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云京的时候,机舱广播正在报天气。
南方海面有一个热带性低气压正在形成,未来几天可能增强,请旅客留意航班资讯。
宋听潮把遮光板推上去。
窗外是一整片灰色的跑道,远处的航厦玻璃反着光。没有海。
她在南边的群岛待了二十三天。
每天四点半起床,跟船,下水,上来,换电池,再下水。
拍的是 TIDE 明年春夏的主视觉,一整组在二十公尺深的蓝里慢慢转身的人。
收工那天,船长蹲在甲板上看她收器材,问她,你们公司的衣服,穿着真的可以下那么深喔?
她说可以。我自己穿着下去的。
入境大厅的出口,林晚棠靠在柱子旁边滑平板,抬头看见她,把平板往腋下一夹。
【黑了。】
【嗯。】
【瘦了。】
【还好。】
【又没吃饭。】林晚棠说,【予安叫我盯着你,我跟她说我又不是你妈。】
她伸手要接宋听潮肩上的器材包,宋听潮侧身让开了。
【我自己来。】
林晚棠翻了个白眼,也没坚持。
四年了,只有这件事一直没变。宋听潮的相机,谁都不能碰。
车停在地下二楼。林晚棠开车,宋听潮坐副驾驶座,把器材包放在脚边,用脚踝轻轻抵着。
车子开上高架桥的时候,林晚棠把平板递过来。
【品牌升级的顾问,决选名单出来了。】
宋听潮接过来。
【三家。】林晚棠说,【你不在的时候,我跟营运那边筛的,第一轮十一家。简报我都传到你信箱了,你大概没看。】
【没讯号。】
【我知道。】
宋听潮往下滑。
第一家,一间很大的国际代理商。第二家,本地一间做运动品牌起家的公司,作品集很漂亮,很安全。
第三家。
她的手指停住了。
ZHI Studio。
底下一行小字,创办合伙人:周景然、唐知夏。
车子开过一段隔音墙,窗外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宋听潮没有说话。
林晚棠也没有说话。她开着车,看着前面,过了很久才开口。
【第一轮,是我放她们进来的。】
宋听潮没有抬头。
【我先说清楚。】林晚棠说,【不是心软。】
【十一家,她们排第二。第一名报价是她们的两倍,我们付不起。第三名以后,都是在做别人做过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还有。她们官网的服务说明,最后一条写:基于利益回避,不承接序光珠宝及其关系企业之案件。】
宋听潮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下。
【两年前加上去的。】林晚棠说,【我查过。】
【第一轮来提案的,只有周景然。那个人从头到尾没出现。名单上有她的名字,会议室里没有她的人。】
窗外的高架桥一段一段往后退。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
【要不要换掉?】她说,【你一句话的事。第四名我可以补进来,没人会问。】
宋听潮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ZHI。
她知道这三个字母要怎么念。
她看了很久。久到车子下了高架桥,转进东区那条两边都是旧仓库的路,停在第一个红灯前面。
【不用。】
林晚棠转过头。
宋听潮把平板阖上,放回中控台。
【工作是工作。】
红灯变绿了。林晚棠没有马上踩油门,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她才开出去。
【好。】她说,【那决选,我会要求她本人来。】
宋听潮看着窗外。
【既然是工作,就照工作的规矩。】林晚棠说,【她们的作品集,一半以上是她的案子。要拿这个案子,就该她自己站出来讲。】
【随你。】
林晚棠抿了一下嘴。
四年前的宋听潮不会说随你。四年前的宋听潮会把平板抢过去,会问很多问题,会红着眼眶说知道了,然后躲到某个地方,一个人坐到半夜。
现在她只说随你。
然后抬起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了起来。
ZHI Studio 在旧城区一栋老布庄的三楼。
楼下还在卖布,一匹一匹的棉麻堆到骑楼底下。
上楼要走一段很窄的木头楼梯,踩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
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周景然站在楼梯口说,这个楼梯是要让客户知难而退吗?
唐知夏说,我喜欢这个声音。
她没有说为什么。
早上八点四十分,她踩着那段楼梯上楼。吱呀,吱呀。三楼的门还没开,她用钥匙开了,把灯一盏一盏打开。
十二张桌子,两面白板,一整面墙的色票和纸样。窗外是一排高高低低的老屋顶,屋顶后面是更多的屋顶。
从二十八楼搬到三楼,已经两年了。
她三十三岁了。
头发还是很长,黑的,绾在脑后。
衬衫还是剪裁俐落的那几个牌子,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一个色系排开。
在很多人眼里,她大概一点都没有变。
只有耳垂上两个很小的洞,因为两年没戴耳环,边缘已经开始长起来了。
楼下咖啡店的女孩子认得她,看见她下楼就开始做。
一杯热的,不加糖。
唐知夏打开皮夹付钱,最外面的透明夹层里,一张照片的背面朝外,上面是一行很歪的字。
女孩子递咖啡过来的时候,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很快地移开了。
唐知夏阖上皮夹,说谢谢。
那张照片在那里放了四年。她换过一次皮夹,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移过去,背面朝外,跟原来一模一样。
周景然是九点半到的。
她三十四岁,戴一副很细的金属框眼镜,一年四季穿球鞋,上楼永远用跑的,把那段楼梯踩得像在打鼓。
她进门的时候没有说早,手上拿着平板,直接走到唐知夏的桌子前面,把平板放在她的键盘上。
【TIDE 回信了。】
唐知夏看着那块萤幕,没有伸手。
【决选简报,请由贵公司创意负责人亲自主讲,并出席后续共创工作坊。】周景然念出来,【本公司两位创办人均将与会。】
她把平板往前推了一点。
【署名,林晚棠。】
唐知夏看着那个名字。
一个月前,TIDE 的邀标信寄进 ZHI 的信箱,最底下也是这三个字。
那天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周景然从白板前面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这个案子你带,我不进。
周景然问为什么。
她说,利益回避。
周景然笑了,说我们跟一个卖泳衣的有什么利益好回避?
唐知夏没有回答。
周景然看了她一眼,就没有再问了。
两年前她们一起开这间公司的时候,周景然定过一条规矩,没有写在任何地方:唐知夏不说的事,她不问。
她说,我不想知道我合伙人的秘密,知道了我会忍不住拿来笑。
所以那一整个月,周景然一个人跑了两次会议,做了四十页的简报,跟林晚棠吵了一次预算,把 ZHI 带进了决选。
唐知夏一张投影片都没有碰。
【创意负责人。】周景然说,【我们公司两个创办人,一个负责动嘴,一个负责动手。她这是指名道姓。】
唐知夏没有说话。
周景然拉过旁边的椅子,反着坐下,双手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她。
【我先说。】她说,【这是我们今年最大的案子。第一轮你一张投影片都没碰,我一个人把它带进决选。你要是想叫我回信说你不方便,我不回。】
【我没有要你回这个。】
周景然挑了一下眉。
唐知夏看着桌上那杯咖啡。
热气已经散了一半。
【帮我写一封信。】她说。
【写什么?】
【问她们,】唐知夏说,【宋总知不知道,主提案人会是我。】
周景然的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了。
【宋总。】
【TIDE 的共同创办人。】唐知夏说,【宋听潮。】
周景然看着她。
唐知夏看见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四年前那则新闻,周景然一定看过。
那时候整个云京的人都看过。
序光千金,二十二岁的女摄影师,一个宋字,一段一分四十二秒的影片。
她看见周景然把那个宋字,跟那三个字,接在了一起。
【如果她不知道呢?】周景然问。
【那这次还是你主提。】唐知夏说,【我不出席。】
【如果她知道?】
唐知夏停了一下。
【我去。】
周景然看着她。
【不退出?】
【不退出。】
四年前,她停下来,是因为宋听潮说了不要。
这一次,没有人说不要。
她不会再替谁先说。
周景然看了她很久,然后把平板拉回去,打开信箱。
她写得很短,很客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写完,转过来给唐知夏看。唐知夏看了,点头。
周景然按下寄出。
然后她没有回自己的位子。
她就反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唐知夏,唐知夏看着萤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到了,有人跟她们说早,看了看两个人的脸,又默默地走开。
十八分钟以后,平板亮了一下。
周景然点开,看了一眼,转过来。
回信只有两个字。
没有称谓,没有署名。
知道。
唐知夏看着那两个字。
不是知道了。
是知道。
周景然把平板扣在腿上。
【好。】她说,【现在你跟我说。从头说。】
唐知夏说了。
她没有说很多。台风,停航,一座岛,一间潜水旅宿,一个月。她说得很平,很简短,像在跟客户报告一个已经结案的专案。
周景然一直听,一句都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周景然摘下眼镜,捏了一下鼻梁,又戴回去。
【我整理一下。】她说,【所以你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妹妹追到手。】
【不是我追她。】
【睡了。】
【……】
【答应回去找人家。】
【……】
【最后公开说普通朋友。】
唐知夏闭上眼睛。
【可以不要再讲了吗?】
【不行。】周景然说,【我第一次发现我朋友这么渣。】
办公室另一头,有个实习生的滑鼠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所有人一起低头,假装很忙。
周景然没有笑。
她说完那一句,就安静下来了,看着唐知夏,看了很久。
【秋季展那个系列。】她忽然说。
唐知夏睁开眼睛。
【退潮以后,留在沙滩上的那条线。】周景然说,【是那座岛?】
【嗯。】
周景然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序光改版,你们来做前期访谈。】
【对。】周景然说,【那天你在会议室里,跟我们讲那个系列的品牌故事。讲完以后,我跟我主管说,这个人讲自己作品的表情,像在念供词。】
【你后来当面跟我说过。】
【我知道。】周景然说,【我那时候以为那是比喻。】
唐知夏没有说话。
窗外,楼下的布庄老板在骑楼底下拉开一匹浅蓝色的布,布被风吹起来,扬了一下,又落下去。
【决选是下礼拜三。】周景然说。
【我知道。】
【简报你要重做吗?】
【要。】
【我那四十页呢?】
【留二十页。】唐知夏说,【最后三页我来。】
周景然看着她。
【你要怎么收尾?】
【三个方向。】唐知夏说,【每一个都是我愿意签名的。我们不做单一推荐。】
周景然挑起一边眉毛。
【你以前最讨厌不给推荐的提案。】她说,【你说那是顾问在推卸责任。】
【这次不是推卸。】
【那是什么?】
唐知夏看着萤幕上那两个字。
【那是她的品牌。】
周景然沉默了一下。
【唐知夏,】她说,【你是在做提案,还是在写道歉信?】
【提案。】
【那就把代价写清楚。】周景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每一个方向,要花多少钱,要多少时间,要放弃什么,会被谁骂,全部写清楚。不准写漂亮话。不给单一推荐可以,不给判断不行。】
【好。】
周景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还有。】
【嗯。】
【礼拜三,】她说,【耳环你要戴吗?】
唐知夏的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耳垂。
那两个小洞,快长起来了。
【不戴。】
周景然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回自己的位子去了。
TIDE 的办公室在东区,一栋旧仓库改建的两层楼。
外墙漆成很深的蓝,没有招牌,只有门口一块很小的金属牌子,刻着四个字母。
一楼挑高,天花板上还留着原本的钢梁,整面墙挂着放大输出的照片。
全部都是海。
没有署名。
唐知夏跟在接待人员后面,走过那面墙。
她本来没有要停下来的。
可是走到一半,她的脚步还是停了。
那是一张很大的照片,大概有两公尺宽。
一片被两道防波堤围起来的水面,像一只半握的手。
水面很平,颜色从岸边的浅绿,一路渐层到远处的深蓝。
画面正中间,漂着一颗橘色的浮球,底下垂着一条白色的绳子,一路往下,没进深绿色的水里,看不见尽头。
水面上,没有人。
【唐总?】
周景然在前面回头。
唐知夏把视线从那张照片上移开。
【来了。】
会议室在二楼,三面都是玻璃。
林晚棠已经坐在长桌的最前端。
她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冷,头发剪得齐齐的,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很便宜的原子笔。
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看起来很安静,正在把一叠资料一份一份摆到每个位子前面。
林晚棠站起来,没有伸手。
【唐总。】
【林总。】
两个人对看了两秒。
四年前,唐知夏在电话里听过这个声音。只有一句话,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林晚棠显然也想起来了。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旁边那个女人抬了一下下巴。
【我们营运主管,江予安。】
【唐总好。】江予安点头,笑得很得体,【宋总刚从拍摄现场过来,会晚十分钟。我们先开始。】
唐知夏说好。
长桌靠窗那一侧,有一个位子是空的。
江予安把最后一份资料放好,从门边的推车上拿起一杯热茶,放在林晚棠手边,杯子底下垫了一张折成方形的纸巾。
林晚棠头也没抬,伸手就端起来喝了。
然后江予安又拿起一杯冰美式,放在那个空位子前面。杯子底下,一样垫了一张纸巾。
冰块在杯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唐知夏看着那杯咖啡。
她不知道宋听潮现在喝冰美式。
四年前,宋听潮喝豆浆。喝红茶。喝苏岚塞给她的运动饮料,发烧的时候咬着吸管一点一点地喝。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喝冰美式的。
她也不知道,原来有人知道。
【唐总,请。】
林晚棠坐回去,拿起那支很便宜的原子笔。
唐知夏走到投影幕前面。
她做过很多场简报。
在二十八楼对着董事会,在酒店的宴会厅对着投资人,在很多很多个会议室里,对着很多很多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她知道怎么开场,知道哪一页要停,知道声音要放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稳。
她讲 TIDE 这三年,讲这个品牌怎么从一个小小的线上帐号,长成一整个季度的泳装和潜水服饰。
讲它的影像,讲那些没有署名、却一眼就认得出来的照片。
讲它长得太快了,快到它的语言跟不上它的画面。
讲到第七页的时候,会议室的玻璃门开了。
唐知夏没有停。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从门口绕过长桌的尾端,走到靠窗那一侧,拉开那张空着的椅子。
【抱歉,】那个声音说,【继续。】
唐知夏按下遥控器,换到第八页。
然后她才抬起眼睛。
宋听潮坐在那里。
头发剪短了,剪到耳朵下面,发尾很齐,干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晒黑了。比四年前更黑一点,下巴的线条更清楚了一点。
右耳上,两个小小的银色耳环。
还在。
她没有看唐知夏。她拿起面前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翻开那份资料,低头看。
像是那杯咖啡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像是这个会议室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她需要抬头看的。
唐知夏继续讲。
她的声音还是很稳。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稳。
讲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宋听潮抬起头了。
她没有看投影幕。
她看着唐知夏。
唐知夏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她的脸,慢慢地往下,停在她的左肩。
停了一下。
很短。
唐知夏知道她在看什么。
左肩稍微往后一点。
那是她面对镜头的姿势,面对董事会、面对投资人、面对四年前序光大楼门口那二十几台摄影机的姿势。
宋听潮说过,她查过姐姐所有的新闻照片,每一张都是左肩往后一点。
唐知夏想把肩膀放下来。
她试了。
放不下来。
站了十年的姿势,不是想放就能放。
宋听潮的视线移开了,重新落回那份资料上,翻了一页。
最后三页,是唐知夏自己做的。
三个方向。
每一个方向一页。
一条偏成长,一条偏品牌纯度,一条偏规模。
每一页的上半部,是方向;下半部,是代价。
要花多少钱,要多少时间,要放弃什么,第一年会失去哪一群客人,会被谁骂,哪些决定做了就回不去。
她一条一条讲完。
讲到最后一页的最底下,她停了一下。
【这三个方向,每一个 ZHI 都愿意执行,也都算过可以做到。】
她看着长桌对面的每一个人。
【我们不做单一推荐。因为这一次,没有一个方向,是对你们所有人都最好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晚棠放下原子笔。
【唐总。】她说,【顾问不给答案,那我们付钱,是买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一点都不客气。
唐知夏看着她。
【买这三页的下半部。】她说,【哪一条偏成长,哪一条偏品牌纯度,哪一条偏规模;每一条要花多少、要多久,第一年会失去谁,哪些决定做了就回不去。我们算清楚,写清楚,一个字都没有美化。】
【然后?】
【然后选哪一条,】唐知夏说,【应该是你们自己决定。】
她停了一下。
【这是你们的品牌。】
林晚棠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江予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周景然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指在桌面上很轻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然后,宋听潮开口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对唐知夏说话。
【唐总以前,】她说,【也是这样做提案的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讽刺,没有温度,像在问一个跟预算有关的问题。
唐知夏看着她。
【不是。】
宋听潮也看着她。
四年来,第一次,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个地方停住了。
【嗯。】宋听潮说。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份资料的最后一页,用笔轻轻画了一条线。
唐知夏看不见她画在哪里。
【今天先到这里。】林晚棠阖上笔记本,【我们内部讨论,下礼拜回复。】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江予安走去开门,周景然在收笔电,TIDE 的两个行销人员在跟她确认工作坊的时间。
会议室里一下子多了很多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纸张的声音,有人在走廊上喊谁的名字。
唐知夏站在投影幕前面,把遥控器放回桌上。
有人绕过了长桌。
她抬起头。
宋听潮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唐知夏看得见她睫毛底下,一圈淡淡的、长途飞行留下来的青。看得见她右耳那两枚银色耳环,在会议室的白光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宋听潮比她高一点点。
四年前,她也是在很近的地方,才发现这件事。
宋听潮伸出手。
唐知夏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不是掌心朝上。
不是潮水漫上来的时候,沾着一点药膏、朝她伸过来的那一只。
不是五公尺深的海里,在一整片绿色的光中间,朝她伸过来的那一只。
不是那天在潮间带,潮水回来的时候,说该走了的那一只。
它是侧着的。
虎口张开,四指并拢,一个很标准、很端正的角度。
是一只要握手的手。
唐知夏握住了。
宋听潮的手很干,很暖。握得不轻也不重,刚好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力道。
指腹上,还是有一层薄薄的茧。
是握了很多年相机的那种茧。
四年前,那层茧擦过她的脚踝,擦过她的锁骨,擦过她身上每一个地方。
那是这只手上,唯一没有变的东西。
【唐总。】宋听潮说。
她看着唐知夏,表情很淡,很礼貌。
【久仰。】
然后她松开了手。
先松开的,是她。
她转过身,对门边的江予安说,下午那个会几点?江予安说两点,在楼下。她点点头,拿起桌上那杯还剩一半的冰美式,走出了会议室。
没有回头。
唐知夏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她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放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放那只手。
四年前,在雾屿的码头上,一个穿著白色T恤、踩着蓝色夹脚拖的女孩子,歪着头看她,问,姐姐,你也是来潮生的吗?
那是宋听潮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四年后,她说久仰。
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她。
【唐知夏。】
周景然站在她旁边,笔电夹在腋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还好吗?】
唐知夏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玻璃门。
走廊上,那个黑色衬衫的背影已经转过了楼梯口,看不见了。
【我很好。】
她说。
这一次,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