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号早上八点半,宋予晴的车停在潮生门口。
那是一台很旧的白色厢型车,后座拆掉了一排,平常用来载气瓶和潜水装备。今天后面塞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苏岚的,一个是唐知夏的。
苏岚已经坐上副驾驶座了,正在跟院子里的每一只猫说再见。
唐知夏站在车门边。
她照着公关部的建议,换上了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黑色的长裤,头发往后绾成一个低低的髻。
只有脚上不一样。
她没有穿那双黑色的高跟鞋,穿的是那双边缘磨黄了的白色休闲鞋。
宋听潮站在她面前。
她今天没有去港湾。
宋予晴说考前每天都要练,可是今天早上,宋予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自己一个人扛着配重带出了门,又自己一个人回来,把车开到门口。
【好了?】宋予晴从驾驶座探出头。
【嗯。】
唐知夏转身要上车。
【姐姐。】
她停下来。
宋听潮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头发扎得高高的,是干的。昨天晚上唐知夏帮她吹的。
【我可以跟去码头吗?】
唐知夏看着她。
【上车。】
码头上人很多。
一个月没有船,今天是第一班。
整个雾屿好像都来了,要走的人,来送的人,来看热闹的人,挤在那道刚修好的新栈桥前面。
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鱼干,有人抱着一整箱的高丽菜,有一个阿嬷在哭,拉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的手,一直说要记得吃饭。
苏岚一下车就被人潮卷走了,远远地朝她们挥手,喊着【唐小姐,云京见】,然后就不见了。
宋予晴帮唐知夏把行李箱拖到栈桥口,放下,拍了拍手。
她看着唐知夏,看了一会儿。
【潜伴。】她说,【记得。】
唐知夏点点头。
【记得。】
宋予晴没有再说什么。她拍了拍宋听潮的肩膀,转身走回车上,关上车门,没有下来。
栈桥口只剩下她们两个。
汽笛响了一声。
很长,很低,从船头一路传过来,震得脚底的木板都在微微地抖。
宋听潮低着头,看着那个行李箱。
【姐姐。】
【嗯。】
【你会回来吗?】
唐知夏看着她。
这个问题,昨天晚上她已经问过了。唐知夏也已经回答过了。会。等我处理完。七天。她们勾过小指,盖过章。
可是宋听潮还是问了。
在码头上,在汽笛声里,在那么多人中间。
像是要再确认一次。
像是怕昨天晚上说的话,到了白天,就不算了。
唐知夏伸出手,把她耳边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勾回耳后。
【会。】
宋听潮抬起头。
【七天。】唐知夏说,【你考完试,我就到。】
宋听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汽笛又响了一声。
唐知夏拉起行李箱,转身走上栈桥。
她走到一半,回头。
宋听潮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直直的,没有挥手,也没有追过来,只是看着她。
像那天在港湾,她在水面上看着唐知夏往下沉。
一个人在下面,一个人在上面看着。
唐知夏上了船。
船开的时候,她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那道栈桥一点一点变小,看着那个站在栈桥口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
宋听潮一直没有动。
直到船转过防波堤,整座雾屿被海和雾遮住,唐知夏都还看得见那个小小的、站得直直的影子。
十点半,船靠港城码头。
唐知夏在船上的洗手间里换了鞋。
黑色的高跟鞋,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来,鞋跟上还卡着一点雾屿的碎石。
她穿上,站起来,对着洗手间那面很小的镜子,把头发重新绾紧,戴上那对珍珠耳环。
序光秋季新品,初曦系列。
镜子里的人,很得体,很漂亮,左肩稍微往后一点。
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几秒。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码头出口,三台摄影机已经在等了。
她照着公关部的建议,走左侧通道。
经过媒体区的时候,稍作停留,微笑,不接受提问。
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头,点头,下巴收一点,肩膀放松。
快门声响成一片。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永远知道。
那台黑色的车就停在出口最显眼的地方。司机下车,替她打开后座的车门,接过她的行李箱。
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程婉秋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套装,膝上摊着一台平板,正在看一份文件。车门打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唐知夏在她旁边坐下。
车门关上,外面的快门声一下子被隔绝了。
车子开动。
过了很久,程婉秋才把平板阖上,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
从头发,到脸,到脖子,到那对耳环。
【晒黑了。】
【嗯。】
【头发也晒坏了。】程婉秋说,【明天专访前,让造型师处理一下。】
她伸出手,把唐知夏颊边一缕没绾好的头发勾回耳后。
动作很温柔。
跟发表会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休息够了?】
唐知夏看着窗外。
港城的高架桥一段一段地往后退,海在很远的地方,变成一条灰灰的线,然后就看不见了。
【嗯。】
【那好。】程婉秋重新打开平板,【我们把下一季排一下。】
那天晚上,唐知夏回到那间三房两厅的公寓。
一个月没有人住,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灰尘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落地窗外,整片城市的夜景亮得刺眼,像一片不会退潮的海。
她把行李箱放在客厅,没有打开。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视讯。
萤幕上,宋听潮的脸挤满了整个画面,凑得太近,只看得到一只眼睛和半个鼻子。
【姐姐!】
唐知夏看着那半张脸,笑了出来。
【你离太近了。】
【喔。】
画面晃了一下,拉远了。
宋听潮坐在床上。
唐知夏认出了那张床,那面水银剥落的镜子,那个开了一条缝的衣柜。
是她的房间。
不对。
是她们的房间。
【你怎么在那里?】
【予晴姐说这间先不租。】宋听潮说,【她说我那间小的比较好租,这间留给我考试的时候睡,比较安静。】
她顿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所以我现在睡姐姐的床。】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萤幕里那个人。宋听潮盘着腿,头发湿湿的,身上穿着一件很大的白衬衫。
袖子太长了,卷了好几折,还是盖住半只手掌。领口松松的,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肩膀。
唐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穿的是什么?】
宋听潮低头看了一眼,一脸无辜。
【我帮姐姐顾着啊。】
【顾着是这样顾的?】
【穿着顾,比较不会被偷。】
唐知夏看着她,说不出话。
宋听潮笑得很得意,把镜头拉近一点,又拉远一点,故意转了半圈,让她看那件衬衫的背后。
【姐姐的衣服好香。】
【那是洗衣精。】
【不是,是姐姐的味道。】
【宋听潮。】
【在。】
【头发湿的。】
宋听潮愣了一下,然后举起一只手,晃了晃床头柜上的那个白色吹风机。
【等一下就吹。】她说,【我自己吹。】
她停了一下。
【没有姐姐吹得好。】
那个礼拜,唐知夏过得很忙。
二十九号早上九点,发妆。
十点,《风尚》杂志专访。
记者问她休假去了哪里,她照着公关部的预设问答,说去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适度休息,为秋季展充电。
记者问,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然后说,一个有很多海的地方。
公关经理站在摄影机后面,皱了一下眉头。这句不在预设问答里。
下午两点,秋季展主视觉定稿会议。
副总监交的三个版本,她一个都没有选。
她拿出那本从雾屿带回来的便条簿,翻到其中一页,画着一条弯弯的弧线,底下吊着一颗很小的、不规则的圆。
【这个方向。】她说,【退潮以后,留在沙滩上的那条线。】
整间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三十号,董事会前置会议。
序光正在跟一家大型私募基金谈策略投资,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融资。
财务长报告了四十分钟的数字,法务长报告了二十分钟的尽职调查进度。
最后,程婉秋开口了。
【这段时间,】她说,【接班人的形象很重要。投资人看的不只是数字,还有下一代能不能撑起这个品牌。】
她没有看唐知夏。
可是整间会议室的人,都看了唐知夏一眼。
【所以,】程婉秋说,【在签约以前,任何人,任何负面新闻,都不能有。】
唐知夏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放在桌子底下。
手机在她的手心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偷偷看了一眼。
是宋听潮传来的照片。
港湾。橘色的浮球。一个小小的、戴着面镜的脑袋浮在水面上,比了一个圈。照片是宋予晴拍的,底下有一行字:
【今天下到十八公尺!考官说我可以!】
后面跟着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表情符号。
唐知夏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那个在绿色海面上,比着【我很好】的小小的人。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唐总监?】
她抬起头。
整间会议室的人都在看她。财务长,法务长,董事会秘书。还有长桌另一端的程婉秋。
【抱歉。】唐知夏说,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请继续。】
程婉秋看了她很久。
什么都没有说。
会议结束以后,许若宁抱着一叠资料,跟在她后面走回办公室。
走到一半,许若宁很小声地开口。
【总监。】
【嗯。】
【您刚刚在会议上……】许若宁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在笑。】
唐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吗。】
【嗯。】许若宁说,【我跟了您三年,第一次看到您开会的时候笑。】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把手机翻过来,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次。
然后她回了一行字。
【很厉害。】
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在开会的时候笑了。被抓到。】
不到五秒,宋听潮就回了。
【???姐姐开会的时候想我?】
唐知夏看着那行字。
【偷偷的。】
她按下传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转头看着窗外。
二十八楼,整片云京的天际线。很高,很亮,看不到海。
那天晚上,唐知夏自己订了船票。
她没有叫许若宁。她打开港城航运的网站,一格一格地填:出发地,港城。目的地,雾屿。日期,下月五日,下午一点。人数,一人。
付款的时候,她用的是自己的卡。
不是公司的。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自己买船票。
第一次,是一个多月前,发表会结束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公寓里,关掉手机,买下最后一张前往雾屿的船票。
那一次,她是在逃。
这一次,她不知道算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在付款成功的那一瞬间,心跳得很快。
然后她打开行事历。
下月五日、六日,两天。
她新增了一个行程,在标题那一栏,只打了两个字。
雾屿。
选颜色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很久。
蓝色是工作,绿色是会议,紫色是应酬,橘色是母亲。
她往下滑,滑到最底下,选了一个她从来没有用过的颜色。
很浅的蓝绿色。
像防波堤围起来的那片水,从岸边的浅绿,渐层到远处的深蓝,阳光照下去,看得见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纹。
她看着那个格子,看了很久。
那是她行事历里,第一个自己填的颜色。
宋听潮在二号下午,接到了那通电话。
是她在雾屿的最后一晚,偷偷投出去的三封信里,其中一家。做海洋纪录片的影像公司。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温和的女人,说她们看了她的作品集,很喜欢那组台风过后的珊瑚。问她能不能先做一个视讯面谈。
宋听潮说可以。
她穿上唐知夏那件白衬衫,想了想,又脱下来,换回自己的T恤。坐在唐知夏的书桌前,把笔电架在那瓶潮间带的白沙旁边。
面谈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那个女人说,下个月我们有一个东部海岸的纪录片企画,如果你愿意,十二号以后,可以来云京跟我们的导演聊一聊。
宋听潮阖上笔电,在床上滚了三圈。
然后她打开租屋网站。
那个页面她一直存在书签里。云京,雅房,月租一万以内。地图上两颗星星,拾光,序光大楼。
那间离序光二十分钟的房子,还在。
她盯着那间房子的照片看了很久。一间很小的房间,一扇朝东的窗,一张单人床。
很小。
比潮生那张单人床,大不了多少。
她想,没关系。
反正姐姐来的时候,两个人挤一挤就好了。
她把那个页面加进了最爱。
四号晚上,宋听潮考完了第一天。
她打视讯过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眼睛亮得不得了,一直讲一直讲。
讲考官有多凶,讲那个一起考的男生在十五公尺就放弃了,讲她最后一次下潜的时候,在底下看到一只很大很大的𫚉鱼,从她身边慢慢地游过去。
【牠好大喔,姐姐,比我整个人还大。】
【你有拍吗?】
【考试不能带相机!】宋听潮很懊恼,【可是我有记起来。】
【记起来?】
【用眼睛记。】宋听潮说,【等姐姐来,我讲给姐姐听。】
唐知夏看着萤幕里那张脸。
【明天。】
【嗯?】
【明天下午一点的船。】唐知夏说,【两点半到。你考完,我刚好到。】
宋听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姐姐订好了?】
【订好了。】
【真的?】
唐知夏把手机转过去,对着电脑萤幕上那张电子船票,让她看。
宋听潮盯着那张船票,盯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很长、很闷、很快乐的尖叫。
唐知夏看着她,笑了。
【头发。】
宋听潮从枕头里抬起头,脸红红的,头发乱七八糟。
【明天姐姐帮我吹。】
【好。】
【那今天我不吹了。】
【宋听潮。】
【开玩笑的。】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吹风机,晃了晃。
【我现在就吹。】
【嗯。】
【姐姐。】
【嗯。】
【七天好长喔。】
唐知夏看着她。
七天以前,在潮生的那张床上,宋听潮说,七天好短喔,一下子就过了。
现在她说,七天好长。
唐知夏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
【明天就到了。】她说。
【嗯。】宋听潮小声说,【明天就到了。】
她们又说了很久的话。
说到宋听潮的眼睛一直闭起来又睁开,说到唐知夏窗外那片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说到最后,谁都没有说再见,只是宋听潮的手机慢慢地歪倒在枕头上,画面里只剩下半张睡着的脸,和那件被她抱在怀里的白衬衫的一角。
唐知夏没有挂断。
她看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晚安,才按下结束。
那天晚上,唐知夏睡得很好。
她把行事历里那个浅蓝绿色的格子,又看了一次,才关灯。
她们都以为,最难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台风过去了,船开了,她们说好了,她订好票了。七天,只剩最后一个晚上。
五号早上六点十二分,唐知夏的手机响了。
是许若宁。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早的时候打来过。
唐知夏接起来。
电话那头,许若宁的声音在抖。
【总监,】她说,【您先不要看新闻。】



