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您先不要看新闻。】
唐知夏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还是灰的。
【什么新闻?】
电话那头,许若宁吸了一口气。
【有一家网路媒体,凌晨四点发了一篇报导。】她说,【是您在雾屿的照片。】
唐知夏没有说话。
【总监?】
【传给我。】
【总监,程总说……】
【若宁。】唐知夏说,【传给我。】
许若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是】。
连结跳出来的时候,唐知夏的手很稳。
她点开。
标题很大,红色的字,占满了整个萤幕的上半部。
【独家/序光千金雾屿秘恋!与22岁女摄影师亲密照曝光 融资关键期接班人感情成谜】
底下是照片。
第一张,是渔港。
昏黄的灯光底下,一张折叠桌,两张塑胶椅。
她侧着身子,嘴唇贴在宋听潮的脸颊上。
宋听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僵在那里。
照片有点糊,是从很远的地方用手机拉近拍的。可是她的脸很清楚。清楚到任何一个看过序光广告的人,都认得出来。
第二张,是同一个晚上。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扣在一起。
第三张,是雾屿的码头。二十八号早上,栈桥口。她伸出手,把宋听潮耳边的头发勾回耳后。宋听潮仰着脸看她,笑得很亮。
唐知夏看着那三张照片。
她想起那天晚上,渔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码头那边,修好的新栈桥上,有几个穿工作背心的人走来走去。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栈桥,还是在拍海。
她那时候没有注意。
因为宋听潮在桌子底下,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往下滑。
报导写得很长。写她休假一个月【行踪成谜】,写她【与该名女子同住一间民宿房间多日】,写她回云京那天【在码头与女子依依不舍】。
然后是宋听潮。
她的名字没有写全,只写了【宋姓女子】。可是底下列了她的大学,她的科系,她的毕业制作,她在社群上用来放作品的帐号名称。
报导最后一段写着:
【据悉,宋姓女子家境普通,目前无固定工作,母亲为南部某国小之行政人员。序光正与国际私募基金进行策略投资谈判,接班人此时爆出感情风波,是否影响融资进度,业界高度关注。】
唐知夏盯着那一行字。
母亲为南部某国小之行政人员。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那个贴满了海的小房间里,宋听潮低着头说,我妈有一条序光的项链,很细的,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她存了三年的钱才买,只有过年跟我毕业典礼的时候戴过。
唐知夏把手机放下。
她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她打给宋听潮。
嘟了一声,就转进语音信箱。
她再打。
一样。
第三次,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
然后她想起来了。
今天是五号。
考试的第二天。
宋听潮昨天晚上在视讯里说,考官说明天七点集合,手机要全部交出去,考完才能拿回来。
她打不通。
她今天一整天,都打不通。
唐知夏坐在那张很大、很安静的床上,握着手机,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没有办法问宋听潮一句话。
八点,她到了序光大楼。
大楼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记者,扛着摄影机,拿着麦克风。司机把车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她从员工电梯上楼,没有被拍到。
二十八楼的会议室,门已经开着了。
程婉秋坐在长桌的最前端。财务长、法务长、公关经理,全部都在。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叠文件,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唐知夏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又低下头。
【坐。】程婉秋说。
唐知夏坐下。
公关经理先开口,报告舆情。
那篇报导发出去四个小时,转载了两百多次,已经有三家主流媒体跟进。
社群上的讨论度排进前五。
序光的官方帐号底下,涌进了上千则留言。
然后是财务长。
【基金那边,】他说,【早上七点打来。他们说会暂缓签约程序,等我们『处理完内部状况』再说。】
他停了一下。
【他们的原话是,担心接班人的稳定性。】
会议室里很安静。
程婉秋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听,偶尔在平板上写几个字。等所有人都报告完了,她才抬起头。
【大家先出去。】
财务长、法务长、公关经理,一个一个站起来,走出去。门轻轻地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人。
程婉秋把平板推到唐知夏面前。
【看看。】
那不是新闻。
是一份整理好的资料。很整齐,很干净,一页一页,排版得像一份简报。
宋听潮的全名。
她的生日。
她大学的学号。
她毕业制作的得奖纪录。
她的社群帐号,底下已经涌进了几百则留言,有人骂她拜金,有人骂她小三,有人翻出她大学时一张穿泳衣的潜水照片,在底下写很难听的话。
然后是一个地址。
南部一个很小的镇,一间很小的国小。一个女人的名字,和她的职称。
教务处,行政组长。
【这是今天早上九点以前,公关部从网路上整理出来的。】程婉秋说,【只花了四个小时。】
她看着唐知夏。
【九点以前,就有记者打电话到那间国小了。】
唐知夏的手指按在那张照片上。
那是宋听潮大学时候的照片。很年轻,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穿着一件黑色的防寒衣,站在某个海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圈。
我很好。
【妈。】
【知夏。】程婉秋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平,很冷静,一点都不凶。
【我不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她说,【你是大人,你喜欢谁,我可以理解。】
她停了一下。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现在公开。】
程婉秋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她承受得起吗?】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份资料,看着那个地址,看着那些留言,看着那张比着【我很好】的照片。
她想起宋听潮说,我不会骑机车去,云京我会坐捷运。
她想起宋听潮说,姐姐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怕不怕。
她想起宋听潮说,姐姐还没有准备好让别人看见我。没关系。
她想问她。
她好想问她。
听潮,你怕不怕?
可是宋听潮现在在十八公尺深的海里。手机交出去了。打不通。
【今天下午一点,】程婉秋说,【大楼门口的记者不会散。你总要出去。】
她把平板收回去。
【你怎么说,我不管。】她说,【我只提醒你,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跟着她一辈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序光。】她说,【还有这间公司里,一千两百个员工的年终。】
门开了,又关上。
唐知夏一个人坐在那间很大、很安静的会议室里。
窗外是整片云京的天际线。很高,很亮,看不到海。
十二点五十分。
唐知夏站在序光大楼一楼大厅,玻璃门的后面。
外面的记者比早上更多了。十几个,二十几个,挤在大门口,摄影机架得高高的,每一台都对着这扇门。
她的手机在手心里。
萤幕上,是行事历。
五日,下午一点。一个浅蓝绿色的格子。
雾屿。
她的船,十分钟后开。
从港城开往雾屿,下午一点。她自己订的,用自己的卡,选了一个自己的颜色。
她本来应该在船上的。
她本来应该在两点半的时候,站在雾屿的栈桥上,看见宋听潮从考场跑出来,头发湿湿的,喊她姐姐。
许若宁站在她身后,小声地说。
【总监,车在侧门,我们可以从侧门……】
【不用。】
唐知夏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快门声一下子炸开来。
闪光灯,麦克风,无数张脸,无数个声音。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唐总监,有人喊唐小姐。摄影机的镜头凑得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
左肩稍微往后一点,下巴收一点,肩膀放松。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永远知道。
【唐总监,请问照片是真的吗?】
【融资暂缓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您跟宋小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您知道她的家人今天也被媒体联络了吗?】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很大,很清楚。
【唐总监,照片中的女性,是您的恋人吗?】
所有的声音,忽然都安静了。
所有的镜头,都对着她。
唐知夏站在那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潮间带,潮水漫上来的时候,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想起港湾五公尺深的地方,那个倒悬在绿色的光里、仰着脸看她的人。
想起那个贴满了海的小房间,那两张写满体温的黄色便利贴。
想起那张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退潮以前,姐姐还是我的。
想起昨天晚上,视讯的最后,宋听潮的手机歪倒在枕头上,画面里只剩下半张睡着的脸,和那件被她抱在怀里的白衬衫的一角。
然后她想起那份资料。
那个地址。那间国小。那个存了三年的钱,才买了一条序光项链的女人。
那些留言。
她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跟着她一辈子。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记者开始骚动,久到快门声又开始一声一声地响起来,久到许若宁在她身后,很小声地叫了一声总监。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
她的声音很平,很冷静。
像在会议室里,报告一份数字。
【只是旅行途中认识的普通朋友。】
快门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宋听潮是下午一点四十分考完的。
最后一次下潜,她下到了二十公尺。浮上来的时候,考官在水面上看着她,点了点头,说,过了。
她抓着浮球,在水面上大叫了一声。
然后她想,她要第一个告诉姐姐。
不对,姐姐两点半就到了。
她要站在栈桥上,等姐姐下船,然后跑过去,跟她说,姐姐,我过了。
她要讲那只𫚉鱼。
她要姐姐帮她吹头发。
上岸的时候,宋予晴站在沙滩上等她。
手上拿着她的手机。
宋听潮跑过去,湿答答的,笑得很大声。
【予晴姐!我过了!】
宋予晴看着她。
没有笑。
宋听潮的笑,一点一点地停了下来。
【予晴姐?】
宋予晴把手机递给她。
【中午就开始了。】她说,【潮生的电话一直响,我拔了线。】
她停了一下。
【我等你考完才给你。】
【这种事,不能带下水。】
宋听潮接过手机,按了开机键。
萤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通知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几百则。
社群的,讯息的,未接来电的。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她已经好几年没联络的人。还有妈妈。妈妈打了十一通,传了一则讯息:
【听潮,有记者打电话到学校,说你跟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妈妈不懂,你打给我好不好。】
她的手指冰冰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最上面,是林晚棠的讯息。
只有一个连结。
和一行字。
【你自己看。对不起。】
宋听潮点开了。
是一段影片。
一分四十二秒。
序光大楼的门口,很多很多记者。玻璃门打开,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外套的女人走出来,站在闪光灯中间。
头发绾得很紧,左肩稍微往后一点,下巴收一点。
戴着一对珍珠耳环。
宋听潮认得那个姿势。
她查过姐姐所有的新闻照片。每一张,都是左肩往后一点。
有人问:照片中的女性,是您的恋人吗?
影片里安静了很久。
宋听潮站在沙滩上,海水从她的头发上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手机萤幕上,把那张脸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白。
她用手指擦掉。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
【只是旅行途中认识的普通朋友。】
宋听潮没有动。
她把影片又看了一次。
一分四十二秒。
然后又看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没有看完。
她把手机放下来,垂在身侧,抬起头,看着海。
港湾的水很平,颜色从岸边的浅绿,一路渐层到远处的深蓝。那颗橘色的浮球还漂在那里,白色的绳子一路往下,没进深绿色的水里。
她想起那天,姐姐从五公尺深的地方浮上来,推开面镜,说我很好。
她想起姐姐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想起姐姐说,你的二十二岁,算。我的喜欢,也算。
她想起姐姐说,会。等我处理完。我回来找你。
她想起姐姐勾着她的小指,说,七天。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
姐姐私底下说的那些,到底哪一句才算。
是那些在岛上说的,还是今天在镜头前面说的。
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有一种说法。
在岛上的,都不算。
【听潮。】
宋予晴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
宋听潮没有回头。
【予晴姐。】
【嗯。】
【现在几点?】
宋予晴看了一眼表。
【两点十分。】
宋听潮点点头。
然后她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
【听潮。】
【船两点半到。】宋听潮说,【我说过我会去等。】
宋予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拦她。
两点半,港城开来的船,准时靠岸。
栈桥上挤满了人。下船的,接人的,扛着货的。一个阿嬷推着菜车,一群背着背包的年轻人,几个穿着工作背心的工程人员。
宋听潮站在栈桥口。
跟七天前一样的位置。
她穿着湿答答的防寒衣,头发还在滴水,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直直的。
她看着每一个下船的人。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最后一个人下船了。
船员开始收缆绳。
宋听潮还站在那里。
她知道姐姐不会在上面。
她看过那段影片了。一点钟,姐姐站在云京的序光大楼门口,不可能在一点钟的船上。
她知道。
可是她说过会来等。
她说到做到。
船员把缆绳收好,汽笛响了一声。很长,很低,震得脚底的木板都在微微地抖。
船开走了。
宋听潮站在栈桥口,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变小,转过防波堤,被海和雾遮住。
然后她低下头,拿出手机。
她打开跟姐姐的对话框。
最上面,还是昨天晚上的讯息。
【明天下午一点的船。两点半到。你考完,我刚好到。】
【明天姐姐帮我吹。】
【好。】
宋听潮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打完,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句。
她按下了传送。
唐知夏是在车上收到那则讯息的。
车子开在云京的高架桥上,窗外是一整片灰色的城市。许若宁坐在副驾驶座,一直没有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
唐知夏低头。
萤幕上,是那个她看了一整天都打不通的名字。
她的手指停在萤幕上,停了很久,才点开。
只有一行字。
【知道了,唐小姐。】
唐知夏盯着那一行字。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雾屿,台风夜过后的那个早上,她说昨晚不要当真。宋听潮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她想起那个贴满了海的小房间里,她说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你的人生。宋听潮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每一次,宋听潮说知道了,后面都还有东西。
还有一个会去敲门的人,还有一扇会打开的门,还有一句【姐姐】。
这一次没有。
这一次,后面只有三个字。
唐小姐。
她认识宋听潮三十九天。
宋听潮叫了她三十九天的姐姐。
第一次见面,就叫姐姐。搬行李的时候叫,骑机车的时候叫,吵架的时候叫,哭的时候叫,睡着了说梦话,也叫姐姐。
从来没有叫过她唐小姐。
一次都没有。
车子转过一个弯,窗外的城市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唐知夏握着手机,看着那三个字。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那片潮间带上。
潮水正在回来。
一波一波,很慢,很稳,漫过她的脚背,漫过她的脚踝,漫过那些她们一起走过的脚印。
她低头,想找那只手。
那只掌心朝上、朝她伸过来的手。
可是这一次,四周只有海。
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