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唐知夏是在那台车上,就开始后悔的。

不是晚上,不是隔天。是在高架桥上,车子转过那个弯,她看着手机上那三个字——唐小姐——的那一瞬间。

她打了过去。

嘟了一声,转进语音信箱。

她再打。

一样。

她传讯息。

【听潮,我可以解释。】

讯息旁边,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红色惊叹号。

无法传送。

她盯着那个惊叹号,看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许若宁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地转回去。

【总监,】她小声说,【要回公司吗?】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换了一个方式。

社群的私讯,已封锁。

电子邮件,寄出去了,没有退信,也没有回音。

她打给潮生的市话,嘟嘟嘟,是忙线。

一次,两次,十次,都是忙线。

她想起宋予晴说的,潮生的电话一直响,我拔了线。

车子在序光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停下来。

唐知夏坐在后座,没有下车。

【若宁。】

【在。】

【明天下午一点,港城到雾屿的船。】她说,【帮我订……】

她停住了。

那张船票,她已经订了。今天下午一点的。用自己的卡,选了自己的颜色。

它现在还在她的手机里。

一张没有用过的电子船票。

【我自己订。】她说。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她坐在那间三房两厅的公寓里,落地窗外是整片不会退潮的城市。

她一遍一遍地看那段影片,一分四十二秒,看自己站在闪光灯中间,看自己沉默,看自己开口。

不是。只是旅行途中认识的普通朋友。

她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她都想,如果那时候——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推开那扇门。如果那时候,她走侧门。如果那时候,她说无可奉告。如果那时候,她说是。

每一个如果,她都想了。

可是她心里很清楚。那一瞬间,站在那些镜头前面,她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是选了。

她选了她最习惯的那一个。

凌晨三点,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声明。

写了三行,删掉。

又写了五行。

她想说那不是真的。她想说那个人不是普通朋友。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是真的喜欢她,想说请不要再去打扰她的家人。

她写到一半,手机亮了。

是法务长传来的讯息,转寄了一封基金那边的信。

【贵公司今日之公开说明已收悉。本基金将于下周重新启动签约程序。】

唐知夏看着那封信。

然后她看着萤幕上那份写到一半的声明。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最后,她没有按下储存。

她把那份声明关掉了。

像她这辈子关掉过的每一个不该开的视窗。

隔天中午十二点,她站在港城码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许若宁,没有告诉母亲。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色风衣,戴着口罩,把头发放下来,盖住半张脸。

下午一点,船开。

她坐在船舱最后面靠窗的位置,看着港城一点一点变小。

船舱里的人不多。一个带着孙子的阿嬷,两个背着潜水装备的年轻人,几个看起来是回岛上的居民。

坐在她前面的那个阿嬷,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讲话。

【……就是那个女生啊,潮生那个,予晴的表妹。】

唐知夏的手指收紧了。

【今天早上九点那班走的。】阿嬷说,【我在码头有看到,揹一个很大的包,一个人。】

【欸,那个新闻……】

【对啊,就是她。】阿嬷叹了一口气,【可怜喔。这么乖的一个女生,每次在市场看到都笑嘻嘻的。】

唐知夏坐在后面,一动也不动。

今天早上九点那班。

从雾屿开往港城。

一个半小时,十点半到港城。然后这艘船在港城停两个半小时,下午一点,再从港城开回雾屿。

她现在坐的这艘船。

今天早上,载走了宋听潮。

也许就是这个位置。

最后面,靠窗的这一排。

唐知夏看着窗外的海,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被抽走了。

两点半,船靠雾屿。

栈桥上没有人在等她。

她拖着一个很小的行李袋,走下栈桥,走过那段碎石路,走了很久,才走到潮生。

潮生的门开着。

院子里的竹竿上,晾着几件防寒衣,几双蛙鞋。没有那台会咳嗽的机车。

宋予晴坐在柜台后面。

她看见唐知夏走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

那个眼神,跟唐知夏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一样,跟在港湾教她潜水的时候也不一样。

很冷。

冷得像很深很深的海底。

【她呢?】

唐知夏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宋予晴没有回答。

【予晴。】唐知夏说,【她去哪里了?】

【我答应过她。】宋予晴说,【不告诉你。】

唐知夏站在柜台前面。

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宋予晴低下头,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是旅宿柜台那一叠。

跟那天晚上,唐知夏用来记体温的,是同一叠。跟宋听潮用来写补偿清单的,是同一叠。

【她走以前,叫我交给你。】宋予晴说,【如果你来的话。】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大概会来。】

唐知夏伸出手,拿起那张便利贴。

上面是宋听潮的字。很歪,很用力,笔画把纸压出了一道一道很浅的凹痕。

如果她真的觉得否认我是最好的选择,那就请她把这个选择做到底。

唐知夏看着那一行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利贴翻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她在找一个很小、很小的字。藏在最角落,要很仔细找才找得到的那种。

背面是空的。

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唐知夏站在那里,握着那张便利贴,握到指节都发白了。

【她走的时候,】宋予晴忽然开口,【没有哭。】

唐知夏抬起头。

宋予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排晾着的防寒衣。

【昨天晚上没有,今天早上也没有。】她说,【她把房间收干净,把东西打包好,把钥匙还给我。然后说,予晴姐,我考过了喔。】

她停了一下。

【就这样。】

唐知夏说不出话。

【她妈妈昨天晚上打来。】宋予晴说,【记者打到她学校去,打到她家里去。她妈妈在电话里一直问,听潮,那个人是不是骗你。】

宋予晴转过头,看着唐知夏。

【听潮说,没有。】

【她说,姐姐没有骗我。姐姐只是选了。】

唐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宋予晴看着她哭,没有递面纸,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房间还没租出去。】她说,【你要上去看,就去看。】

【四点有一班船回港城。】

【你自己决定。】

唐知夏上了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白天没有开。

她推开那扇门。

房间很干净。

床单换过了,白色的,平平整整,一点皱褶都没有。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面水银剥落的镜子上。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相机,没有那瓶白沙,没有那本画满了潜点地图的笔记本。

漱口杯里,只剩下一支牙刷。

白色的。

是她的。她走的时候忘了带。

床头柜上,那个吹风机还在。白色的,有点旧,电线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门。

左半边,是空的。那是她自己收走的。

右半边,也空了。

六件洗到发白的T恤,全部都不见了。

那件白衬衫,也不见了。

唐知夏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一整排光秃秃的衣架。

她不知道宋听潮把那件衬衫带走了,还是丢掉了。

她不知道那句【我帮姐姐顾着】,现在还算不算。

她只知道,衣柜空了。

两边都空了。

像她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一样。

像她住过的每一间饭店。

她搭了四点那班船。

船开以前,她去了一趟潮间带。

她没有下去,只是站在那条小路的尽头,看着前面那片海。

涨潮了。

那片她们拍照的沙滩,那些黑色的礁石,那些底下住着小螃蟹和海葵的小水洼,全部都被海水盖住了。平平的,亮亮的,什么都看不见。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听潮说,没关系,我都拍下来了。

唐知夏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她不知道那些照片,现在还在不在。

之后的几个月,唐知夏试过很多方法。

她写信。

用手写的,寄到潮生,请宋予晴转交。一个礼拜以后,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信封上用红笔写着两个字:拒收。

是宋予晴的字。

她写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都被退回来。

她寄东西。

一台很好的相机镜头。宋听潮在雾屿的时候说过,她很想要一颗可以在水里拍微距的镜头,很贵,要存很久。

包裹也被退了回来。连外面的包装纸都没有拆开过。

她找过苏岚。

苏岚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唐小姐,我有试着帮你问。她只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她说,不要。

她找过林晚棠。

她是从宋听潮的社群帐号里,找到林晚棠的名字的。那个帐号已经设成私人,可是追踪名单还看得到。

林晚棠接起电话,听她说完第一句话,就笑了。

【唐小姐。】她说,【你还有脸打来?】

然后就挂断了。

十月中旬,唐知夏在一场品牌活动上,遇到了拾光的摄影总监。

姓陈,很挑,脾气不太好,眼光很准。

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她旁边,闲聊一样地说起今年的新人。

【本来有一个小女生,作品很好,拍海的。】他说,【第二轮面试前一天,写信来说不来了。】

唐知夏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有说为什么吗?】

【说不想在会帮序光拍广告的公司工作。】陈总监笑了一下,摇摇头,【年轻人。】

他说完,就被别人叫走了。

唐知夏站在那里,看着手上那杯香槟,看着杯子里一颗一颗往上冒的气泡。

拾光是宋听潮最想去的地方。

她毕业前就投了。她说拾光一年只收一两个人,她能拿到面试,代表他们真的看上她的东西了。

她在地图上标了一颗蓝色的星星。

然后她放弃了。

因为那颗星星,离另一颗星星太近了。

序光的融资,在十一月底签下来了。

那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签约那天,董事会开了香槟,程婉秋站在长桌的最前端,举杯,说了一段很漂亮的话。

最后,她看了唐知夏一眼。

【也谢谢知夏。】她说,【在关键时刻,做了对公司最好的判断。】

所有人都鼓掌。

唐知夏坐在那里,手放在桌子底下。

她的皮夹放在西装外套的内袋里。

最外面那个透明的夹层,还放着那张照片。她笑得乱七八糟的那张,背面朝外。

退潮以前,姐姐还是我的。

她一直没有把它拿出来。

十二月,第一波寒流来的那天晚上,唐知夏写了最后一封信。

不是手写的。是电子邮件,寄到那个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的信箱。

她写了很久。

她没有写我可以解释,没有写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

那些都不是真的。

她写了那天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份资料,写了那个地址,写了她打了三通电话都没有打通,写了她推开那扇门以前,心里在想什么。

她写,我那时候以为我在保护你。

她写,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又替你决定了一次。

她写,这一次,我连问都没有问你。

她写,对不起。

她按下寄出,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然后她坐在那间三房两厅的公寓里,看着落地窗外整片不会退潮的城市,等。

她以为,这一封也不会有回音。

凌晨一点零七分,手机亮了。

一封新邮件。

寄件人,是那个她看了三个月都没有动静的名字。

唐知夏的手在抖。

她点开。

信很短。

没有称谓,没有问候,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唐知夏,不要再找我。

她看着那一行字。

唐知夏。

不是姐姐。

也不是唐小姐。

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

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的大人,在叫另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的大人。

唐知夏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回。

她想说,听潮,再给我一次机会。她想说,我可以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她想说,我会公开,我会道歉,我会把那天说过的话全部收回来。

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的手指放在萤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防波堤上,宋听潮说的话。

姐姐永远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我。

可是实际上,姐姐总是在替我决定。

她这辈子,替宋听潮决定了很多事。

决定她不应该因为自己去云京。决定她会后悔。决定她的喜欢只是因为年轻。决定她承受不起。

决定她是一个普通朋友。

每一次,宋听潮都说知道了。然后,她会笑一下,会再来敲门,会再把手伸过来。

这一次,宋听潮没有说知道了。

她说,不要。

唐知夏看着那两个字。

她忽然明白,如果她现在再回一封信,再找一个人,再寄一样东西,再去雾屿,再去云京的每一间摄影工作室问一个叫宋听潮的女生——

那她就是又替宋听潮决定了一次。

决定宋听潮说的不要,也不算。

唐知夏把手指从萤幕上移开了。

她没有回信。

她把那封信,存进了一个新的资料夹。

资料夹的名字,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雾屿。

然后她关掉了萤幕。

窗外,寒流来了,风很大,吹得落地窗嗡嗡地响。

唐知夏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宋听潮说【不要】的时候,停下来。

不是因为她找不到。

她知道,只要她想,她一定找得到。

是因为这一次,她终于听懂了。

有些东西,不是她觉得好,就可以替别人决定的。

包括【不要】。

包括离开。

包括一个人,要不要继续等她。

天亮了。

云京的天空是灰色的,很低,很冷,看不到海。

唐知夏站起来,走到浴室,洗了脸,换了衣服,绾好头发,戴上那对珍珠耳环。

左肩稍微往后一点。

然后她出门,去上班。

那是四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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