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附件

凌晨两点,屏幕上那页纸写完了。

该地块原系柏树坪村一组覃老栓等六户家庭承包地,二轮承包期未满。

七年前经村“土地调整会”调整为村集体预留地,调整会议记录原件未见。

原承包户覃某家庭持续信访六年,现存信访回执四十一份,权属争议未决。

一个形容词都没有。

茹南说过,人年轻,稿子别年轻。这页稿子一点都不年轻,老得像一张判决书。

每个字都是真的。

也每个字都能炸。

沈亦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争议未决。

这页纸要是盖上村里的章,发进广生农业的邮箱,第二天就会摆到米振山桌上,第三天摆到曹培民桌上。

第四天,方立言会拿着它问:七年前那场会,谁开的,谁签的,记录在哪。

刘本厚第一个跑不掉。

第二个,是写这页纸的人。

一个驻村的一级科员,替村集体盖章的附件里写“争议未决”,等于把全村的底掀给企业看。

掀对了,没人记你的好;掀错一个字,全是你的锅。

他按了保存,又另存一份,文件名后面加上日期和时间。

然后新建一页,重新写。

早上七点,他去侧屋找钱小柱。

“地块图,在您抽屉里吧?”

钱小柱的手按在抽屉上,没拉。

“图在我抽屉里。”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图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那你问魏书记。”

魏长山在堂屋门口抽烟,烟夹在指头上烧着,一口没吸。

“附件要附图。”沈亦说,“有四至的,只有二轮承包那张老图。”

魏长山看着院子,过了好一会儿。

“拿。”他说,“别复印第二份。”

钱小柱开了三把锁,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图。沟东那一片画成六个方块,每个方块里一个名字,钢笔字,褪成了褐色。

第一个方块里写着:覃老栓。

沈亦把图拿回二楼,铺在桌上,拿手机对着拍了三张。

魏书记说的是别复印第二份。没说别拍。

他把照片存进那个单独的相册,跟佟晓兰那条消息的截图放在一起。

他出村部去沟东坎上对一遍四至,要从覃家门口过。

覃婶坐在门槛里剥花生,眼皮都没抬。

“又写啥?”

“地。”

“写我家那块?”

“写村里那块。”

“那就是我家那块。”覃婶把一颗花生丢进盆里,“纸上是村里的,地里是我家的。你们写的,都是纸。”

沈亦站住了。

“你那天说了真话,”她说,“这回写的,是真话不?”

“不是假话。”

覃婶这才抬头看他,看了很久。

“不是假话,”她说,“跟真话,差着一截呢。”

她低下头,接着剥。

沈亦没接话,走了。

她说得对。以登记为准,一个字不假,可覃家六年的回执,一张都进不去。他心里清楚,这一截,他是故意留的。

上午十点,第二版写完了。

该地块位于柏树坪村东侧,面积四十二亩,现为村集体预留地,由村集体经济组织统一经营管理。地块权属情况,以县自然资源部门登记为准。

没有无争议,也没有争议未决。

以登记为准,是规范表述,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这六个字的意思是:这块地干不干净,村里不打包票,让县里的本子说了算。

刘本厚能睡几天安稳觉,他自己也是。

说白了,写实是替覃家说话,写虚是替自己留命。他选了后一个,还给自己找了个规范的名头。

行吧,他认。

刘本厚是踩着饭点来的,进门先把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

“写好了?给我瞅瞅。”

他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无争议呢?米镇要的那句呢?”

“写了。以登记为准。”

“这不是一个意思嘛!”

“不是。”沈亦说,“无争议,是村里担保。以登记为准,是县里担保。您想让谁担?”

刘本厚张了张嘴,拿手在橘子袋上拍了两下,拍得塑料袋哗哗响。

“小沈是读书人,”他挤出个笑,“一句话能拐三个弯。”

“拐弯是为了不撞墙。”

魏长山这时候进来了,把附件从刘本厚手里抽过去,从头看到尾。

“这版。”

他又抽出后面那张附图,看了一眼那六个方块,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记号笔,拔开帽。

一个方块,一道。两个方块,两道。

六个名字,六团黑。

墨洇透了纸背,覃老栓那三个字,黑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图上的字,”魏长山把笔帽扣回去,“涂了。”

没解释。

刘本厚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有人替他把一块石头搬走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六个方块里写的是谁。方立言前天刚问过日子,今天图上的名字就没了。

黑墨一涂,纸上干净了。地里的事,一样没少。

“经办人写谁?”他凑过来,“小沈,你写上,这是你的功劳嘛!”

表尾经办人那一栏空着。

“空着。”魏长山说。

刘本厚看看魏长山,又看看沈亦,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章盖下去,红印压在“柏树坪村股份经济合作社”几个字上。经办人那一栏,干干净净。

村里没扫描仪。下午三点,他拿着盖了章的附件回镇上。

宣传办有一台。

佟晓兰在改稿,没抬头,伸手把扫描仪的盖子掀开。

她今天一身黑色套裙,领口别着一枚小胸针,像是上午去县里开过会,回来还没顾上换。

黑色尖头鞋好好穿在脚上,鞋跟时不时磕一下椅子腿,笃,笃,像在催人。

她瞥了一眼附件,又瞥了一眼那张涂黑的图。

“沟东的?”

“流转合同附件。周五五点要。”

“这种东西,”她拿笔尖点了点那几团黑,“附件宣传口可以统。”

跟那天夜里一模一样的话。

那天她说这句的时候,九点四十那页刚锁进她的抽屉。今天她又说一遍,意思他听得懂:原件、底稿,都可以放她那里。

“这份不走宣传口。”沈亦说,“我自己收。”

佟晓兰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行。”

扫描仪的灯从纸下面一格一格扫过去。

“二十二。”她低头继续改稿,声音不高,“你连我也防。”

“你那个抽屉,”沈亦说,“锁一页,已经够重了。”

她没再说话,把改好的一页翻过去,压在手底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页,你要拿回去,说一声。”

“放着。”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接着往下划。

他心里有一本账:她的抽屉能护他,也能拿住他。一页已经在里面了。再放一页进去,他在她那儿就不是一个人,是一摞纸。

同盟可以有。人质只给一份。

扫完,他把原件收进文件袋,出了宣传办。

走廊拐角碰上郝志远,手里端着茶杯,冲他手里的文件袋抬了抬下巴。

“听说了。又来对稿?”

“扫描。”

“扫什么,这么宝贝?”

“村里的章。”沈亦说,“怕丢。”

郝志远笑了笑,没再问,眼睛在那只文件袋上多停了一秒。

镇东头五金店,他挑了一只铁皮工具盒,墨绿色,带搭扣,又配了一把小挂锁。老板找零的时候问:“装工具?”

“装纸。”

“纸还用锁?”

“纸比工具值钱。”

回到村部二楼,他关上门,把盒子打开,先在盒底垫了一张旧报纸。

报纸是宣传办废纸篓里捡的样稿,背面还有改稿的笔迹,划掉了三个“进一步”。

第一样放进去的,是凌晨写的那页,打印出来,争议未决四个字朝上。

第二样,是魏长山划过“实施”、改成“前期沟通”的那张手稿,他第一次写沟东项目说明的底子。

第三样,包保记录原件。陆冰的签名,派出所的红章,压着半个冰字。

第四样,九点四十那封邮件改前那一版,打印件,两处“清源工程”一个字没动。

第五样,二轮承包地块图的照片,冲印出来,六个名字清清楚楚,覃老栓打头。

五样东西,全是没交上去的。

交上去的那些,署名是党政办、是镇党委、是宣传口。没交上去的这些,只有一个名字。

这是他第一回,把一份写好了的原文扣下不交。

交上去的那一版,替刘本厚留了命,也替他自己留了命。

扣下的这一版,是留给将来的。

将来谁要问沟东的出身,他手里有一页现成的,日子、户数、回执,一样不缺。

哪天用,怎么用,给谁用,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没有。

挂锁一扣,咔地一声。

钥匙他穿在自己那串钥匙上,跟村部大门钥匙挨着。

盒子推进床底下,最里面,贴着墙。

周五下午四点五十二分,附件扫描件发进沈嘉禾的邮箱,抄送米振山。

四点五十八分,米振山回了一封:太虚。无争议那句为什么没有?

他没回。

米振山的电话跟着就打了过来。

“你让我拿什么跟企业谈?啊?人家法务要的就是那句!”

“米镇,人家法务要的是能签的字。”沈亦说,“这版魏书记盖了章。那句,魏书记不盖。”

“你——”

话没说完,沈亦的邮箱又跳出一封,回复全部,发件人沈嘉禾。

附件格式符合合同要求。首期流转款按原节点支付。

米振山那头没声了。他显然也看见了。

企业要的就是那句,这话是米镇半小时前在信里说的。现在企业自己说,没那句也行。

“……再说。”米振山挂了。

五点十一分,又一封,发件人沈嘉禾,只发给他一个人,没抄送。

正文就一行。

第三页被涂掉的是什么?

沈亦看着那一行,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很久。

她看见了。六团黑,别人看是涂改,她看是有东西。

他关了邮箱,没回。

回什么都是答案。不回,也是。

她问的不是图,是他。那几团黑底下是什么,她自己去查也能查到;她要看的,是他敢不敢说,说的跟查的对不对得上。

跟那天在经发办问他四十一张是不是自己数的,一个路数。

这个本家,算账比她爸狠。

他翻开硬皮本子,写:周五十六时五十二分,附件扫描件发广生农业,抄送米振山。附图经魏长山涂改后盖章,经办人空。

又添一行:原文未交,存。

存在哪,他没写。

手机这时候响了。丁永安。

“小沈,在村里?”

“在。”

“是这样。”丁永安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吴书记上午开完党委会,跟我交代了一句。原话我给你转述一下,你先有个准备。”

他停了一下。

“把小沈的人,先挂回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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