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唐知夏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单人床另一半的被单已经凉了,枕头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折叠桌上的笔电阖着,相机不在,墙上那些海安安静静地贴在原处。

她坐起来,第一个念头是:走了。

第二个念头是:自己为什么会用【走了】这两个字。

这是宋听潮的房间。真要说谁会走,也应该是她。

门被推开,宋听潮用肩膀顶着门板挤进来,手上端着两个马克杯。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扎在脑后,下半身已经套上了黑色的防寒衣,上半身还没穿,两只袖子垂在腰边晃来晃去。

【姐姐醒了?】她用脚把门勾上,【予晴姐说今天海况可以。】

【什么可以?】

【下海。】宋听潮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

热的,是豆浆,【西边港湾浪退了,能见度应该不错。予晴姐说你来潮生十天,连海都没下过,传出去很丢她的脸。】

唐知夏捧着杯子。

【我没有说要潜水。】

【你也没有说不要。】

【我现在说。】

宋听潮在床沿坐下,歪着头看她。

【姐姐是不会游泳?】

【我会游泳。】

【那就是怕做不好。】

唐知夏喝了一口豆浆,没有回答。

宋听潮笑了一下,也没有追问。她低头拉了拉腰上那两只空荡荡的袖子,语气很随便。

【予晴姐教,我陪。】

【你不能教?】

【现在还不行。】宋听潮说,【我潜了好几年,今年在准备教练的考试,还没考过。没有证照的人不能带新手下水,这是规矩。】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可以当你的潜伴,不能当你的老师。】

【有差吗?】

【差很多。】宋听潮说,【老师教你怎么下去。潜伴负责看着你上来。】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常识。

【自由潜水不能一个人。一定是一个人在下面,一个人在上面看着。】

唐知夏看着杯子里的豆浆。

一个人在下面,一个人在上面看着。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到折叠桌上。

【几点?】

宋听潮的眼睛亮了起来。

【九点,港湾见。】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姐姐记得穿泳衣。你有带吧?】

唐知夏沉默。

宋听潮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开始往上。

【好,我去跟予晴姐借。】

唐知夏回房间换衣服。

手机放在书桌上,萤幕朝下。她经过的时候,它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

不是讯息,是一则行事历提醒。她忘了删。

【10:00 序光 季度设计会议(大会议室)】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个会议她开了七年,每一季一次,从来没有缺席过。

唐知夏把手机翻回去,萤幕朝下,拿起宋听潮借她的那件泳衣,进了浴室。

西边港湾在岛的背风面,被两道长长的防波堤围起来,像一只半握的手。

台风过后,外海的浪还很大,一波一波撞在防波堤外侧,炸起一片白。

可是堤内的水出奇地平,颜色从岸边的浅绿,一路渐层到远处的深蓝,阳光照下去,看得见水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纹。

宋予晴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全黑的防寒衣,头发往后扎紧,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正蹲在沙滩上检查一颗橘色浮球底下绑着的绳子。

旁边整整齐齐排着面镜、呼吸管、两副长长的蛙鞋,还有一条挂着铅块的配重带。

她抬头看了唐知夏一眼。

那个眼神跟在旅宿柜台后面的时候不一样。没有笑,很专注,像在评估一件器材。

【睡得好吗?】

【还可以。】

【早餐吃了吗?】

【喝了豆浆。】

【好。吃太饱下水会不舒服。】宋予晴站起来,把一件折好的防寒衣丢给她,【穿上。三毫米的,这个季节的水温够了。】

唐知夏接过那件防寒衣。

然后花了整整十分钟,都没能把它穿上去。

防寒衣很紧,橡胶贴着皮肤,每往上拉一寸都要用尽力气。

她把裤管拉到膝盖,卡住了。

好不容易拉过大腿,腰又卡住。

她站在沙滩上,一只脚套着,一只手扯着,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汗。

她这辈子穿过无数件剪裁繁复的礼服,从来没有一件让她这么狼狈。

宋听潮蹲在旁边,一边整理蛙鞋,一边很努力地不看她。

肩膀在抖。

【宋听潮。】

【我没有笑。】

【你在笑。】

【我在憋。】宋听潮站起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姐姐,那件是反的。】

唐知夏低头。

拉链在前面。

宋听潮走过来,蹲下去,帮她把卡在大腿的裤管一点一点往下剥。

橡胶黏着皮肤,剥一下,唐知夏就被扯得皱一下眉。

宋听潮的手很稳,指节偶尔擦过她的膝盖内侧,动作很快,很规矩。

换好方向,重新穿。

这一次宋听潮没有退开。她站在唐知夏身后,替她把袖子拉平,把肩膀的布料一点一点往上推,最后捏住背后那条拉链的拉带,慢慢地往上拉。

拉链一路从腰间,拉过背脊,停在后颈。

宋听潮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把一缕被拉链夹到的头发拨开。

【好了。】

她的声音很近,就在耳后。

唐知夏背脊一阵发麻,不知道是因为防寒衣太紧,还是别的什么。

沙滩另一头传来一声很刻意的咳嗽。

宋予晴站在浮球旁边,双手抱胸。

【要不要我先下去,在海里等你们两个?】

宋听潮立刻退开一步。

唐知夏面不改色地去拿面镜。

下水之前,宋予晴让她们坐在沙滩上。

她没有讲很久,每一条都讲得很慢、很清楚。

【第一,下去之前不准大口喘气。很多人以为先吸很多气、呼很多气,可以撑比较久,那是错的。那样做只会让你在水里没有感觉,等你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耳朵。】她捏住自己的鼻子,示范了一下,【往下的时候,耳朵会痛,那是水压。捏着鼻子,轻轻往鼻子吹气,把耳朵撑开。轻轻的。痛了就停,往上一点再试。不准硬撑。】

【第三,任何时候不舒服,就回头。回头不丢脸,硬撑才丢脸。】

【第四,上来以后,先呼吸。】宋予晴说,【大口吸,憋一下,短短吐掉。三次。然后比这个——】

她举起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

【然后说『我很好』。说出来。我要听到你的声音。】

唐知夏一条一条记下来,像在会议上听简报。

宋予晴看着她那个表情,停了一下。

【最后一条。】她说,【自由潜水跟你平常做事的方法,刚好相反。】

唐知夏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越用力,】宋予晴说,【越撑不久。】

海水比她想像的暖。

她抱着那颗橘色浮球,漂在防波堤围出来的平静水面上,脚下是长长的蛙鞋,腰上挂着铅块,整个人被防寒衣裹得像一只海豹。

浮球底下垂着一条白色的绳子,一路往下,没进深绿色的水里,看不见尽头。

【底下五公尺。】宋予晴抓着浮球另一侧,【沙底,很平。今天不用到底,先学怎么漂。】

【漂?】

【脸放进水里。用呼吸管呼吸。什么都不要做。】

唐知夏咬住呼吸管,把脸放进水里。

然后,世界就消失了。

岸上的风声不见了,防波堤外的浪声不见了,远处渔港偶尔传来的引擎声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很低、很远的嗡嗡声,像把耳朵贴在一只巨大的贝壳上。

还有她自己的呼吸。

透过呼吸管,一吸,一吐,被放大得很清楚,很粗重,在耳边来来回回。

她睁着眼睛。

面镜底下是一整片绿色的光。

阳光从水面上照进来,被波纹切成一道一道摇晃的光柱,一路斜斜地往下,落在很远很远的沙底,在那里碎成一片一片流动的网。

一群很小的银色鱼从她身下游过去,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唐知夏盯着那片沙底,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轻了。

她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

直到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抬起头,拿掉呼吸管。

宋予晴看着她。

【感觉怎样?】

唐知夏想了一下。

【很安静。】

宋予晴点点头,好像这就是她要的答案。

【那我们下去看看。】

第一次下潜,唐知夏只到了两公尺。

她照着宋予晴说的,慢慢吸气,吸满,闭住,把呼吸管从嘴里拿开。弯腰,把头往下栽,双手抓着那条白色的绳子,一把一把往下拉。

一公尺。

耳朵开始胀。

她捏住鼻子,吹气。

没有反应。

她下意识又加了一点力,耳膜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胀痛。

她松开绳子,往上蹬。

蹬得太急,蛙鞋踢到了绳子,整个人在水里翻了半圈,一口海水从嘴角灌了进来。

她冲出水面,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呼吸。】宋予晴的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背,【先呼吸。吸,憋住,吐。】

唐知夏咳着,照做。

一次。两次。三次。

【比给我看。】

她举起手,比了一个圈。

【说。】

【……我很好。】

她的声音哑得很难听。

宋听潮不知道什么时候漂到了她旁边,一手抓着浮球,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脸上黏着的一缕头发拨开。

唐知夏推开面镜,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再一次。】

【不行。】宋予晴说。

【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是耳朵——】

【你现在心跳多少,你自己知道吗?】宋予晴说,【休息。等你呼吸跟刚才漂的时候一样,再说。】

唐知夏抓着浮球,看着那条往下延伸的绳子。

她很不甘心。

她这辈子很少做不好一件事。就算有,她也知道该怎么办。

【我小时候学钢琴,】她说,【一首曲子弹不好,我就一直弹,弹到好为止。】

宋予晴看了她一眼。

【海不吃这套。】

唐知夏没有说话。

宋予晴也没有再多说。她松开浮球,往旁边游开了一点,给她们留了一小片空间。

水面很平,阳光晒在脸上,暖暖的。唐知夏抓着浮球,心跳还在耳朵里砰砰地响,一下一下,很吵。

【姐姐。】

宋听潮漂在浮球另一侧,下巴搁在手臂上,只露出一颗头。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面镜推到了额头,眼睛被海水泡得有点红。

【你刚才吹得太用力了。】

【予晴也这样说。】

【不是等痛了才拼命吹。】宋听潮说,【要早一点,轻一点。一开始往下就做,拉一把就做一次。】

【我有做。】

【你是痛了才做,然后越痛越用力。】宋听潮说,【你越急,它越容易卡住。像有人一直用力敲门,里面的人反而不敢开。】

唐知夏看着她。

【还有呢?】

宋听潮想了一下。

【不要一直看绳子。】她说,【下去的时候,看我。】

唐知夏愣了一下。

宋听潮已经转过头去喊了。

【予晴姐,她下去的时候我跟着,待在她旁边,可以吗?】

宋予晴游回来,看了看宋听潮,又看了看唐知夏。

【可以。】她说,【我在上面看你们两个。听潮,你跟在她旁边,不准比她深太多。她一转头,你就陪她上来,最后那一段给我盯紧。】

【知道。】

宋听潮把面镜戴好,咬住呼吸管,趴在唐知夏旁边的水面上,慢慢地呼吸。

唐知夏看着她。

那副样子很安静。

没有笑,没有那些懒洋洋的尾音,没有一声接一声的【姐姐】。

只是很平、很慢地一呼一吸,整个人松松地漂在水面上,像一片被放在海上的叶子。

唐知夏也把脸放进水里。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也听着旁边另一道很慢、很平的呼吸声,一吸,一吐。

听着听着,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平下来了。

【准备好就下去。】宋予晴在她耳边说,【不急。】

唐知夏吸气。

吸满。

闭住。

她把呼吸管从嘴里吐开,弯腰,把头栽进水里。

身边的水轻轻一动。

宋听潮跟着下来了。

唐知夏没有看绳子。

她抓着它,一把一把往下拉,每拉一下,就捏着鼻子,很轻很轻地吹一口气。不等痛,也不用力。

一公尺。

宋听潮就在她略下方一点的地方,侧着身子,一手虚虚搭着绳子,仰起脸看她。头发从发圈里散了几缕出来,在水里慢慢地飘。

唐知夏看着她。

两公尺。

耳朵里【啵】的一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开了。

胀痛不见了。

三公尺。四公尺。

水温变凉了一点。光变暗了一点。世界变得更安静了。

安静到她听不见任何东西。

没有电话。

没有会议。

没有十点钟那场她缺席的季度会议,没有行事历上的蓝色、绿色、紫色、橘色,没有母亲那句【船开了就回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应该去哪里、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任何人的期待。

只有一片很深、很安静的绿。

还有宋听潮。

她一直都在。唐知夏往下一把,她就往下一点,始终停在唐知夏略下方,不到一只手臂的距离。面镜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她,很亮,很近。

然后宋听潮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

朝她伸过来。

掌心朝上。

唐知夏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潮间带,想起潮水漫上来的时候,那只沾着药膏、朝她伸过来的手。

她松开了绳子。

握住了它。

两个人就那样悬在四公尺深的水里。

头顶是一整片晃动的光,脚下是一片被光纹铺满的沙。

一群银色的小鱼从她们身边游过去,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唐知夏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待很久。

不是因为她撑得住。

是因为她第一次,什么都没有在撑。

宋听潮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

然后指了指上面。

她们一起往上。

宋听潮没有松手,一直在她身边,速度跟她一模一样,面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越接近水面,看得越紧。

水面越来越亮。

唐知夏冲出水面。

【呼吸。】宋予晴的声音。

她吸气。憋住。吐。

一次。两次。三次。

她举起手,比了一个圈。

【说。】

唐知夏推开面镜,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海水从头发上一路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咸得发涩。

【我很好。】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对许若宁,对父亲,对母亲,对每一个问她累不累的人。说得很熟练,很得体,从来不需要想。

可是这一次,好像是真的。

那天上午,她又下去了四次。

第三次的时候,宋予晴让她自己下去,宋听潮在水面上陪她。第四次,她终于碰到了底。

指尖陷进沙里。很细,很软,在她的手指间散开,像一小把被抓住又放走的光。

她浮上来,比了一个圈。

【我很好。】

宋予晴看着她,终于笑了。

【可以了。】她说,【今天到这里。】

上岸的时候,唐知夏的腿有点软。

她拿着面镜,踩着湿沙往沙滩上走,海水从防寒衣里一股一股往外流。

阳光晒在背上,暖得有点发烫。

身后是宋听潮的脚步声,她提着两副蛙鞋,走得很慢,跟在她后面。

宋予晴已经先上岸了,蹲在沙滩上收浮球的绳子。防波堤上坐着一个钓鱼的阿伯,戴着斗笠,正往这边看。

唐知夏停下来。

她转过身。

宋听潮差点撞上她,停住,手上的蛙鞋晃了一下。

【姐姐?】

唐知夏看着她。

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颊被太阳晒红了一片,面镜在眼睛周围压出了一圈浅浅的印子,看起来有点狼狈,有点好笑。

她伸出手,抱住了她。

宋听潮整个人僵住了。

两副蛙鞋从她手上滑下去,啪嗒啪嗒掉在沙滩上。

防寒衣又湿又凉,贴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滑滑的、冰冰的触感。

可是底下的身体是热的。

唐知夏把脸埋在宋听潮的肩膀上,隔着一层橡胶,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乱。

她抱得很紧。

过了好几秒,宋听潮的手才慢慢抬起来,很轻地、很小心地,环住了她的背。

海风从沙滩上吹过去。

防波堤上的阿伯还在看。

宋予晴收绳子的手停了。

唐知夏知道。

她都知道。

【姐姐。】宋听潮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很小声,【予晴姐在看。】

【我知道。】

【还有那个阿伯。】

【我知道。】

宋听潮安静了。

唐知夏没有放手。

她想起三天前的傍晚,机车转过最后一个弯,潮生的灯光出现在路的尽头。

她把脸从这个人的背上移开,把手松开,往后,抓住了那根冰冷的铁架。

那时候宋听潮什么也没说。

只是又开始哼那首走调的歌。

唐知夏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久到海风把她头发上的水吹得半干,久到防波堤上的阿伯大概已经看腻了,转回去看自己的钓竿。

然后她听见宋听潮在她耳边笑了。

很轻,很小声,带着一点鼻音。

【姐姐。】

【嗯。】

【抱这么久,】宋听潮说,【可以算喜欢我一点了吗?】

唐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想说,规则里本来就可以喜欢。

她想说,这不代表什么。在岛上,说什么都不代表什么。

她有很多话可以说。每一句都能把这一刻收拾好,放回那条她昨晚亲手划出来的线里面。

可是她刚从五公尺深的地方上来。

在那里,她什么都没有撑。

【……嗯。】

宋听潮愣住了。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宋听潮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脸埋进唐知夏的颈窝里,手臂慢慢收紧,收得很紧很紧。唐知夏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她没有看。

她只是抬起手,放在宋听潮湿透的后脑勺上,很轻地,揉了两下。

沙滩另一头,宋予晴把绳子收好,把浮球夹在腋下,站起来。

她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转过身,扛起配重带,往停车的地方走。

【蛙鞋自己捡。】她头也不回地说,【中午吃咖哩,迟到的洗碗。】

那天晚上,唐知夏回自己的房间拿换洗衣服。

手机还在书桌上,萤幕朝下。

她翻过来。

十点那场会议的提醒早就过了,被一则新的通知盖住。是许若宁传来的,只有短短一行。

【总监,季度会议开完了。大家都问您好。】

唐知夏看着那行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谢谢。我今天下海了。】

她不知道许若宁看到会怎么想。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这一次,萤幕朝上。

然后她拿着衣服下楼,走进仓库旁边那间贴满了海的房间。

宋听潮盘腿坐在床上,正在擦那副面镜。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唐知夏,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那双眼睛,是真的弯了。

唐知夏看得很清楚。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