。
“镯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
约翰怀里那枚银镯剧烈一颤,嗖地飞了出去,擦着赵媚珊耳畔掠过,稳稳落进男人掌心。
银镯刚触到他的手,整只镯子都像被唤醒了,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光纹,映得整个空间又亮了几分。
接着一道白光从镯中飞出,落在男人脚边,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
那九尾狐只停了一瞬,身子一旋,白光淡去,原地出现一个女人。
她极美。
肤色白得像初雪,长发散到腰下,发间立着一对尖尖的狐耳,身后九条尾巴蓬松舒展,像九道会动的银绸。
全身上下只裹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纱衣,纱下曲线毕露,每一处都生得勾人魂魄。
那双眼是深红色的,眼尾微挑,媚得能滴出水来。
可这样一个尤物,此刻却半跪在地,仰头望着高台上的男人,声音又柔又软。
“主人。”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抬了抬手。狐女便像得了天大的恩赐,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乖得像只家猫。
赵媚珊整个人都绷紧了。她见过这只狐狸,差点被它一爪拍死。现在它在这人面前,却温顺得不像话。
男人把玩着银镯,目光缓缓落下,扫过赵媚珊、梁雪,最后在趴在地上的约翰和杰克身上停了一下。
“就你们几个,也敢进来?”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赵媚珊强忍着威压,挺了挺脊背:“晚辈赵媚珊,误入此地,并非有意冒犯。”
“误入?”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古往今来,来我墓里的,都说是误入。”
“这里的确是我坐化之地。我姓什么,叫什么,已无人知晓了。你们之前见到的那些壁画,画的确实是我。”
他转过身,慢慢往台阶下走了两步。随着他移动,那股威压不减反增。赵媚珊额角渗出汗来,却始终没有跪下。
“你倒有点意思。”男人多看了她一眼,“修为不怎么样,心性还行。”
赵媚珊咬了咬牙:“敢问前辈,这地方到底是什么?”
“我的坟。”男人说得轻描淡写,“也是我最后一处别宫。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缕神魂罢了,随时会散。”
他抬起手,银镯在掌中转了一圈:“这手镯是当年的旧物。小白守了上千年,倒是难为她了。”
狐女抬头,红瞳里水光盈盈:“小白不苦。只要能再见主人一面,再守一万年也值得。”
赵媚珊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狐狸之前凶得跟阎王似的,现在倒会撒娇。
“前辈既然只是一缕神魂,为何不放我们离开?”梁雪终于找回声音,低声问。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形从金光里完全脱出。
赵媚珊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甚至可以说很好看。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和外表完全不符的倦意和戾气。
“因为我想找个人,承我衣钵。”他说。
赵媚珊瞳孔微缩。
“我修的道,和你们这些正统修士不一样。”男人负手而立,声音平淡,“我修的是采阴补阳之法。靠男女交合,取阴元、炼精化气,以情欲入道,以欲海洗身。”
他说得极其坦荡,像在讲一门再普通不过的功夫。
说完,他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约翰身上。
“你这朋友,有点意思。”他淡淡开口,“身无灵力,根骨粗陋,本该是最下等。可他身上有一样极少见的东西——极阳的命气。”
赵媚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约翰被威压按在地上,整张黑脸憋得发红,正咬着牙不让自己彻底趴下去。
听见自己被点名,他艰难地抬起半张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谁……根骨粗陋?”
赵媚珊差点没绷住。这货都快被压成纸片了,还有心思计较这个。
男人并不恼,反而笑了:“就冲你这倔劲,倒也配。”
他说完,袖袍轻轻一拂。约翰只觉压在身上的巨力骤然消失,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拎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喘气,半天爬不起来。
“我修的这门功法,极重阳元。普通男子别说修炼,碰一碰都要被抽成人干。”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不同。你天生阳火过旺,心性又直,反倒不怕反噬。”
他顿了顿,像在做什么决定。
“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与其再等不知多少年,不如就传给你。”
约翰刚坐起来,正活动胳膊,闻言整个人僵住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又惊又怂:“我?传给我?就是那个采什么补什么的?”他咽了口唾沫,“前辈,老神仙,我就是个普通人,连字都认不全。您这神功听着就费脑子,我怕是学不来啊。”
男人没接他话,只偏头对身旁的狐女道:“小白。”
狐女柔声道:“主人请说。”
“从今天起,他便是你的新主子。”男人说,“你以后跟着他,也省得有一日我彻底散了,你孤零零一个。”
狐女微微一怔,红瞳看向约翰,又看向男人,眼里竟浮起一层极淡的水雾。
“主人,小白不想走。”
“你守得够久了。”男人声音难得软和了几分,“去吧。他若学不会,你便教他。若他实在不堪,你吃了他也无妨。”
约翰听完,脸都绿了:“等一下!什么叫吃了我也无妨?我还没答应呢!”
赵媚珊站在旁边,表情很微妙。
她没说话,视线在约翰和小白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小白那几根还在轻轻摇晃的尾巴上。
那尾巴尖又白又软,像故意似的,时不时擦过约翰的手背。
约翰没注意,赵媚珊却看得清楚。
她心里像被拧了一下。
不重,但酸得发紧。
这算什么?刚遇见时还差点一爪拍死她,现在倒会装乖卖俏了。还要跟着约翰?就他那个傻样,被吃了都不知道。
“你舍不得?”男人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来,似笑非笑。
赵媚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死了我正好清净。”
她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不争气地热起来。约翰正坐在地上,闻言抬头看她,黑脸上竟浮出点藏不住的高兴:“你怕我跟她走?”
“滚。”赵媚珊看都没看他,“谁稀罕。”
“既如此,那便定了。”男人不再看赵媚珊,把银镯往约翰那边一抛。
约翰手忙脚乱地接住。
还没拿稳,银镯上的光纹便像活蛇一样顺着他手腕爬上去。
他“嘶”了一声,甩了两下没甩掉,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纹贴在小臂上,慢慢收进皮肤,变成一圈淡青色的纹路,像天生就长在那儿。
“这镯子以后跟着你。里面有小白寄身的空间,也存了半卷功法。”男人说,“若遇强敌,唤她出来便是。”
约翰低头看看手腕,又抬头看看那狐女,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被人硬塞了个媳妇,还拒绝不了。
小白已经走到他身旁。
她身段极软,走动时腰胯轻摇,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铺开,像一片流动的银雾。
她在约翰面前半跪下来,仰起脸,红瞳里像蓄着一汪春水。
“小白见过新主人。”
约翰脸轰地涨红,比刚才被威压压得还厉害。
他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虚虚抬了抬:“别别别,你起来说话。我不习惯别人给我下跪,尤其你……你还是只狐狸精。”
小白掩嘴笑了一下,眼尾一挑,媚得几乎能勾出魂来:“那主人想让我怎么叫?小白妹妹?还是……嗯?”
那一声“嗯”又软又腻,像糖丝缠在耳朵上。约翰整个人都僵了,后背冒出一层热汗,下意识往赵媚珊那边退了半步。
赵媚珊冷眼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画面刺眼得很。她哼了一声,语气凉凉地说:“行了,还走不走了?你俩要在这儿拜天地,我就不奉陪了。”
“谁要拜天地!”约翰急得嗓子都劈了,“我这不是没反应过来吗!”
小白却慢慢起身,故意往约翰身边靠了靠,软声道:“主人别急。等出去以后,小白好好服侍您。”
赵媚珊扭头就朝外走,步子又急又快。
约翰在后面哎了两声,赶紧追上去。小白跟在后头,经过赵媚珊身侧时,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笑得意味深长。
“你身上有主人的味道。”她小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赵媚珊听。
赵媚珊脚步一顿,没回头,只冷声道:“那你最好离我远点。我这人,不喜欢被狐狸精惦记。”
小白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媚了。
约翰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低声对赵媚珊说:“你要是不乐意,等出去我就把她关镯子里,不让她出来。”
赵媚珊斜了他一眼:“关不关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约翰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头跟着。
赵媚珊走在最前,脸上冷着,心里却乱得厉害。
她也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那老怪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舍不得。
她真是疯了才会舍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