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她“生病”了,专门给她请了医生来“看病”。
黛拉可以接受他的拒绝、他的愤怒,但唯独接受不了他将自己对他的爱、视为精神不正常的疾病。
她无法接受这种近乎羞辱的行为,于是在发疯前匆匆逃回了学校,接下来几天,她挂掉了康钰的所有电话、拒绝与他进行任何联络;
回到学校后的当天夜晚,她突然发起高烧,在辅导员的陪同下去医院挂了一夜的药水才勉强退烧。
和小时候一样,一旦生病她总是需要好几天功夫才能缓过神;
而这一次,她身边不再有康钰精心照顾她,只能请了病假在宿舍休息。
她每天吃的很少,活动的也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短短数天时间下来,整个人就明显瘦了一大圈……
不知不觉间,中秋节和国庆假期即将到来。今年中秋节假期和国庆节假期连在一起,本就有八天假,再加上周末的两天,共可以休息十天;
同宿舍的朋友们都已经安排好各自的假期:冯思琦准备去杭州旅游,张妮在校外找了兼职打算赚点零花钱,而何雨婷则是早早抢好了Superjunior上海演唱会的门票、每天都在和同为粉丝的朋友们商量一起去机场接机的时间。
如果是往年,黛拉会和康钰一起度过这个小长假,他们会一起去旅游、或是和梁昱辰一起吃喝玩乐,快活无忧地度过这几天时间;
但是今年,黛拉不打算回家,只因一看到康钰,她就会伤心难过。
假期开始前的最后一节课是王濯缨的课,虽然她真的很想请假休息,但一想到他以治学严谨闻名,就还是歇了这个念头……
也许是因为在床上躺了太久,早上一起床,黛拉就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昏沉;
因为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她感到四肢无力、连抬手都费劲,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咬着牙下地走路、准备强撑着上完这节课。
和她一起去上课的童家彦在宿舍楼下等她;
当黛拉向他走来时,童家彦就被其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于是便十分担心地问:
“你的病还没有吗?为什么脸色看起来好差啊……你确定要这样去上课吗,”
“没事的,我可以。”
女孩儿的声音虚弱如蚊蝇,童家彦愈发的担心,只能苦心劝说:
“要不我们今天就别上课了吧,我帮你向王院长请假!你这看起来连走路都不稳、万一出了啥事怎么办……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不用……我真的没事!”
黛拉十分倔强的摇头拒绝,自顾自的往教室走;见此童家彦只能无奈紧跟上去,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晕在半路上。
等他们两人来到教室时,只剩下最后几排有空座位。
童家彦扶着黛拉在角落里坐下;
而两人落座之后没多久,王濯缨便从容的走进教室,准备开始上课……
经过一个多月的教学相处,学生们的长相面貌他已经熟悉得差不多;
可这次,当王濯缨的目光以不经意的姿态扫过前排座位时,他并没有看到那双亮晶晶的蜜糖色眼睛;
手中的翻书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王濯缨便抬起头将目光看向教室后方,果然在那不起眼的后排角落里发现那颗低垂着的脑袋……
年长男人的视线在女孩儿那如石膏般苍白的脸色和嘴唇上进行了短暂的逗留;
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但依然能看出她表情中的虚弱与不适;
才几天时间不见,她似乎是瘦了许多、苍白了许多;
回想起前几天听人说她半夜发烧去医院的事情,王濯缨不由得在心中皱起眉头,可表面上他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像以前一样开始正常上课。
男人在台上不急不慢的讲着课,那口带着上海话腔调的普通话听起来像是某种轻缓的催眠曲;
黛拉极力打起精神来、想要认真听课做笔记,可她脑子里晕乎乎的,好似被人装进了脱壳风车里、咯吱咯吱的转个不停;
她很难受……由于长时间没有好好吃东西,胃像装满了火山熔岩一样灼烧发痛、激得她隐隐作呕;
她听不进去那人讲的课,也看不清课本上的字,脑袋昏沉得像是有一千斤重、让她只想趴在桌子上彻底睡死过去。
时间缓慢流逝,好似台笨重的大石磨,要把她整个人榨出汁、磨成粉末。
黛拉趴在座位上浑浑噩噩的发呆,只觉得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就这么硬生生的“扛”到一堂大课结束,听到周围人窸窸窣窣的起身,黛拉遂也扶着桌子艰难的站起来;
童家彦想要扶着她下教室台阶,但台阶狭窄,周围又人来人往,根本挤不下三人同行;
黛拉不想让其他人发现异样,于是便强撑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的往教室出口走去;
前方的人影如幽灵般在眼前重叠飘荡,就连脚下的台阶也好似变成了软绵绵的棉花;
就在黛拉边走、边想着去食堂买份米粥填填肚子时,肩膀不知被谁轻轻撞了一下;
而在被撞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来不及扶住身旁的桌子,便倏地失去重心、咚得一声重重摔倒在了台阶上!
膝盖、胳膊、颧骨……无比尖锐的痛感自这些地方传来,眼泪也瞬间飚了出来;
在这铺天盖地的痛感、以及周围人慌乱的叫喊声中,黛拉的嘴巴张了张,试图说点儿什么,但她来不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便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啪!——】
酒杯啪得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如水花般四溅开来;
女孩儿站在角落里静静望着面前的女人,而女人喝红了脸,五官狰狞地冲她怒吼道——
【都怪你这小拖油瓶坏我好事!都怪你!你这死种为什么要投胎到我肚子里!如果不是你!我的身材怎么可能会走形、那群贱人怎么可能抢走我的工作!都怪你!都怪你这个贱种!】
【……】
女孩儿一动不动的、沉默的望着发酒疯的母亲,像只没有灵魂的玩偶,因为她的意识早早漂浮到了半空中、附着在了壁灯上,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望着发疯的母亲。
她将她想象成马戏团里张牙舞爪、逗乐观众的熊皮人,将她想象成动画片里的邪恶皇后;
她想象自己从未被眼前这个女人伤害,想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一部动画片、一场表演秀。
她沉默的看完,直到母亲筋疲力尽的瘫倒在沙发上,嚎啕大哭,直到睡着。
母亲睡着后,黛拉轻轻走到她身边,将脑袋埋进她温暖柔软的腹部:她想象母亲在拥抱她;如果母亲能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就更好了,因为她看到其他孩子的母亲都是这样做的。
只可惜,沉睡中的母亲没有给予她回应,于是黛拉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向故事书里的“仙女教母”祈祷,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个新的家人——没错,是家人。
即使是一只小猫或者小狗也好,只要它是温暖的、可以与自己拥抱的就好。
也许是她的诚心打动了“仙女教母”,一个叫做康钰的男人出现了她面前。
他很温柔、很温暖,当他用那对结实的胳膊将自己抱进怀里时,黛拉抱住他的脖颈,与他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就这样,她得到了一位“国王”,而非“白马王子”。
她搬进了一座“城堡”里居住,那里有数不尽的鲜花与糖果,穿不完的公主裙和水晶鞋;
她的“国王”无比宠爱她,将她抱在膝盖上为她阅读故事书——
【……就这样,国王决定要娶公主为妻,因为只有她才不会使他违背自己的誓言……公主纯洁而又害羞腼腆,在听到这可怕的提议,她晕倒……她扑通一声跪倒在父王脚下,竭力恳请父亲不要逼她犯下这样的罪行,可是国王——】
【我会愿意嫁给你。】
黛拉打断了康钰的讲述,望着他的脸,对他说:【我会愿意嫁给你。爸爸。】
【是吗?我的黛黛会愿意嫁给爸爸?】
年长的男人哭笑不得,然后装出一副为难样的问:【可是等黛黛长大的时候,爸爸已经老了……到了那个时候,黛黛还愿意嫁给我吗?】
【当然会!】
女孩儿急切地道:【我很快就可以长大!只要我向仙女许愿!我很快就可以长大!】
【可是爸爸已经等不了了。】
康钰无奈地笑了,他放下书,将女孩儿放到地上,轻声对她说:【因为爸爸要离开黛黛了……黛黛以后要一个人好好生活,明白吗?】
【你要去哪儿!?】
黛拉惊慌失措地抱住他、试图阻止他离去;然而她却惊恐的发现,康钰胸前正在出现一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如墨水般在他胸前渲染开来,将他脸上的微笑、身体躯干,一点点的吞没掉;
怀里的男人变成了一团漆黑的、不明状物,但黛拉仍然不肯放手,只是哭着、尖叫着死死抱住它,任由自己也被卷进这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如果它就是康钰,那她宁愿和他一起坠入这深不见底的黑渊,也不愿意去阳光下孤独的活着!
她永远不要离开他!
永远!
……
耳边回荡着一阵阵尖锐的鸣叫声;
黛拉头疼欲裂、痛苦不堪,直到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自她身边响起——
“别哭了……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