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名单

夜里十一点,枕头边的手机亮了。

佟晓兰。

有人问打招呼,照实说。

就一行。没称呼,没落款。

沈亦坐起来,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谈话的时间,梁正秋早上已经当面给了。明天上午十点,组织办。郝志远,九点。

她没提时间。她提的是题目。

谈话还没开,题目先到了他手里。

能把题目提前递出来的,只有站在吴绍庭门口的人。

他心里清楚:吴书记身边,有她一根线。

这根线今晚递给他,明天也能递给别人。

他把消息截了图,单独存进一个相册,回了两个字:知道。

那边没再回。

第二天九点三十五,他坐在组织办门外的长条椅上。

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组织口的“了解一下”,就是过一遍筛子。筛眼多大,只有梁正秋那个本子知道。本子上多一行字,能跟人十年。

九点四十一,门开了。

郝志远出来,顺手把门带上,看见他,笑了。

“来这么早。”

他走过来,弯了一下腰,声音压得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听说了。你夜里常往镇上跑。”

说完直起身,理了理袖口,下楼去了。皮鞋一级一级响下去,没回头。

沈亦坐着没动。

夜里往镇上跑,一共四回。两回登了记,值班室,对稿。一回在派出所,有章。

还有一回,哪个登记本上都没有。那天半夜他从宣传办出来,楼梯拐角妇联办的灯亮着,周映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写了一行。

那一回,记在另一个本子上。

郝志远知道几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刚才在里面说没说。

说了,梁正秋一会儿要问。没说,这句话就是递给他的:你的夜里,我手里有。

哪一种,都是一声招呼。

丁永安夹着文件夹从走廊过,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谈话之前,”他压着嗓子,“按惯例,不要跟前一位同志交流谈话内容。”

“没交流。他说,我听。”

丁永安看了他两秒,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走了。

十点整,他敲门进去。

组织办还是那么小,桌上还是只有那个黑皮本子。墙上多了一只挂钟,白底黑字。

他进门时手机上是十点,挂钟上是九点五十三。

梁正秋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时间。

慢七分钟,没人调。

在这间屋里,钟说几点就是几点。本子上,他比约好的时辰早到了七分钟。

“坐。”

梁正秋问得还是快,不抬头。

“迎检那天,你在哪?”

“覃家。包保。”

“书记的车——”

“书记到柏树坪村调研。”沈亦说,“车停在覃家门口,我在门里。”

梁正秋的笔停了半秒。

调研两个字,是前天夜里宣传办那支笔定的,昨天一早才进吴书记的门。梁正秋听出来了,没抬头,接着写。

“117,谁让你数的?”

“没人让。补人口表,顺路。”

“底子呢?”

“在我本子上。村里账上是186,两个数我都没动。”

梁正秋又写了一行。

然后笔尖悬在纸上,跟上回一模一样。

“有没有人给你打过招呼?”

上回他答的是没有。

“有。”

梁正秋抬起眼。

进门以来,这是梁正秋第一回看他的脸。

“郝志远刚打的。”

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个小黑点。

“打的什么?”

“他出门的时候说,听说我夜里常往镇上跑。”沈亦说,“我琢磨了一下,这算招呼。”

梁正秋没吭声。

“夜里来镇上,登记本上有的,两回,都在二楼值班室改稿。门卫那本写着,值班室,沈亦,对稿。还有一回去派出所送包保记录,九点半到,副所长签字盖章,所里的执勤记录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

“门卫那本在门房,派出所那本在所里。您要看,都在。”

“就这些?”

“登记本上的,就这些。”

一个字没假。登记本上没有的那一回,他一个字也没提。

他答的是本子,不是夜里。

同一件事,自己先摆上桌,叫说明情况。等别人翻出来,叫查实。

郝志远想让这几个夜里在本子上变成一个问号。那就先把它钉成三个句号。

剩下那一个夜里,只要没人去翻妇联办那个本子,就还是个空格。

梁正秋低下头。

他的笔没往下写,往上挪了半页,停在上头那一栏。

沈亦看不清那一栏写了什么,只看得见打头的名字,三个字,第一个是郝。

梁正秋在那一栏底下,多写了一行。

那一行,比今天写他的任何一行都长。

组织谈话,谈的是自己。进了这扇门还惦记别人夜里去哪的,在梁正秋眼里,不叫反映情况,叫手伸得长。

郝志远那一刀递得挺准,就是递错了屋子。

“行了。”梁正秋合上本子,“回去吧。”

没说村里好好干。

沈亦站起来,走到门口,身后又问了一句:

“现在住哪?”

“村部二楼。”

“村里谁管你?”

“魏书记管章。”沈亦说,“我管纸。”

梁正秋的嘴角像是动了一下,又没动。笔尖又响了一下。

门一开,人大主席卫向东端着茶杯从走廊那头过来,冲他点点头。

“小同志,谈话啦?不错,不错,好苗子!”

又冲门里喊:“正秋,中午食堂有鱼啊。”

卫主席不认识他。卫主席夸人,从来用不着认识。

十一点二十,沈亦在二楼楼梯口等丁永安签字,听见楼下梁正秋喊了一声:

“郝志远,你再来一下。”

经发办的门开了,郝志远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笑还挂着,挂了半秒,才接上。

他下楼的时候,一眼都没往楼上看。

沈亦掏出硬皮本子,写:十时整进组织办,室内挂钟九时五十三分。十时十九分出。

写完,又添一行:郝志远十一时二十分二次进组织办。

下午三点,宣传办的门开着。

佟晓兰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

“……柏树坪那页,宣传口统的。对,以我们这版为准。县里要原件,四点前传真过去。”

藏青套裙又回来了,腰收得紧,裙边压在膝上一指。昨天那身烟灰,像只是替她挡了一天。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黑色尖头鞋的细跟在水磨石地上一拧,脆脆地响了一声。

“门带上。”

沈亦把门带上。

她扔过来一份打印稿,韩沐的综治报告,右上角手写两个字:重报。

他翻到第二段。

县委主要领导到柏树坪村调研期间,全镇社会面总体平稳。

险些拦车,没了。布控不力,也没了。

“他自己删的?”

“口径一下来,那几个字没地方站。”佟晓兰坐下,“上午十点重报的,比你进组织办还准时。”

沈亦把稿子放下。

一句调研,韩沐自己动手把刀收了回去,连个响都没有。

佟晓兰拔开笔,笔帽咬在嘴里。

“梁正秋问你什么了?”

“有没有人打招呼。”

“你怎么答的?”

“有。郝志远刚打的。”

她咬着笔帽,半天没松。

“……二十二。”

沈亦愣了一下。

头一回在这间屋里,她问他几岁,他说二十二,她说年轻。这个数,她记到了今天。

门关着。门开着的时候,她叫他小沈。

这两个字,只在关着的门里用。他记下了:以后她在哪叫,就说明哪扇门是关着的。

“你这张嘴,”她把笔帽取下来,“哪天也给我留一句。”

“留着呢。你加半句的那条微信,我没删。”

“……那叫留一句?”她看着他,“那叫留一手。”

她没生气。

他看得出来,她要的就是这句,知道他留了。一个什么都留的人,才谈得了条件。

佟晓兰推过来一张空表,表头印着:柏树坪村改厕问题整改台账。

“69户。郑书记记住的是那两个数,县里下回来电话,问的就是69户改了几户。”她拿笔点了点表格,“你给我真数,我给你口径。”

“真数怎么给?”

“每周一上午,一个数。改一户,报一户。”

“没改的呢?”

“没改就写没改。县里打电话来,我得答得上。答不上,这个口径就是我的窟窿。”

“这周几户?”

“九户。”沈亦说,“盖板换了六户,管子通了三户。”

她在空表第一行写下一个9,写得很重。

“口径怎么给?”

“柏树坪的稿,先过我,再过丁永安。”她把笔帽扣回去,扣了两回才扣上,“他要改,让他找我。”

说白了,一个管数,一个管话。数不假,话就站得住;话站得住,数就没人敢动。

“行。”

“就一个行?”

“还有一句。”沈亦说,“梁正秋问什么,你昨晚就知道。”

佟晓兰低头翻稿子,一页,两页。

“少打听。”

她没说不是。

“郝志远十一点二十又进去了一趟。”她翻到第三页,头也没抬,“梁正秋叫的。”

“你也知道了。”

“这楼里,谁进组织办两回,比谁进了一回吴书记的门传得还快。”她拿笔在稿子上划掉一个词,“他想拿你的夜里说事。你拿他的嘴说事。”

“我就说了实话。”

“实话最伤人。”她把那页推过来,“二十二,下回这种实话,先跟我对一下稿。”

他没接。

对稿,对的是字,也是口供。

沈亦把空表折好,夹进本子。

今天她多交了一样东西:吴书记门口那根线,她让他看见了一头。他交的,是每周一上午一个真数。

这笔账,谁也没吃亏。

也谁都没全信谁。

走廊里有脚步声过来,在门口停了停,又过去了。

佟晓兰伸手把门拉开一条缝,声音立刻换了回去:“小沈,这版周一前改完,放我桌上。”

“知道。”

傍晚,他往镇口走,一辆灰色越野在身边停下。

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了。茹南没下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运动鞋帮上的泥干成一圈白壳。冲锋衣拉链拉到喉咙,低马尾压在领子里。

“上车。送你到路口。”

车开出去。

“谈了?”

“谈了。”

“问数了?”

“问了招呼。”

茹南没接这句,短铅笔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郝志远九点,你十点。”她说,“一个名单上摆两个人,不是挑一个,就是换一个。”

“换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茹南说,“我只知道县里打电话要柏树坪的69户整改表,指名要原件。原件在谁手里,谁就得接着填。”

沈亦没说话。

表在他本子里夹着。今天下午才夹进去的。

一张空表,下午在宣传办是交易,傍晚到了茹南嘴里,成了一根绳子。一头拴着县里,一头拴着他。

路口到了。她踩了刹车,没开锁。

“沈亦。”

“嗯。”

“村里那摊,”她看着前挡风玻璃,“不能长期靠一个借来的人。”

车锁啪地弹开。

沈亦下了车,灰色越野掉头开走了,扬起一溜土。

借来的,是要还的。

还给谁,她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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