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顾虑

从北京回到上海休养,郭瑞平一直居住在上海近郊的一座“小院”里。

那里面积不大,称不上庄园,但风景环境十分优美,曾是数任领导的度假调养之地。

今天一大早,郭瑞平刚吃过早饭、康钰便孤身一人来到了这里;

见老友脸色颓然、一副遭受了巨大打击的样子,郭瑞平被吓了一跳,还以为上海是出了什么了不得大事、惊得康钰这么一个××书记大清早的来找自己“求援”。

于是他急忙迎上前去询问,可康钰却是摇摇头,只道是自己有些私事想要和他谈谈。

听他说是私事,郭瑞平立刻松了口气;他一边招呼着康钰去花园坐,一边念叨着前几天有人送了极好的老枞水仙给他、要亲自去泡给康钰尝尝。

此时已经是中秋时节,花园里的两株桂花树开成了赤金色的香云;

桂花树下,郭瑞平和康钰边喝茶边说话;

而在听完康钰所讲述的事情后,郭瑞平也当即垮了脸、半是生气半是无奈地说:

“你看吧!你看吧!我早就说过你会有这么一天,偏你之前还不信!”

“……”

两人才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康钰的脚边已经落满了烟头;面对好友的抱怨声,他手里夹着烟,扶着额头苦闷的长叹一声,十分惆怅的道: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是,没有教好她……”

昨晚事情发生之后,康钰整晚都没合眼。

他反复思考了自己这些年与黛拉相处的所有日常,一遍遍的贬斥责骂自己、一遍遍的思索该如何处理这已经发生的事情;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从机电厂最底层的小组长一路到现在的书记位置,这治理城市、纵横官场,大大小小的麻烦事他什么没经历过?

可现在这件事,他是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苦思冥想了一夜,最终选择来找郭瑞平倾诉;他俩是大学同窗好友,又共事多年,除了他之外,康钰真不知道该和谁商讨这么一件令人羞耻的私事。

见老友这无比愁闷的样子,郭瑞平也是无可奈何,虽然他也在心里着急想办法,但嘴上还是忍不住抱怨说:

“你也知道是你这个当爹的不是!我多年前就和你说过,说你再怎么样、身边都得找个女人……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养个女孩子,又当爹又当妈的,工作又忙得跳脚,哪里能管教好呢!……且这不说这远的,就说这两年前、那丫头上高中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说‘女大要避父’,结果你倒好!说她只是个孩子不要紧……现在好了吧!闹出这么个事来……”

郭瑞平的指责话语字字句句都扎在康钰的心脏上,他无力反驳,只能卯足了劲头、大口大口的抽烟,像是试图将心里的情绪都化作烟气吐露出来——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了……”

闻此,郭瑞平也不禁叹了口气,只得放轻了语气问: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和我老实讲,你心里到底想做那丫头的爸爸、还是想做她的男人?”

“……”

被问及这个关键问题,康钰低头沉思良久,缓缓回答:

“别说她现在是女儿、就算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以我的年纪和她在一起、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老不羞的……再过两年,我就要五十岁了,可直到那时,她却依然还没成年……”

“她现在还只有16岁,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半大的孩子……参加了几场婚礼、看了些爱情电影和小说,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对别人说我爱你……我作为一个成年人,要是现在答应她的示爱,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

说着,康钰抽光了手里烟,颤抖着胳膊放下烟头,语气颓然失意:

“她是个孩子,可以什么都不懂……可我已经年近半百,还能像她这样什么都不懂么?……她这么小、这么年轻,还有大把的好光景等着她去过,怎么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这样一个老男人身上……”

“……我现在还没长出白头发,她傻乎乎的说爱我;可等我未来老了、有白了头发,她还能像现在这样说爱我?……也许都到不了那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届时我们又该怎么办?连父女都做不成……我不敢赌,我怕我万一押注了,最后连她这点最后的温暖也留不住。”

说着说着,他就逐渐红了眼眶……

康钰一向以和善开朗的面目示外,但作为老友的郭瑞平却知道他内心是个极敏感又极要强的人;这么多年来,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如非真到至情处,他是绝不会掉眼泪的;

见康钰这样难过,郭瑞平也不由得直叹气、在心里暗骂老天故作冤孽;

但事到如今,不管是怪天还是怪地都为时已晚,事情总得找个办法处理解决;

冷静思考一番后,郭瑞平便替他分析说——

“真要说起来,这事其实也就是你自己心里那关难过……那丫头这么年纪小,说不定也就是现在一时糊涂、你若想处理,大可以把她送去国外冷静冷静……”

他这话一出来,康钰不敢置信的望向他、立即出声否决:

“她又不是小猫小狗、能说送走就送走……她是我亲手养了十多年的女儿,我要是这么做、和那些遗弃子女的禽兽父母有什么区别!”

“……”

听到他这句话,两个孩子都在国外留学的郭瑞平几乎被给他气笑!

如果是以往,他必定要狠狠“挫”康钰一顿,可今天看在他真有烦心事的份上,郭瑞平还是选择了容忍——

“那你说怎么办嘛!你既不能答应她、又舍不得离开她,难道就这么凑合过?……我可要提醒你、按流程章法,你过不了几年也是要去北京的!你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被人拿捏做把柄……别说你自己!恐怕与你有关的、上上下下的都会被牵连!”

“……”

事实上,郭瑞平所说的,康钰不是没想到过,而这确实也是这件事令他如此棘手的原因。

《大明王朝》的太监杨金水里有句台词说得好: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便是一千斤也打不住。

他为官的这些年向来小心,没有在纸面上留下半分污点,只因他身居此位、关乎的人与事不计其数,若留下什么把柄,必定要引起什么乱子。

按理说,若是可以顺利度过接下来的十几年,他就能安安稳稳的退休,带着那女孩儿离开权力中心,从此不问世事,过自己的安逸日子;

这是他早就设想好了的计划,可没想到临时冒出这样一件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康钰不能拿所有人的前途命运和他一起赌,他输不起,其他人更输不起!

想到这里,他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与郭瑞平商讨一番、得到对方的支持与赞同后,康钰得以安心的起身告别;

而在同一时刻,另一处的家里,也正有人在苦苦等候他的身影……

哭了整整一夜后,第二天中午,黛拉顶着两只肿成核桃的眼睛起了床……

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在康钰在家里的情况下与他分房睡,尽管他所在的房间与她仅有一墙之隔,但黛拉却是第一次不敢去找他。

虽然一切发生前,她不是没有想过被拒绝,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康钰居然会那么的生气……

黛拉吓坏了,害怕极了康钰会抛弃她;她不敢去找他,唯恐他一个厌烦之下、就将她连夜赶出家门。

黛拉不想再体验第二次被抛弃的感觉,于是便独自一人蜷缩在大床上、一直哭泣到天亮;

在这期间,她一边伤心难过,一边反思自己的计划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衣服不够漂亮?难道是因为最近她疏于锻炼体质微微重了点?

她不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理解康钰为什么不爱她。在她眼里,他们两个本来就应该全世界最相爱的人才对!

思来想去,黛拉最终决定怪罪这个世界,因为她知道康钰是个很传统、很保守的男人,所以他肯定是怕被别人指责乱伦所以才不肯答应她!

此时的她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娇惯得天真任性,对这个世界与社会的运行法则一无所知,满脑子只有自己那纯粹又野蛮的爱。

经过一晚上的“反思”,黛拉决定用“缓兵之计”稳住康钰的情绪,之后再找机会慢慢“出击”。

脱下那条性感妖娆的红裙子,她重新换上了康钰为她买的白色棉麻连衣裙,将头发也老老实实地扎起;

洗漱完毕后,她对着镜子为自己打了打起、休整了情绪,然后便走出房间,准备去找康钰道歉。

然而她在家里找了一圈,卧室书房花园都没有康钰的身影,最后在女佣口中得知他一大早就离开了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听到这个消息,黛拉立刻慌了神!

她急忙冲向衣帽间,发现所有物品都在原地没有移动后,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他没有搬走或离开,他还会回到这里。……

康钰不在家;

往日充满美好回忆的别墅陡然变得很空旷很安静;

也许是因为入秋后天气转凉,又或许是因为心理原因,黛拉觉得身上有些冷,于是便将康钰常穿的一件灰黑色西装外套穿在身上,蜷缩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一边发呆、一边等候其归来;

她从中午一直等到下午,望眼欲穿、心情也愈发的焦躁不安;

就在她忍不住要打电话去询问,只见郑延领着一个穿着工作西装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黛拉疑惑地看向那位陌生女人,而郑延则是介绍说:

“这位是孙医生,毕业于美国斯坦福大学,在精神与心理健康的方面很有成就,是你爸爸特地为你请来的……他希望你能和这位孙医生好好聊聊。”

“你好。”

女医生微笑着冲她点头打招呼,而黛拉则是静静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整个人呆滞沉默如雕塑。

面对女孩儿的异常沉默,郑延没有错过她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原本他还在疑惑康钰为什么要自己找心理医生到家里来,但现在来看,昨晚大概率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情况不对劲,郑延转身就要将医生送走;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后的女孩儿颤抖着声音道——

“送我回学校吧……我要回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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