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东的车,是几号进去的?”
楼梯口一下子没人往下走了。
问话的人很瘦,头发剃得贴着头皮,灰夹克,腋下夹一只磨白了边的公文包。
镇纪委书记,方立言。
他问的是魏长山,眼睛却没看魏长山的脸,看的是魏长山手里那只大口杯。
刚散的是全镇村干部廉政警示教育会。方立言在台上念了四十分钟案例,一个形容词都没有,只有日期、金额、几点几分。
会前,刘本厚提了两瓶“老家自酿”往他办公室送。
门没进去,酒搁在门口地上。
散会前,通讯员把两瓶酒原样拎回来,塞给刘本厚,附一张收条:退回,某月某日,柏树坪村委会刘本厚。
刘本厚捏着那张收条,笑都笑不利索。
退就退,还给你打个收条。这人办事,跟他记本子一个路数。
魏长山端着杯子,茶面一点没晃。
“纸上,没车。”
“地上呢?”
魏长山回头看了一眼。刘本厚在他身后两级台阶上,金链子掖在领口里,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干净了。
“地上,”魏长山说,“问村委。”
方立言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本子,写了一行。
他没问刘本厚。一个字都没问。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沈亦脸上扫过去,像在核对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停了不到一秒,下楼了。
沈亦站在原地,后背有点发凉。
问几台,是问有没有车。问几号,是要拿去跟用地批复对日子。差一天,叫违规进场;差一个月,就是有人批了、有人瞒了。
全镇白纸黑字写过进场日子的纸,只有一页。
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施工方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
九点四十,他写的。
署名是党政办,可谁写的,这楼里一半人都知道。
方立言要的是日子,那页纸上就有一个日子。
那页纸进县委办的路,佟晓兰那天夜里拿起钉器截断了。可镇里自己的档案盒里,韩沐转来的那份还订着。纪委书记要看,不用出这栋楼。
刘本厚在院里追上他,一把攥住他胳膊。手心潮乎乎的,隔着袖子都透过来。
“小沈,方书记那是……例行问问吧?”
“您问方书记。”
刘本厚的手松开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魏长山从后面过来,没停步,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
“他问日子。”
“嗯。”
“你写过日子。”
说完就往院门口走,大口杯揣在怀里,背影一点没弯。
沈亦站在院子里,把这五个字又过了一遍。
魏长山什么都知道。知道了,也只说五个字。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
中午十二点,米振山的电话打过来,一句废话没有。
“广生农业沈总到了,在经发办。你来,带上村里的地块材料。”
“我手上没有地块材料。”
“那就带上你的笔。”米振山说,“附件得村里出。”
经发办的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
“就是周五。过了,付款节点往后顺,要算谁的,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沈亦推门进去。
说话的人坐在米振山对面,个子小,娃娃脸,细边眼镜,齐刘海底下两条麻花辫松松垂在胸前。
墨绿冲锋衣敞着,里面一件奶白羊绒衫,领口软得起了一层细绒。
她跷着腿。棕色乐福鞋的鞋帮上糊了一圈黄泥,是沟东坎上那种泥。
一个人穿着城里的鞋,踩了一上午工地,也没打算换。
她膝盖上立着一台平板,壳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郁金香贴纸。听见门响,她抬手推了推眼镜。
“这位就是写材料的沈干事!”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先站起来。圆脸,红光满面,夹克上别着一枚企业徽章,一边伸手一边从兜里掏烟。
“本家!我也姓沈,沈广生!五百年前一家人!”
烟递到跟前,沈亦没接:“不会。”
“不会好,不会好!”沈广生把烟又塞回去,“年轻人身体要紧。”
“爸。”
那年轻女人只说了一个字。沈广生讪讪坐下了。
“沈嘉禾,广生农业副总,沟东冷链项目现场负责人。”她没起身,把平板转过来对着他,“流转合同签了,缺一个附件:地块情况说明。四至、面积、权属,村集体盖章。周五下午五点前,扫描件发我邮箱。”
屏幕上是合同第十一页,附件那一栏标着黄。
“村里没问题。”米振山敲了敲表,“小沈写,魏书记盖章,周五之前肯定到。”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他手写的一行字。
地块权属清晰,无争议。
“这句必须有。”米振山说,“企业要的就是这句。”
“对,这句我们法务要。”沈嘉禾说,“没有这句,总部不放首期流转款。”
屋里三双眼睛落在沈亦身上。
他没碰那张纸。
“米镇,这句谁签?”
“村里盖章嘛。”
“魏书记盖吗?”
米振山的手指停在表面上。
“覃家墙上,四十一张信访回执,最早一张六年前。”沈亦说,“无争议三个字写上去,就是村里替企业担保,这块地六年里没人告过。”
屋里静了一下。
沈广生的笑僵在脸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沈嘉禾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什么争议?”
“老上访户,跟项目没关系。”米振山抢着说,“历史遗留,镇里一直在做工作,老太太年纪大了,你别听——”
“有没有关系,”沈嘉禾打断他,“我们法务说了算,不是米镇说了算。”
米振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敲表的手指缩了回去。
招商副镇长,在自己招来的企业面前,被人家一句话摁回了椅子里。
沈嘉禾在平板上记了几行,又推了一下眼镜。
“沈干事,本家归本家,附件归附件。”她说,“周五五点。写什么,你们村里定;签不签,我定。”
她站起来,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
名片背面印着企业邮箱。后缀他看着眼熟。
米振山那张名片背面,也有一个一样的后缀。
那天夜里,他把一页“前期沟通”发进了米振山的邮箱。米振山回了两个字:再说。
那页纸后来去了哪,他从来没问过。
沈亦把名片收进本子,没说话。
沈广生落在后面,从椅子底下拎出一只印着蔬菜基地字样的纸袋,往沈亦脚边一放。
“本家,一点土特产,自家基地的——”
“爸。”沈嘉禾在门口站住了,“拿回去。”
沈广生的手停在半空,看看女儿,又看看沈亦,只好把纸袋拎起来,冲他拱了拱手:“多费心,多费心!”
父亲出了门,沈嘉禾没急着走,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
“四十一张,你数的?”
“一张一张数的。”
“OK。”她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我只信数过的数。”
她出了门。乐福鞋上的泥在走廊地砖上落了一小块,她也没低头看。
试探。她给了一个截止日期,看他怎么接;他给了一个数,她看他敢不敢认。
两边都没说要什么。
下午三点,刘本厚的电话追到村部。
“小沈,米镇那句话,写上嘛!”他嗓门还是热的,热得发虚,“无争议,就三个字!覃家那是老皇历,跟人家企业有啥关系?农村都这样,地是村里的,村里说了算嘛!”
“刘主任,章在魏书记那。”
“老魏那边我去说!”
“那您让魏书记写。”沈亦说,“他写,他盖,我没意见。”
那头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刘本厚干笑了一声,“开个玩笑都不会接。”
电话挂了。
上午纪委书记问日子,下午就逼村里写无争议。这是怕,怕到要找一张纸先把自己盖住。
可这张纸盖的是章。章在魏长山手里,字在他手里。刘本厚两样都没有,只有一张嘴。
晚上九点十七分,他在村部二楼,手机响了。
屏幕上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他记得这个号。
“对账。”
那头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慢,像怕惊动什么。
沈亦坐直了。
“在。”
“我在车里。”宋清漪说,“老曹……在县里喝酒。”
她停了一下。
“方书记问魏书记……车是几号进去的。”
“刘本厚告诉你的?”
“他吓得……一晚上打了三个电话。”她的声音更轻了,“第三个,哭腔都出来了。”
刘本厚那天替她圆过一个谎,被人当面戳破过一回。现在纪委书记又问到日子上,他比谁都怕。
“他怕什么?”
“怕那天夜里……他说过的话。”她说,“也怕那个日子。”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她那边车窗外有人走过去,鞋底擦着地面。
“九点四十,”她慢慢说,“改之前那一版,你删了吗?”
“没删。”
“好。”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回了原处。
“我那本账……也没删。”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各留一份。他那一版,写着清源;她那本账,记着每一台车几号进的沟东。
谁也别想先走。谁先走,另一个手里的东西就成了刀。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角上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他没看清,也没问。
“广生那边……”她先开口,“要附件。地块写到哪一步,老曹那边迟早会问。”
“写到我能签字的那一步。”
“……那就是什么都不写。”
“不是什么都不写。”沈亦说,“是写的每个字,谁来问,我都敢认。”
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
“你这个人……”她没说完,“挂了。”
电话断了。
通话四分十二秒。
他在硬皮本子上写:二十一时十七分,对账,四分钟。
没写名字。本子上的字,谁都可能看见;可这几个字,他看得懂。
说白了,拴在一根绳上的人,更得记。今天她问他删没删,明天就可能有人问她,他删没删。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沟东地块流转合同附件:地块情况说明》。
第一行,地块位置。
他敲下两个字:沟东。
手指停在键盘上。
魏长山当初划掉“实施”,改成“前期沟通”,那天他写的第一张纸上也有这两个字。他自己撕了。
地块编号,哪一版都不能写。
现在合同要四至,要面积,要权属。一块地要写清楚,就得先有名字。
流转合同的附件,就是这块地的出身证明。写它是谁的,写它从哪来。村里盖了章,将来出事,先问的就是盖章的和执笔的。
写实,沟东的出身就得从七年前那场调整会写起,覃家六户一个都跑不掉。写虚,刘本厚能多睡几天安稳觉,他自己也是。
撕一张草稿容易。
这回,纸是要盖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