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这地方不能久待。”赵媚珊拿起手电,朝洞窟另一头照了照。水汽太大了,前面白茫茫一片,只能隐约看见有条小路继续往里通。
约翰背好包,跟上来。
两人又回到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走路的状态。
不过比之前安静了不少,只偶尔有水滴从洞顶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石头上,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走了没多远,赵媚珊忽然停住,手电光对准右边的岩壁。
那里有一片苔藓长得特别厚,荧荧地亮着,像有人往上泼了层蓝色的漆。
可仔细看,那苔藓之间,隐约有东西凸出来。
“这有道门。”她走过去,用袖子擦了几下。
岩壁上果然露出一道细长的缝隙,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门框上刻着几道极浅的云纹,和刚才石室里的风格一模一样。
约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门缝,又看看赵媚珊,有些发怵:“不会又蹦出个什么玩意儿吧?”
“那也得进。”赵媚珊把手电咬在嘴里,侧过身子,试着往里挤。
岩壁擦着她的前胸和后背,冷得她直咬牙。
约翰在后面喊她小心点,她没搭理。
挤过缝隙,一座陡峭的悬崖突然出现在眼前。
脚下是一道断口,再往前就是深不见底的崖渊。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崖底偶尔闪出一道白色的亮光,像有人拿着探照灯在下面来回扫。
那光很冷,贴着石壁一闪而过,照出崖壁上一些模糊的轮廓,又迅速被黑暗吞掉。
赵媚珊没敢站太靠前,猫着腰慢慢蹭到崖边,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往下看。约翰轻手轻脚地跟过来,学着她的样子趴下,肩膀跟她挨着。
崖底比他们想象的深得多,也宽得多。手电光早就照不到了,但下面那些白色的亮光此起彼伏,反而把整个空间照出个大概。
这是一处极其开阔的地下峡谷。
谷底中央,矗立着一道巨大的石门,足有十几米高。
门面灰白,和之前那些大理石通道同一种材质,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
石门两侧各蹲着一尊异兽石像,兽首高昂,半浸在黑暗里,显得阴沉又威严。
石门前的大片空地上,影影绰绰全是人。
赵媚珊眯起眼,发现这些人分成了好几拨,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来个。
有人穿着冲锋衣,像是后上来的登山队;有人穿着道袍、唐装,甚至还有几个西方人站在稍远处,身上裹着厚实的毛领大衣。
每拨人手里都带着光源,有的举着灯筒,有的提着极小的银灯,还有几台户外射灯被架在石头上,把谷底照得惨白一片。
“操,这么多人。”约翰压低声音,贴着她耳朵道,“这他妈是来旅游的?”
赵媚珊没理他,视线在人群里快速扫过。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石门正前方,人数最多的那一拨人里,竖着一面暗红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梁”字。
赵媚珊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旗下一张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他穿着深色劲装,外披一件灰白的大氅,坐姿随意,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五官和梁雪有五六分像,线条更硬,眉眼更冷。
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正在听旁边人说着什么。
是梁如龙。
赵媚珊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在视频里见过,但真人比照片更锋利,像把没出鞘的刀。
她的视线往旁边一移,整个人更冷了。
梁雪就站在梁如龙身后。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扎过,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起来不像被胁迫,倒像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她偶尔低头看一眼梁如龙,眼神温柔得让赵媚珊心里发堵。
而离梁雪几步远的地方,杰克跪在地上。
他满身是血,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像是脱了臼。
额角破了一大块,血已经半干,糊了半张脸。
身上的冲锋衣被割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带着血痕的皮肉。
他低着头,胸口起伏得很快,显然还撑着口气。
赵媚珊的手指慢慢扣紧了崖沿。
约翰也看见了。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紧接着就要往起爬,被赵媚珊一把按住后颈压了回来。
“别动。”她声音又低又急。
“那他妈是杰克!”约翰嗓子眼里像在喷火,声音都劈了,“你瞎了吗?他快死了!”
“你冲下去能干什么?送死?”赵媚珊手上更用力,几乎把他按进石头里,“你连下面那些人是谁都不知道!”
约翰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像头被逼到崖边的野兽。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媚珊,那张黑脸在暗光里扭曲得吓人。
“那你说怎么办?”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赵媚珊没回答,只是又往谷底看了一眼。她看见梁雪似乎往他们这个方向抬了下头,又很快低下去,像什么都没察觉。
“先看看。”赵媚珊松开约翰的后颈,声音冷下来,“杰克暂时不会死。他们留着他,不是没原因。”
约翰攥着拳头,没再往外冲,但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
赵媚珊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梁如龙身上。那个男人似乎正跟人说着什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刀背在灯下一闪,转瞬即逝。
赵媚珊心里却越发沉。
难道梁雪叛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她不想相信,可刚才梁雪看梁如龙的那个眼神,温柔得几乎不加掩饰。
那是装不出来的。
赵媚珊只觉后颈一阵发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腕上的银镯。
“怎么了?”约翰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问。
赵媚珊没应他,目光死死盯着谷底。就在这时,下面有了动静。
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黑色箱子。
他蹲到石门正前方,开始往外搬东西。
赵媚珊眯眼一看,是炸药包,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人帮着布线。
“他们要炸门。”约翰也看见了,声音发紧。
赵媚珊“嗯”了一声,心脏跳得很快。
这石门她刚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上头没有禁制波动。
不是没设,就是年代太久,已经散尽了。
真用炸药,未必炸不开。
下面那些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人群往后退开一段。
几秒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谷底翻上来,整片崖壁都跟着震了一下。
赵媚珊和约翰同时缩了缩脖子,碎石从头顶簌簌往下掉。
等烟雾稍散,她探头再看,那道巨大石门已经被炸塌了半边,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缺口。
人群先是一静,接着就乱了。
不知是哪拨人先动的,所有人都朝缺口涌去。
灯影乱晃,喊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
梁如龙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掸了掸大氅,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梁家的人立刻护着他往里走。
赵媚珊紧紧盯着梁雪。
她看见梁雪跟在梁如龙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朝杰克的方向说了句什么。
两个梁家子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杰克从地上架了起来。
杰克已经站不稳了,两条腿拖在地上,被那两人半架半拖着往石门里走。
约翰猛地攥住了赵媚珊的胳膊。
“操!他们把杰克带进去了!”他嗓子都急哑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下去啊!”
赵媚珊心里也是一沉。梁家不会平白带个没用的伤号进去。杰克现在不是人质,就是诱饵。无论哪种,都糟透了。
“别慌。”她盯着下方,“等他们全进去。”
约翰急得直捶地,又不敢太大声,只能低声吼:“那是我兄弟!他满身是血被人拖进去了!”
“我知道。”赵媚珊的声音也冷下来,“所以更不能乱。现在冲下去,咱们俩就是一起被拖进去的命。”
约翰不说话了,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谷底。
梁家的人已经架着杰克进了石门,石门附近只剩几个零散人影,像是其他势力留下来望风的。
再过了十几秒,那几人也陆续钻了进去。
谷底彻底空了。
赵媚珊又等了几息,确认没人了,才慢慢往后退开,站起来。
“走,我们也下去。”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很急,但压得很稳。
约翰跟着站起来,看看她,又看看脚下黑不见底的悬崖,急得直抓头发:“下?怎么下?这他妈连条路都没有!”
赵媚珊转过身,看着他:“趴到我身上。”
约翰愣住。
“你说什么?”
“我背你下去。”赵媚珊把背包又紧了紧,往他跟前走了一步,“快点。你不是要救杰克吗?”
约翰像被雷劈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你背我?从这儿跳下去?你当你会飞啊!”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是神仙?”赵媚珊歪了歪头,“怎么,现在不信了?”
约翰张了张嘴,黑脸上急汗都出来了。
他看了眼崖边,又看了眼赵媚珊,最后一咬牙:“行!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摔死我,我做鬼也天天缠着你!”
赵媚珊懒得跟他贫,直接把他拽过来,让他从后面环住自己。
约翰手忙脚乱地攀住她肩膀,两条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半挂在赵媚珊身上,姿势难看极了。
“抱紧了。”赵媚珊低声说。
“我他妈抱得死紧——我操!”
话音未落,赵媚珊已经纵身朝崖下一跃。约翰的惨叫几乎是贴着她耳朵炸开的,震得赵媚珊耳膜嗡嗡响。
风声灌满两人之间,衣摆和头发全被吹得乱飞。
赵媚珊睁着眼,目光锁定下方越来越近的谷底。
快落地时,她抬脚在崖壁上一蹬,借力卸掉大半冲势,又在一块凸出的石台上轻轻一点,最后稳稳落在石门前的空地上。
约翰还保持着从后面抱她的姿势,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赵媚珊拍了拍他的手:“到了,松开。”
约翰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滑坐在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要死了……”他喃喃道,“我真的要死了……”
“死不了。”赵媚珊整了整衣服,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起来。杰克还在里面。”
听到杰克的名字,约翰一个激灵,咬咬牙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不见顶的崖壁,又看看赵媚珊,表情像见了鬼。
“你以后要再跟我玩这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他声音还在抖。
“我打招呼了。”赵媚珊已经朝石门走去,“你废话太多。”
约翰深吸一口气,骂了句脏话,跟了上去。
石门内比外面更暗。
炸碎的石头散了一地,两侧的墙面被火把和射灯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全是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些被遗弃的装备散在角落里。
再往里,隐约能听到人声,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赵媚珊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人声已经很远了,但偶尔有灯光从某个拐角闪过,说明前面有人。
“跟紧我。”她回头对约翰说。
约翰没吭声,把自己那把短刀抽了出来,握在手里。赵媚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别太紧张。
两人贴着墙,朝那一片晃动的光影追去。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出现三条岔道。
左右两条都黑着,只有中间那条地上有灯光和新鲜脚印。
赵媚珊蹲下看了看,脚印很乱,分不清谁是谁。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有一组脚印比别的都重,像两个人架着什么东西走。
中间还滴着血。
她伸手在血上一抹,还没完全干。
“这边。”她站起来,选了中间那条。
约翰看见地上的血,拳头攥得咯咯响。
两人继续往里走。通道越来越窄,空气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赵媚珊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两人贴着通道右侧走,拐过两个弯,前面突然亮堂起来。
一条稍宽的过道里点着两盏应急灯,光白晃晃的,把地上的血照得格外刺眼。
杰克就跪在过道中间,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脑袋耷拉着,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两个梁家子弟一左一右守在他旁边,都穿着深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刃。听见脚步声,左边那个猛地抬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什么人!”
赵媚珊和约翰几乎同时从暗处走出来。
“路过的。”赵媚珊语气轻松,脚步没停。
那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逼上前来,摆明了不打算放人过去。
“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右边那人冷冷道,“识相点,滚。”
赵媚珊偏了偏头,看了眼地上的杰克,又看向说话那人。
“我朋友在你们手上,滚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就动了。
右边那人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掌。
赵媚珊不躲不避,迎着一掌拍过去。
两掌相接,“啪”地一声脆响,那人脸色骤变,整个人往后退出三四步,后跟撞在墙上才稳住,嘴角已经见了血。
“修士?”他惊道。
左边那人见势不妙,拔刀就要冲上来。赵媚珊猛地转头,瞳孔深处粉紫色的光一闪。
“站住。”
那人脚下一顿,像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脊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杀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掉,瞳孔先是一缩,又慢慢散开,最后只剩一层迷茫的水光。
赵媚珊看着他,声音又轻又慢,像在哄一个刚睡醒的人。
“他不是要伤你吗?你为什么还站着?”
那人眼神一抖,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同伴。右边那人刚站稳身子,被他这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你干什么?清醒点!”
被控制的那人充耳不闻。他慢慢拔出腰间的短刃,刀刃在应急灯下亮得发白。
“你疯了!”右边那人又惊又怒,还想上前来拦。
可已经晚了。
赵媚珊轻轻吐出一个字:“去。”
那人像被扯断最后一根弦,低吼一声,挥刀朝同伴扑去。
右边那人仓促应战,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打成一团。
短刃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急促,震得墙壁都在响。
赵媚珊没再看他们,快步走到杰克身边。
约翰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跪在杰克身边,手忙脚乱地去解他背后的绳子。
绳子绑得极紧,深陷进肉里,一碰就渗血。
约翰手都在抖,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用刀把绳子割断。
“杰克!杰克!你醒醒!”约翰扶住他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杰克眼皮动了动,好半天才睁开一条缝。他嘴唇干裂,脸上全是血痂,看见约翰和赵媚珊,像是想笑,却只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你们……怎么才来啊。”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约翰眼圈一下就红了,把人往怀里一捞,又不敢用力:“操你妈,还活着就好。哥带你出去。”
赵媚珊蹲在旁边,伸手探了探杰克的脉搏。
紊乱,但还在跳。
她心里稍安,从包里翻出一小瓶水,拧开,凑到杰克嘴边。
杰克想喝,刚咽一口就咳起来,血水混着水珠从嘴角往下淌。
“别急。”赵媚珊低声说,“先缓口气。”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边还在自相残杀的两个梁家人。被魅术控制的那个明显占了上风,同伴已经挂了彩,短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快走。等梁家人发现就麻烦了。”赵媚珊站起来,扶住杰克另一边胳膊,“能起来吗?”
赵媚珊站起来,刚要去扶杰克,忽然脚步一顿。
约翰也察觉到了,猛地转身,短刀横在身前。
通道尽头,一道修长的人影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应急灯光从侧面打过去,来人的脸半明半暗,正是梁雪。
赵媚珊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杰克和约翰挡在身后。
约翰更是像只炸了毛的豹子,刀尖直指过去,嗓子低低地压着:“你还敢来?”
梁雪没看他们,目光直直落在杰克身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干净的外套,可头发已经有些散了,几缕碎发黏在脸侧。
她站在几步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一路找过来的。
杰克靠在石壁上,半睁着眼,看见梁雪,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又虚弱又放松,像看见了个能让他安心的人。
梁雪的嘴唇抖了抖,下一瞬,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朝杰克飞奔过来。
赵媚珊下意识想拦,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她看见,梁雪眼里全是要溢出来的水光。那不像装的。
梁雪扑到杰克身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双手慌乱地去摸他的脸、肩膀、胳膊,最后停在他左臂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全砸在杰克满是血污的衣服上。
“你怎么样?哪里最疼?你说话啊……”她声音又急又哑,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完全没有平时那个高冷梁家大小姐的样子。
杰克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可胳膊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他只好喘着气,低低道:“死不了……你别哭,丑死了。”
梁雪哭得更凶了,额头抵在杰克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媚珊和约翰都愣住了。
约翰还举着刀,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脸上表情像吞了只活青蛙。赵媚珊慢慢皱起眉,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没松,只是没再拦。
“到底怎么回事?”她看着梁雪,声音冷而稳。
梁雪吸了吸鼻子,抬起脸,眼睛红得厉害。她没起身,依旧半跪在杰克身边,像生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我们被风雪打散之后,撞上了梁家的人。”她哑着嗓子说,“我大哥带的队。我没办法,只能说我是来找他的。”
赵媚珊眉梢一动。
“他们信了?”约翰忍不住插嘴。
梁雪苦笑:“他是我哥。我要来找他,他怎么会怀疑?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他的心思。”她说这话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难堪,但很快压了下去,“可他不信杰克。他要杀了他。”
赵媚珊没说话,等着。
“我求他。我说杰克是我同学,只是个普通人,跟进来纯属意外。我求了好久。”梁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杰克衣服一角,“最后他答应留杰克一命,但必须由我们的人看着。”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空玉瓶,举起来给赵媚珊看。
“这是梁家特制的疗伤丹药。我偷偷给杰克喂了一颗。没有这个,他撑不到你们来。”
赵媚珊接过玉瓶看了一眼,凑近闻了闻。瓶内还残留着一丝药香,确实是好药。她看向杰克,杰克虚弱地点了点头,用气声说:“她救了我。”
约翰的刀慢慢放下去了。他张了张嘴,像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哪说起。最后只低低骂了句:“操。”
赵媚珊把玉瓶还给梁雪,又看了看杰克,心里也松了一点。
“那你现在过来,不怕你哥发现?”她问。
梁雪摇头:“我跟他说我去换药,绕了一条近道。暂时不会有人过来。”她抬头看着赵媚珊,眼里还带着水汽,目光却已经重新冷静下来,“但这里不能久留。梁家的人每过一段就会清一次通道。你们必须走。”
赵媚珊盯着她,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你还想不想要你哥?”
梁雪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问这个。她转头看了眼杰克,杰克已经半昏迷过去,脸色灰白。她又抬起头,看向赵媚珊。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更不想他死。”
赵媚珊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背他起来。一起走。”
约翰背着杰克,跟在赵媚珊和梁雪后面。几人沿着前几波人走过的方向一路往里摸,手电光不敢开太亮,只照脚前三步路。
地上全是乱糟糟的脚印,新鲜的,有的还带着泥水。
空气里混着股极淡的火药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血腥气。
越往里走,通道越宽,墙上的痕迹也越新。
有几处石壁被什么东西削出半指深的沟,切面整齐,不是刀剑就是别的什么锐物。
杰克还没醒,脑袋歪在约翰肩上,呼吸时轻时重。
约翰走得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被杰克的血水浸得又湿又黏。
他闷着声往前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两人的背影。
“累不累?”梁雪忽然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约翰愣了一下,摇摇头:“还行。这货比我看着轻。”
梁雪又看了眼杰克,没再说话。赵媚珊走在最前,忽然做了个停的手势。三个人立刻贴着墙根蹲下来。
前面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手电。
那种光很散,像从极高处漏下来的天光,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蓝色。
通道尽头是个极大的地宫广场,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四面石壁上嵌着许多发亮的矿石,把整片空间照得半明半暗。
前几波进来的人已经散开,三三两两聚在广场各处,有的在查石壁,有的在争论什么,还有几个女人跪在地上,对着几尊残破的石像低声祷告。
赵媚珊眯着眼,在人群里快速寻找梁家的位置。
广场正北面,梁如龙就站在一尊巨大的无头石像前。
他换了只手戴手套,大氅微敞,神色很冷。
旁边围了几个梁家子弟,态度恭敬,却没人敢靠太近。
离他十来步远,站着一批外国人。
为首的是个金发男人,身量很高,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风衣,脖子上挂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十字架。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手下,都是类似打扮。
再远些,还有几个深肤色的修士缩在暗处,像在观望。
赵媚珊听见梁如龙的声音传过来,不重,但极清晰。
“这里的东西,还轮不到你们来分。”
金发男人笑了一下,操着口流利却带点硬腔的中文回:“梁先生,话不能这么说。门,是一起炸开的。路,是大家探出来的。你梁家想一家独吞,也太小看人了吧。”
“我再说一次。”梁如龙抬了抬眼皮,声音像从冰里泡过的,“不想死,就滚。”
金发男人脸色微微一变,身后的手下已经把手按在腰间。梁家子弟几乎同时上前一步,气氛陡然绷紧。
约翰在后面小声问:“这就要打?”
赵媚珊没回头,只把身子又往石壁影子里缩了缩:“别出声。”
话音刚落,那金发男人突然说了一句外语,像是咒文。
他胸前的十字架猛地亮起来,白得刺眼。
一股极阳刚的力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连周围的尘土都被吹得四散。
梁如龙冷笑,不躲不避,反而一步踏出。
“雕虫小技。”
他五指一张,掌心隐隐有青色的雷光跳动。
下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动手。
十字架白光如剑,当空劈下;梁如龙一掌拍出,青色雷光撞上去,“轰”地一声,气浪炸开,震得整个地宫广场都像晃了一下。
赵媚珊只觉脸颊一热,几块细小的碎石从头顶落下来。
她一手撑墙,一手去扶梁雪。
梁雪也蹲下身,脸色发白。
广场上的人早就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趁乱往里冲。
几派人影搅在一起,打斗声、喊声、法器破空声此起彼伏。
“走。”赵媚珊当机立断,回头冲约翰打了个手势,“趁现在。”
三人贴着墙根,从广场西侧悄悄绕过去。
没人注意他们。
几波人正打得不可开交,梁如龙和金发男人一交上手,周围的普通弟子就不敢靠近。
赵媚珊看准一个缺口,带着梁雪和约翰从几块倒塌的石柱间钻了过去。
石柱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容两人并行。赵媚珊一进去就感觉腕上的银镯又热了起来。那热不灼人,反而像有什么在轻轻敲她的手腕。
“这边。”梁雪忽然说,“我哥之前派来的人,都是朝这条道探的。”
赵媚珊看她一眼,没多问,加快了脚步。
约翰背着杰克,喘得厉害,但也没掉队。
四人拐了两个弯,身后的打斗声已经小了许多,只剩闷闷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