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照顾

【别哭了……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这句话犹如一句带着魔力的咒语,让原本还在噩梦中挣扎哭泣的女孩儿迅速安静了下来。

昏迷中的黛拉被这句话唤醒,她的意识从混沌的梦境回到了现实,虽然无法睁开眼睛,可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开门声——

“王院长,我——”

病房里响起童家彦的声音,但很快就戛然而止;

在那人的示意下,童家彦放轻了脚步,逐步靠近到自己床边,然后很小声地对那人说:

“……我买了小米粥、还买了她之前喜欢吃的炒河粉……要不、您去休息?这里我来看着?……”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声音低低地问:

“医生说她是低血糖晕倒的……她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她前两天病了……听她室友说,每天都是一直睡觉、不想吃东西……其实今天我本来劝她请假休息、不要来上课的,结果可能因为是您的课,她非要来上课……所以就……”

“……”

听完他的话,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就道:“下午有陈教授的课,他的课很重要,而且他向来不喜欢别人缺席……所以你去上课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那我先走了……这里就劳烦您了,王院长。”

“……”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房门也被人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黛拉只能听到那人浅浅的呼吸声和轻声翻动书页的声音。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躺了一会儿后,她终于终于有力气撑开那两扇沉重的眼皮;

医务室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周围的蓝色帘子将她罩在一片浅蓝色的天地里;黛拉晕乎乎的看着,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海里一条鱼。

当她盯着蓝帘子发呆时,耳边响起了王濯缨的声音——

“你醒了?”

“……”

循着这道声音,黛拉缓缓转动眼球看向了自己的左手边,只见穿着白色衬衣的年长男人、正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板凳上静静地望着自己;

隔着那副细边框的长方形眼镜,男人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让她像被炭火烫到似的哆嗦了一下;

黛拉急忙想要起身坐起来,可刚一动弹,她就不小心牵动了受伤的胳膊、痛呼着躺回了病床上——

“你小心些……你才刚输完液不久,身体没那么快恢复。”

王濯缨站起来,轻轻握着她的臂膀、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他将几只枕头堆到她的身后以方便她靠着,然后便一边架起餐桌板,一边问:

“你的朋友给你买了粥和炒河粉。你想先喝点水,还是先吃点东西?”

“……”

黛拉靠坐着病床上,傻乎乎地看着年长的男人为自己“忙碌”;

当他将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放到她面前时,她忽然鼻头一酸、眼泪像失控的水龙头一样流了下来……

告白失败的心酸、被康钰误解的痛苦、还有在教室当众摔倒的窘迫……各种各样的情绪积压在黛拉心头,并于此刻彻底失控。

她一边哭,一边接过了男人递过来的勺子;

泪水打湿了颧骨上的纱布,苦涩的消毒水沁出纱布、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角,与小米粥混合成了一道名为“五味杂陈”的菜肴……黛拉品尝着这些滋味,喉咙里像卡了块秤砣一样难受。

看着脸上贴着纱布,流着眼泪、抽抽搭搭地吃着东西的女孩儿,王濯缨心中生出了一种近乎怜惜的异样情愫;

回想起方才她昏迷不醒时,流着泪呢喃喊“不要走”的样子,他不禁联想到了那些暴雨天里躲在墙角小声叫唤的流浪猫——同样都是如此弱小,如此惹人心疼,让人忍不住的为其遮风挡雨。

“你最近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年长的男人替她将滑落的枕头垫到背后,关心地道:“我听你的那位朋友说,自从你生病之后就没好好吃饭,所以才导致今天低血糖晕倒摔跤。”

闻此,女孩儿抬起头、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在迟疑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见她这样,王濯缨垂眸思索片刻,然后便道:

“你如果不愿意讲,我也不会勉强你……只是中国有句古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然到这里上学,成了我的学生,那我作为你的老师,就有义务如你的父亲一般教导你照顾你……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外面,你若遇到困难可以尽管和我讲……”

“我……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女孩儿低着头、哽哽咽咽地抽泣着说,“这种爱真的是错误的么?……我是不是生病了?……”

“……”

望着伤心不已的女孩儿,王濯缨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夜市里撞见的那一幕:原来不是撞破男友出轨?而是爱上了一个已有女朋友的男孩?

他是个向来少管别人闲事的人,可是有关这个女孩儿的事情,他却不自觉的在意……

那晚之后,他很快就弄清楚了那个男孩的名字和信息……他叫李睿,18岁,北方人,学计算机专业的。

成绩一般,性格一般,在众多学生里并没有什么十分出彩的记忆点。

对此王濯缨感到难以理解,因为他并不明白这样平平无奇的男孩子、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个女孩喜欢的;

现在,看着她为其哭泣流泪的样子,王濯缨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讲不出来自己为什么感到不满,只能耐下心去安慰说:

“荣格曾经说过,爱情的目标不是幸福,而是通过他人这面镜子,照见自己未愈合的伤痕……所以我觉得,爱情没有对错之分。”

“可是既然我没有错,那他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女孩儿哭着望向他,往日狡黠甜蜜的琥珀色眼睛里盛满了悲伤;

王濯缨扶了扶眼镜,挪开目光,避开她那双为其他人心碎的眼睛,缓缓说:

“因为真正的爱应该发生在两个独立完整的人之间……我们身处于一个由社会人伦所构建的社会,始终会被道德和法治约束;你现在还小,等以后就会明白……况且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正确的、优秀的人,你也不必执着于现在,大可放眼未来……”

“……”

听完他的话,黛拉忍着泣音、轻轻点了点头。

在王濯缨的陪护下,她吃完了小米粥和炒河粉;胃里有了热腾腾的食物后,她身上恢复了力气,精神和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见她状态好了一些,王濯缨也稍稍放心了一些,就说:

“你吃完东西就好好睡一觉……下午我要和东京大学来的教授开座谈会,晚上我再来看你……你今天晚上留在这里休息一晚观察一下身体情况,没有异常的话,明天再出院……这期间有什么事情你随时打电话给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

黛拉自他手中接过纸条,呆呆地说了声谢谢。

她看着王濯缨细心地将她吃完的餐具物品收拾好、带出去扔掉;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外,黛拉低头看向手中那张写着他电话号码的纸条,觉得自己那颗因康钰而狼狈不堪的心,被人重新从地上捧了起来……

她无法形容这种温暖与感动,因为它是完全陌生的,在此前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她身边有很多对她很好的人,但每个人都存在着某种原因或目的。

可王濯缨呢?在此之前,他与她素昧平生;就算她成了他的学生,可他教书几十年,什么样的聪明或美貌的女学生是他没见过的呢?

他没有任何需要讨好她的理由,她也没有任何可供他谋求的益处。

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心,是童话里仙女教母给灰姑娘变的南瓜马车和水晶鞋,是梦幻的、美好的,黛拉无比珍惜拥有这些梦幻美好的时间,因为她很害怕等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它们就会消失不见。

在把王濯缨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后,她握着手机疲惫地睡去;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做那些可怕的噩梦,睡了踏实又香甜的一觉。

等黛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就在她准备坐起来喝口水时,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张妮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靠!你醒了啊!”

“……”

黛拉闻声看向门口,只见几个朋友正快步向自己走来,并焦急地问——

“你怎么样了?摔得严不严重啊?医生怎么说的?”

“我没事……都只是皮肉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黛拉轻声回答,而童家彦则没好气地说:

“你还在嘴硬!我早上都劝你请假了,结果你非得撑着去上课!”

“啧!你怎么跟病人说话呢!”

何雨婷嫌弃地将童家彦挤开,一屁股坐到病床边,握着黛拉的手,满眼关心地问:“你这脸上的伤要不要紧啊……实在不行的话,咱去外面大医院吧?”

“没事的,只是有点破皮而已,医生说了不会留疤……”

嘴上这么说着,但黛拉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被纱布覆盖着的左脸颧骨处;在跌跌摔摔这一块,从小学习马术网球的她早就习惯,但把脸摔成这样,倒还是头一次……好在不会留疤,不然她真的是会发疯。

“你这段时间又生病又不好好吃饭,身体当然会扛不住,”

一旁的冯思琦将带来的水果橘子递给她吃,像个年长的姐姐一样语重心长地说:“这无论怎么样,咱都得先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天大地大、自己最大!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等下次我回家,我给你点儿我家特产的党参和酸枣仁,这两样东西对身体可好了……”

“话说你晕倒之后是谁把你送过来的?”

张妮蹭了冯思琦带来的水果吃,好奇地询问;

而被挤在角落里的童家彦则是回答说:

“当然是王院长了!没想到他看着弱不禁风、力气却那么大……我本来想着我背小黛的、结果他直接抱起来就往楼下跑……果然还得是下乡锻炼过的老一辈……换我我估计得晕半路上……”

“就你这身高170的弱鸡小身板还好意思讲!”张妮无语得直翻白眼:“就小黛这么个瘦子你都抱不动,那以后要你抱新娘子你不得上起重机!?”

“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跟你说我——”

“……”

就在张妮和童家彦吵吵闹闹之际,病房大门忽然再度被人推开;

房内几人齐齐看向来者,只见王濯缨正拎着打包好的晚饭,表情淡然地向他们解释说:

“我是来送晚饭的。没有打扰到你们说话吧?”

“不不不、当然没有打扰!王院长好……”

张妮等人一边摇头,一边问好;

虽然王濯缨在学生里素来有“陆地神仙”、“人气教师”的称号,但碍于他“治学严谨”的名声,身为学生的几人还是不敢与他多相处,于是起身纷纷告辞、迅速溜之大吉。

原本热热闹闹的病房再度安静了下来。

望着麻溜逃走的朋友们,黛拉忍不住幽怨地嘟囔了一句“没良心”;

听见她小声嘟囔,王濯缨一边将饭桌支起来,一边问: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和朋友相处。”

“没有啊。你来得正好,因为我刚好饿了……”

黛拉看向他带来的晚饭,是菌菇豆腐炖虾、西兰苔炒牛肉、冬瓜汤,以及白米饭。

虽然还没吃到嘴里,但光看菜色就已经让人食欲大开;

黛拉一眼就看出这些不是学校食堂的饭菜,因为食堂的大锅饭绝不可能用这么大的虾仁炒菜、也绝做不出来这样清亮的冬瓜汤;

于是乎,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这些饭菜是你在哪里买的?肯定不是学校食堂吧。”

“……”

听到这个问题,正在给她背后垫枕头的王濯缨顿了一下,然后回答说:

“是我自己做的。食堂的饭菜太油腻,我怕你大病刚愈,胃会受不了……”

——这个男人居然能细心到这个地步!

黛拉一时无言,内心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接过王濯缨递来的筷子,用充满感激与歉意的语气轻声说:

“谢谢你……我、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要不改天我请你吃饭吧!上海的餐厅你随便挑!就当我报答你!”

看着女孩儿那双歉疚不安的大眼睛,王濯缨那张冷淡矜持的脸上忽然呈现出了淡淡的笑容。他望着她,微笑着对她说——

“你如果真想报答我,那就从今天开始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要再在我的课上晕倒了……我年纪大了,再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生死赛跑了。”

“……”

男人就这么用一张清隽斯文的脸说着自我调侃的冷笑话;

黛拉既羞愧脸红又觉得好笑;但她不敢这个身为自己老师的男人面前笑出声,只能胡乱点点头,低下头去假装吃饭……

“明天就是中秋节假期,你要回家吗?”

病床边,王濯缨边削苹果边问;

黛拉摇摇头,语气略带失落地答:“这个假期我不打算回家……还是在学校待着比较好……”

“那你后天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吧。”

听到这个提议,女孩儿立刻瞪大了眼睛;

而王濯缨将手里苹果切成漂亮均匀的月牙状,淡定地补充说:“你的师兄师姐们也要来……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学校怎么行。”

“……”

话说到这个份上,黛拉觉得自己拒绝的话,就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了;

于是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可以帮忙买菜;王濯缨点头同意,遂与她一起商量起了当晚的菜谱。

两人就这么一直商量到了晚上七点多,察觉到时间已经不早,男人在仔细叮嘱了一番后就起身离去。

于校医院度过平静的一夜后,第二天上午,身体无恙的黛拉就顺利出院了;

此时学校已经放假,有人回家、有人旅游,气氛顿时就有了秋日的冷清感;

这天下午,当她将洗好的衣物晾到阳台上时,手机忽然传来短信的提示音;

视线扫到手机屏幕上备注的“最爱的人-Papa”的备注,黛拉立刻抛下手中的衣物、拿起手机查看,只见短信内容是:

【我于今天下午出发前往北京观礼阅兵仪式,七日后上午返回。近来气温下降,记得添衣,切勿感冒。好好照顾自。爱你的爸爸。】

“……”

看着这条短信,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康钰的长相和声音;

黛拉鼻子发酸,几乎又要掉下泪来;但天空中突然传来飞机的嗡鸣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抬头望去,发现澄黄色明净天空上,一道白色的飞机云正朝着北方蔓延——也许康钰就在那架飞机上。

也许她的“告白”是失败的;也许他们无法以爱人的身份在一起;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爱她的,因为他是她的爸爸。那个承诺过自己会永远爱她保护她的男人。

黛拉会等到康钰回来,等到他重新拥抱自己的那一天;

她知道她一定会等到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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